「請姜士安師長速去防總!」
工地上高音喇叭突然響了起來,我聽清了它喊出的每一個字但完全沒有注意它的內容,及至看到姜士安的反應才意識到這喊聲與我們有關:聽到喊聲他馬上用兩隻手渾身上下摸了摸,什麼都沒摸到,而後急急忙忙對我說:
「韓琳!紙筆!記一下電話!」
我慌慌張張開包找筆找紙,他說了他的手機電話和後方駐地的電話讓我記下,我寫下了我所住賓館的電話和北京家中的電話給他,他拿著那張紙說聲「再聯絡」,轉身匆匆離開。望著他消失在工地燈火闌珊處的背影我想,他是師長了。
回到賓館已是後半夜,賓館來電了,房間門上貼一紙條說是明天一早請我們從賓館搬出,賓館另有重要接待任務,什麼任務沒說。就我所知,一位董姓軍區副司令員和溫家寶副總理已於下午先後趕來了九江,想來還會有重要領導陸續趕到,本是洪水災區相對穩定的地方因決口一下子為全國矚目。進房間我先將剛剛鋪開的零碎用物收起裝包,做好了可隨時出發的準備後才洗澡上床。
次日晨,我們搬去了軍分割槽招待所。我住一層,窗外就是一堵院牆,白天也需開燈。房間裡三張床,靠牆的兩張都住了人,一個是上海《解放日報》的記者,一個是電視臺軍事部的編導,我只有睡了中間。放下東西就去前臺給海辰打電話通知他我搬家了告訴他新電話號碼,當他聽到「轉一○三房間」時立刻大叫,說是你住一層了媽媽?我想都沒想就說:「哪裡,是十層,十層三號房。」
也想要把新電話通知姜士安的,電話都撥一半了又被我掛了,想此刻他也許正在休息,看他們昨晚的架勢一夜不睡都有可能。
給海辰打完電話我去吃飯,招待所餐廳宛如連隊的食堂,滿目皆是軍人,卻又各自為政互不認識;飯菜碗筷都擱在餐廳中間那排拼作一起的桌子上,誰用誰取,令我恍然想起十年前的雲南邊防。一位同仁來晚了,坐在餐桌旁等服務員上飯,兩手平伸放桌上東張西望,神情篤定悠然;這位同仁半路從軍,到目前為止,經驗只限於常態下的部隊。當我走過去以老兵身份指點迷津時中間那排拼成長桌上的飯菜已被全部吃光,同仁這才感到了危機有點慌神兒,恰好這時兩個服務員抬著一大笸籮花捲從裡面出來,他一點不敢怠慢趕緊迎了上去,卻被告知是送給抗洪部隊的;我走上去幫著好說歹說,才給他要出了三個花捲,不用說,鹹菜、雞蛋、粥是沒有的了。這位同仁委委屈屈將三個花捲和著唾液乾嚥下去,自我解嘲說也算領教了戰時的滋味。
我們在餐廳外的空地處集合,那裡已經有著無數我們這樣等待出發的各路人馬,都是些記者、編輯、文藝工作者。幹事終於來了,居然還弄來了一輛車。我們上了車,在同行們羨慕的目光中絕塵而去。
由於了我的遊說,我們去了龍開河。
因為是開闊地帶,這裡的太陽似乎更近,更亮,更熱,剛走出車門,眼前立刻一片耀眼的白熾。舉目四望,太陽底下人頭攢動,前方,一道白色攔洪大壩拔地而起,已有三米來高的樣子。這麼熱的天,現場人裡卻看不到用遮陽工具的。軍人們是因為沒有,有也不能戴,幹活不方便,於是現場的老百姓也都一律光著個頭,包括來送水的婦女們,約好了似的,不戴帽子不打傘,齊刷刷裸露在辣熱的陽光下暴曬。我也是什麼都沒戴,還在北京時就想到了可能會不便於戴,老百姓大概同我一樣心理:也算同甘共苦。我和同仁們散開,融入工地。
我揹著包在工地上走走停停,尋尋覓覓。
……送水的婦女都守在士兵們身後,站著,一手拎水一手拿水具,警覺地注視著士兵們的一舉一動,既得小心躲閃著不要讓自己妨礙到他們,又要抓住每一個可能的機會把自己的水送上去。往往一個士兵送編織袋從大壩上下來,會有幾個婦女圍上前去。有一個婦女歲數大了,腿腳慢,總也搶不上,最後只得抓住了一個剛剛喝過水的年輕戰士。「喝我的,」她乞求,「我裡面加了菊花加了冰糖加了……」說著哽住,眼圈紅了。小戰士只好喝,咕咚咕咚又是一茶缸子。這是建國來我軍投入兵力最多的這次戰役的最大特點:兵馬未動,糧草早已候在了四面八方;兵馬乍出,來自政府和民間的各類供給即鋪天蓋地源源不斷。軍隊政治部門為此需設專人造冊登記,把老百姓個人送來的物品記下,以便日後能夠償還。
……四位白皙清秀扛紅色肩牌的三男一女在黑黝黝的野戰軍官兵裡格外顯眼,幹活也不太利索,雖說已非常努力。不知是哪個軍隊院校的學員,大約是家在九江暑期回來探親的。這是這次戰役的又一特點,萬眾一心自覺自願,從天而降的巨大災難剎那間使人們懂得了個人和國家相互依存的彌足珍貴。
……大壩不遠處是居民樓,居民樓下是一片蔭涼,蔭涼下睡著了一片士兵,鋪著、枕著土坷垃,睡得像是孩子。一聲哨響,士兵們呼啦啦跳起抓起手邊的工具,列隊,報數,清醒得彷彿從來就不曾睡著過。向右——轉!齊步——走!軍衣髒破風度不改,刷,刷,刷,毫不躊躇走進前方燃燒的熾熱,那神情讓人覺著前方縱是刀山火海槍林彈雨深谷斷崖死路一條,只要一聲令下,毫不躊躇——
一流的素質,一流的水準,一流的狀態……
直到中午,沒看到姜士安,或說,沒有找到。中午同仁們回去我留了下來,午飯就吃工地上的盒飯,同幾個年輕得可以做海辰哥哥計程車兵一起,戰時實行共產主義。吃飯時士兵們問我從哪裡來。我就說你們看呢?就在這時聽到身後有人叫我,同時身邊計程車兵紛紛跳起。我回過頭去,是姜士安。臉似乎更黑了,兩眼赤紅,看來是一夜沒睡。他邊做手勢讓士兵們繼續吃飯邊向他們介紹了我,單位職務甚至還舉出了我部分作品的名字。
離開士兵的路上我好奇地問他:「哎,我的情況你怎麼知道?」自從海島一別,我們再沒有過聯絡。
他笑了笑,問:「你還好嗎?」
「挺好的。」同時不由想起我們的最後一次見面:在船上,他剛剛探家回來,他老婆給他生了一對雙胞胎。「哎,你孩子怎麼樣,都大了吧?」
「都上大學了。」
「真好!你愛人呢?」
「也挺好。」
該問的都問過了,一時就找不到話說了,畢竟近二十年沒有見了。太陽晃得人無法抬眼,我們低著頭走,他裸露的左胳膊在我視野裡一閃一閃,那條胳膊肌肉畢突油黑鋥亮,下端腕上,套一隻白金屬鏈的手錶,粗錶鏈,大表盤。……身處人聲鼎沸的工地頭頂九江肆虐的太陽,我知道我們沒有可能長談,心裡不由有點急,越急越不知從何談起。這時,聽到他問:
「你肯定也有孩子了吧?」
看來我的情況他也不是都知道。我說:「有了。兒子。不過不如你,才是個小學生。」
他沒理我後半截話的玩笑,緊接著問:「他是做什麼的?」
我一下子沒反應過來:「誰?」
「你愛人。」
這個問題不好回答。首先,我還真不知道彭湛算是做什麼的,他似乎什麼都做,又似乎什麼都不做;其次,他不是我的「愛人」。否認嗎?勢必又要引起一系列相關的問號,那些問號後面是我想都不願想了的過去。從前,一般情況下,不是迫不得已,這件事我從不主動示人;其中也有虛榮的成分,不管怎麼說在世人眼中離婚不是好事,不料在腦子還沒決定出最後怎樣回答時我的回答已脫口而出了。
「我離婚了。」
也許是無意識是下意識他緊接著又問了一句:「怎麼回事?」
這個問題的答案倒是現成。以往,不管誰問,我都會連連擺手搖頭笑言「性格不合,兩路人」。瀟灑超脫不在乎無所謂——為了得到點兒同情就把傷口展覽給人看,我不幹。但這次為什麼會這樣不同?他那邊話音剛落我這邊眼淚已奔騰而出,洶湧澎湃止都止不住宛如決了堤的長江水,那所有的瀟灑超脫,所有的意志力、自控力突然從我身上消失了,消失得無影無蹤。我唯有深深地低下頭去,低到下巴都快貼上了前胸。周圍人來人往,讓人看到我這樣的失態,算怎麼回事?
不得不承認,從夜間見到他的第一眼起,那些我本以為已封鎖心底的青春往事便在瞬間由標本幻化成了活物:那海上的月亮,那蜿蜒的小路,那兩個相互關心著的少年男女,不同的只是男孩兒比女孩兒多了一分實際一分成熟。初戀不可忘卻的不是初戀的物件,是青春初始時的悸動是對純潔青春的懷念。所以聰明的人們說永遠不要跟你的初戀物件見面,否則,他(她)中年的蒼老平庸會把曾經有過的美麗徹底葬送。就好比有一次我重回海島,當看到曾是麥田玉米地的地方蓋起了高樓,曾滿是圓潤靈動的鵝卵石的海岸為水泥覆蓋、線條筆直生硬上面還豎著些粗糙雕塑時,我難過不已痛心不已,下決心不再來了以將看到的忘掉讓從前的美好永存。但是,倘若海島依舊呢?同樣,倘若你的初戀物件魅力依舊、甚至是更有魅力了呢?歲月當然在他身上也留下了痕跡,但那痕跡不是蒼老平庸而是成熟優秀:陽光下的他一身戎裝,身材結實沒有贅肉,神情從容堅毅,身後,是他帶來的那支素質一流的隊伍。
直覺告訴我,我在他的眼裡,似乎也不是前者。
耳邊人聲鼎沸,頭上如烤如蒸,我感覺到了他的手足無措,從前每當我哭泣時他就是這個樣子。才發現不知為什麼在他的面前我總是愛哭,從前如此現在也是;我一哭他就慌就手足無措,從前如此現在也是。意識到這點我感到了溫暖甚而歡欣,想:都是中年人了,都做到師長了,他還沒有變一變嗎?
我看到了他軍褲和解放鞋之間露出的一線襪子的淺灰,這大約是他身上唯一屬於私人購買的織物了,誰給他買的,她嗎?適才回答我有關詢問時他說她「也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