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節

大校的女兒 王海鴒 第2頁,共2頁

「海辰,你看你爸爸總也調不來北京,還是離婚算了。」

「為什麼呢?」

「如果不離婚,萬一哪天媽媽出了什麼事,不在了,你就得歸你爸爸,得隨他去蘭州。蘭州在大西北,周圍到處都是沙漠什麼的,遠不如北京。」

「哪裡都不如北京!」他插了一句,深為自己是一名北京兒童自豪。

在這裡我不得不再次感到抱歉,為達目的,不惜揚北京而抑蘭州,不惜利用、縱容孩子的虛榮,有的時候,母親的心真的是又功利又狡猾。順著他的話茬兒,我又說:「至少在中國,是這樣,首都嘛。……怎麼樣,跟他離婚吧?」

「那他還是我的爸爸嗎?」在我做了肯定的回答後,他爽快答道:那好吧。

我和彭湛協議離婚,我不僅沒要他的一分錢,連例行的撫養費都主動提出來不要。看得出這使他迷惑,不明白我拖了這麼長時間才離婚到底是為了什麼——就算是為了報復,要錢不也是一種報復?我仍是沒有解釋,仍是無法解釋,我們之間由於缺少溝通導致了最終無法溝通。下決心倘有一天再為人妻,一定要接受這次婚姻的教訓,要像申申說的那樣去做,「該哭的時候,哭;該要的時候要;該撒嬌撒嬌該撒潑撒潑該吃醋吃醋」,做一個真正的女人。當然,前提必須是,得遇到一個真正的男人。

我不要撫養費不是為了作態,是有條件的。那條件就是,如果我有什麼意外,海辰不能歸彭湛,得歸我的妹妹。我的妹妹沒有孩子,視海辰如同己出。之所以想到要立下這樣的協議,是因為想到了冉。

領導命令我去抗洪一線生活。

此前,有段日子了,我和海辰天天看新聞聯播,看哪哪又被淹了,哪哪的幹部因不負責任或臨陣脫逃被撤職了被處分了,哪哪還在下雨或將又要下雨,哪哪又上去了多少部隊,看水位報告,看危機四伏的鐵路幹線,看坍塌的房屋,看失去了家園的農民……那段日子,由軍人跑動的腿、洪水和攝像機組成的《焦點訪談》的片頭,以及所配悲壯、激昂、震撼力極強的音樂每每使我的心怦怦直跳。海辰也不無擔心:「媽媽,洪水不會淹到咱們北京來吧?」顯然這事已引起了他異乎尋常的關注,他頭腦裡的國家領導人都因此由三個變成了四個,此前只有江澤民朱基李鵬,現在,加上了一個溫家寶。

就是在這樣的日子裡,領導通知我去抗洪一線。我首先的反應是,我不能去。基於這樣的考慮:那裡多我一個少我一個實在無關大局,而我的兒子一旦沒有了我,天就塌了。我去找領導交涉。「抗洪是一件大事。」領導說。我解釋:「我的意思是,我去不去,對抗洪是一件小事。」「上級就這麼通知的,我們也沒辦法。」領導兩手一攤,做無奈狀。現在的領導很會做工作了,遠不是我在連隊時那樣的簡單直率。「上級通知說必須我去了嗎?」我問。「那你說叫誰去呢?」他伸出右手,彎著指頭一一點了另外幾個合乎上級通知條件的人的名字,這個有這種情況,那個有那種情況,比較起來,我的情況最不算情況。「不要想太多,不會有什麼事兒,上級領導為你們考慮得很周到,給你們選擇了一個安全的地方,九江。」

我明白我必須去了,也是在這一刻明白了領導那句「抗洪是一件大事」的本質含義。並不是害怕批評處分,以我的工作性質,讓我轉業離開部隊都不見得是一件壞事。只是在這樣的局勢、氛圍下,即使我能堅持不去,恐怕也不會愉快,會否成為心中一個終生的陰影,都未可知。回到家裡,我跟海辰說了這事,並說了我曾經為了他跟領導專門交涉過,我必須讓他知道他在我心中是很重要的。他瞪大著眼睛聽完後說:

「他們怎麼這麼壞!」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也不能這麼說,這也是他們的工作。」

「不去不行嗎?」

「不行。」

然後我就把出發時間、同行人員以及這幾日的安排跟他細細說了一遍:出發日期是後天,與另外三個單位的三個人一起。我已跟妹妹通過電話,妹妹乘明天早晨的k36特快中午到京,接了海辰後一塊乘原車返回。今天下午我要去商場裡買一些必需的東西。我去買東西時海辰可以在家裡玩電腦,也可以找同學。這時海辰已是一名五年級的小學生,十歲了。

海辰說:「我跟你一塊買東西!」我警告他要買的東西很多。他一向最煩逛商場,除非是專門給他買玩具。「我跟你一塊!」他固執地重複。

要買的東西的確多,主要是瑣碎,得在商場裡跑來跑去。防曬霜,避蚊油,紙短褲,紙扇子,膠捲,錄音磁帶,手電筒,電池,手電筒和電池這樣聯絡緊密的兩樣東西都不在一塊賣,甚至不在一個樓層,還要給海辰買乘火車路上要帶的吃的。海辰始終跟著我跑來跑去,看我挑選,幫我拿挑好的東西,提示我該去的樓層,表現出前所未有過的耐心和安靜。買齊東西出來已是晚上,我們進了商店旁邊的麥當勞,他要了巨無霸套餐,我又給他單要了一箇中薯條兩個蘋果派,自己什麼都不要,我不喜歡麥當勞,寧肯回家下麵條,但喜歡看他吃。麥當勞店裡到處可見這種看著孩子吃的媽媽或爸爸,有的是不願意吃,有的是捨不得吃,神情是一樣的,通常比孩子更津津有味。海辰顯然是餓了,喝了兩口可樂,就從盒子裡取出厚厚的巨無霸狠狠咬了一大口,突然他好像想起了什麼,嘴裡還嚼著就急急地把已咬了一口的漢堡包又放回了盒子:「媽媽咱們拿回家吃新聞聯播快開始了!」

這天晚上的新聞裡,一位陸軍少將被洪水衝得不見了蹤影,一位空軍上尉犧牲了,均在湖北方向。海辰馬上掉過頭來問我:

「媽媽你們是去哪兒來著?」

「九江。江西那邊。」

「噢。」他略略鬆了口氣,重新回過頭去看電視。才發現,從前,我們對這一切的關注全然是旁觀者的,帶著旁觀者事不關己的超然。

次日上午,我和海辰在家裡待了一上午。收拾好我和他的東西后,就開始列印計劃中要列印的東西,先是我們家所有銀行存款的存單,再是借有我們家錢的兩個人的名字以及她們的住址、電話。打完後印了兩份,一份藏在了餐桌的夾層,讓海辰記住;另一份連同海辰的戶口本、我和彭湛的離婚協議書一起裝在一個紙袋裡,準備交給來接海辰的我的妹妹。我必須做好最後的、最周密的準備,否則,無法心安。中午,吃了簡單的午餐,我送海辰去北京站,他堅持要自己揹他的小背包,自己拎路上吃的東西,只讓我拿著我的遮陽傘。那是一個乾熱的天,到處是轟轟烈烈的陽光,計程車不讓進站,下車後,還有一段不短的路需步行。我撐著遮陽傘,他裸露著走在我的身邊,小眉頭由於強烈陽光的照射而微微蹙起。我要給他遮陽來著,他不讓,由於我們倆身高的不一,一把遮陽傘顧了此就會失彼。

我們來到了北京站廣場,廣場上永遠擁塞的人群都被太陽曬疏落了。進站後,妹妹已等在了那裡,我送他們上車,直到廣播讓下車時才下來,下來後就跑到了他們坐席所在的窗下,等待車開,才待了不過幾秒,就見海辰在車窗裡同我打手勢讓我到車廂門口去,我去了,我到的時候他也到了,我們倆一個站在車廂裡,一個站在車廂下,列車員隔在我們中間做著車開前的準備工作。海辰說:

「媽媽,到了那就給我打電話。」

「知道了。不過萬一打不通,你也彆著急。」

「你儘量給我打一個!」

「能打我肯定會打。你不能要求一定怎麼樣,萬一做不到我會有壓力。」

「知道了。媽媽,到了那你千萬記住不要住一層!」一路上,他一直很少說話,要說,就是這幾句,翻來覆去。這時候,我看到他的眼圈紅了,此前他一直表現得相當剋制。他說:「媽媽,注意安全……」

我垂下眼睛,表示我不願看到他的這個樣子。這時我聽到了列車員咣咣的關門聲,同時聽到海辰在關門前發出的一聲急促的尖叫:

「媽媽再見!」

我抬起頭,看到他隔著門玻璃同我招手,臉上沒有淚,只有一臉如天上日頭般燦爛的假笑。

……

那年他四歲。

那年他一直光潔如玉的皮膚上開始生出了茸茸的小汗毛。晚上,我坐在被窩裡,他坐在我的懷裡,聽我講畫書。正講著,他突然說:「媽媽,怎麼我一看到光身子的小雞雞就直?」我問:「哪裡有光身子的?」他用小指頭點著畫書上一群不穿衣服的土人,其實土人的私處畫家全都很負責任地用植物葉子遮住了,前後都沒有露著。他說:「這不是嗎?」說著還把身前的被子推開,讓我看他的小雞雞,自己也低下頭看,一臉的納悶。那一次我沒正面回答他的問題——我已被感動得一塌糊塗——我摟著他的小身體,下巴頦擱在他香噴噴的頭髮裡,低吟淺唱般道:「海辰,不要長大了,永遠就這麼大,跟著媽媽,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