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警察的媽媽!」
海辰顯然覺著我可笑極了,咯咯笑得幾乎喘不上氣。笑著,他說:
「警察哪有媽媽呀,你可真傻!」
我再無力保持權威,同我兩歲的聰明兒子面對面大笑起來。海辰的笑聲低沉沙啞,並因之很是得到過一些美稱,什麼「大貝斯」,「小山東」;他崇尚力量崇尚權力,對公主王子一類的童話毫無興趣。真是一個十足的小男孩兒呢,看著他逐日健康成長,我滿心喜悅。
海辰屬於語言能力發育遲晚的孩子,正式開口說話已經一歲六個月零三天了,我們樓上一個和他同歲的女孩兒,九個月時就會叫爸爸媽媽。我倒從沒有擔心過他是啞巴:聽力沒有問題,發音系統也沒有問題,比如嬰兒話他就說得很好,這就不該有什麼問題。只是覺得這孩子將來怕是做不了學問了。因相對於語言能力發育的遲晚,他運動能力的發育比一般孩子要早,書上說嬰兒通常八個月的時候會爬,他六個月時就會,並且酷愛,顯見得是個小腦比大腦發達的運動型的小傢伙。孰料上得小學後,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變化,學習不費力氣即可達中上水平,體育卻成了班裡的老末幾個,那麼長的腿,就是跑不快,每每非體育老師高抬貴手,否則便及不了格。一年級時學跳繩,全班同學都會了包括女孩子,最後只剩下了他一個人,仍然是手搖繩時腿就不跳,腿起跳時手就忘了搖繩,四肢總也協調不好,像頭小笨熊,自尊心因此很受傷害,終於有一天強忍著淚水對我說道:「媽媽你幫幫我!」我只能幫他,跟他出去跳繩,在院子裡的路燈下連著跳了好幾個晚上,跳得我和他都是一身大汗滿肚子火。那幾晚每有散步的人路過,便會用欣賞的口氣讚道:「嘿,瞧人家這母子倆!」還當我這是在與民同樂。
那是在一個春末夏初的下午,我在廚房裡給海辰弄下午的加餐,草莓。這個時候的海辰酷愛能夠咀嚼的食物,因為他已很有了一些牙齒,並過分著迷地喜歡使用它們,不僅用它們研磨食物,還要啃玩具,咬被子,咬人,咬他人也咬自己,把我和小梅的胳膊咬得淤血,咬自己的手指頭玩兒把自己咬得哇哇大哭……我端著碼在玻璃碗裡晶瑩的紅草莓進屋——現在我對海辰在飲食方面的情調已有了相當的認識和尊重——可這次他對我手中的草莓似乎並沒興趣,而是緊緊盯住了我,待我走近後,清清楚楚地叫了聲:「媽媽。」所指也非常明確。我卻不敢相信。盼望這一天盼得太久了,久得都麻木了,都不再盼了,所以當它突然到來時就不能不讓人懷疑。我首先懷疑這不過是嬰兒的無意識發音。比如有家長堅持自己的孩子三四個月時就會叫爸爸媽媽,通常就是對這種無意識發音的一種自作多情的誤認。我看海辰,他也看我,目光平靜小嘴緊閉,幾乎讓我以為他剛才的那聲「媽媽」是我的幻聽。「再叫一聲?」我輕聲地、不抱什麼希望地道。「媽媽。」他很快回道。「再叫!」「媽媽。」「再叫!!」「媽媽。」……我一把抱過他來狂親,一邊不斷地讓他再叫,他就一聲聲地再叫:媽媽。媽媽。媽媽。只是聲音始終平靜,神情始終平靜,與我的狂喜狂熱狂亂恰成對比。也許他已在心中叫了多少次了,也許他認為自己早就叫過多少次了,也許他的平靜正是對我的大驚小怪的不以為意,卻同時又表示出了充分的理解:一遍遍地,清楚地,不厭其煩地回答著我「再叫」的請求,像一個真正的男子漢:見多識廣,寬宏大度,鎮定從容。
那一天母與子的關係進入了新的里程,我和他都明確感受到了。因此那天晚上他便不肯睡覺,哄了很長時間都不行,看得出已經很困了,眼皮都黏糊了,就是撐著不睡,彷彿是,不願意跟我道別。剛剛合上了眼睛,馬上又睜開,看我,並要叫:「媽媽。」我就答:「唉。」就這樣一叫一答,一叫一答,不知道反覆了多少次,過了多長時間。最後一次,他大概實在撐不下去了,使了很大勁,才勉強將合上的眼睛睜開了一半,半眯著看我夢囈般道:「媽媽。」我答:「唉。」他微微一笑,滿意地嘆息一聲,隨即閉上眼睛,安然睡去,玉瓷般精緻的小鼻翼輕輕翕動,撥出陣陣溫暖的、肉感的、純淨的嬰兒氣息。
從那天起,海辰的語言能力彷彿開啟了閘門的水一瀉千里日日見長。由「媽媽」開始,到「瓶瓶」「尿尿」「雞雞」……直到有一天,無師自通地叫出了「爸爸」。
在這裡我不想渲染血緣關係的玄虛,血緣關係無疑是重要的,但它只能在人的主觀認定之下發揮作用。比如說,非親生但被告知是親生,他們就會像真正的一家人那樣相處;反之也是一樣,否則便無須什麼「親子鑑定」。我說這話的意思是,海辰的叫「爸爸」不是由於血緣上的原因,而是由於他之外的那個客觀世界的影響。無論我再怎麼小心避免在他面前談論提及關於爸爸,卻沒有辦法也不能阻止他與外界的聯絡,阻止他對於那個「外界」的觀察,比較,思考,判斷,直至做出他的結論。
他的每一聲有意識或無意識的「爸爸」,都彷彿重物落下,又狠又準,直砸我的心上,痛,沉重,還有歉疚,還有無奈和難以言狀的慚愧。
他的爸爸自那天次日晨走後,再也沒有來過,也沒有信,偶有電話——那時我們院兒統一給各戶裝上了分機電話——也是三言兩語,我們的情況,他沒有興趣;他的情況,他無意通報。沒有了彭澄我們就沒有了那根紐帶,在這樁已然形同虛設、苟延殘喘的婚姻中,他也就沒有了任何的約束和顧忌。我只是從別人那裡,認識他也認識我的「別人」,聽到了一些有關他的星星點點:發了!家裡頭高朋滿座,在外面前呼後擁……說起你來(這個「你」指的是我)就好像說一個陌生的遠房親戚……最近一段有一個姓劉的女的和他一起,三十來歲,晚上住他家裡,不知道現在兩人結沒結婚……
關於最後這一點我可以肯定,沒結。他能不能再結一次婚他說了不算,劉姓女人或別的女人說了也不算,得我說了算,不,得我的海辰說了,才能算。彭湛大概做夢都不會想到,由於他對自己的輕率、不負責任,他的終身大事有一天會被攥在一個幼兒小小的手裡。
那些日子,我整天盤算著是否跟彭湛要錢,要的話,怎麼要,要多少。自從那次他說了他的經濟也困難之後,我就再沒有向他開過口。恰好這天申申來了,她次日的飛機去澳洲,來同我告別,我便跟她說起了這事兒,一說,前因後果就得都說上一遍,儘管說得非常簡潔,但當聽說我一直是一個人負擔海辰的時候,她還是吃驚了。
「怪不得你會這麼瘦!別人生完了孩子都是胖,你可好,瘦成了一把骨頭。我還直納悶呢,還想問問你怎麼回事呢,剛才還在想呢,這傢伙是不是有意減肥減過了頭?」我苦笑笑剛要開口,她擺手打斷了我,繼續著她的感慨:「真沒想到!你可真行!真不明白——你是怎麼想的?」
「剛才不是說了嗎,他一直也困難,也是一個人帶著個孩子。」
「他那孩子的媽呢?」
「那女人不管。」
「那女人不管,是他們的事,憑什麼要轉嫁到你的身上?彭湛可是海辰的親生父親,他就得盡父親的義務!」
「總覺著,還是實事求是吧。不想僅憑著一個‘義務’,就去逼他。」
「逼,什麼叫逼?明明是法律規定孩子也有這個權利真不明白你到底是怎麼回事!清高是不是?覺著自己有教養有文化是不是?你要這樣的話那就真的是沒藥可救了。」
「不是……」
她揮揮手,像趕蒼蠅蚊子。「男人,就是讓你們這些女人給帶壞了,社會風氣,也是這樣給敗壞了。韓琳,咱是個女人,對吧?那就拿出點兒女人的樣子來啊。該哭的時候,哭;該要的時候,要;該撒嬌撒嬌該撒潑撒潑該吃醋吃醋!……」語速越來越快,快到後來連標點符號都省了去,但那一連串的「s、chi、c」卻是字字分明毫不含糊,到底是經過了相關的專業訓練。「我就不明白有些女人幹嗎非得把自己弄出個男人樣兒來:打碎了牙,往肚子裡咽;不管什麼事兒,能不能行,都要伸著個脖子,硬挺,寧折毋彎?女人得學會示弱。不會示弱的女人不是女人,女人要不是女人了,男人就不會是男人。陰盛陽衰陰盛陽衰,盛衰也是比較而言,你那‘陰’要是不盛,他那‘陽’怎麼會衰?陰陽互補互克,這個道理你應該懂你可是號稱學過醫的!算了,不繞彎了,直說——你呀,韓琳,太缺少女人味兒!」
如果不是她明天就走,我肯定會發作。即使是朋友,即使出發點好,也不可以這樣的信口開河無所顧忌出口傷人——我沒有吭聲。
她審視我的臉。
「不高興了!煩我了!覺著我討厭,是不是?沒關係,反正我明天就走,再討厭也就這麼一回,下回還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說到這兒,她張開兩臂向後伸了個大大的懶腰,邊打著哈欠道:「永遠回不來了,也說不定。」
這回輪到我審視她了:在說最後那句話時,她的形體、語氣無一不急於要顯示出隨意,輕鬆,滿不在乎,結果卻因這種過分的「急於」暴露出了要掩蓋什麼的用意,讓我注意到了她內心的緊張,還有一種憂傷。
「除非是你不想回來。」我故作輕鬆地說。
「那可不一定。比如說——比如啊——我要是身無分文了呢?」
這個時候申申已與陸成功正式分手,經濟上便沒有了後援,去澳洲的機票錢,還是由她父母贊助了一部分才勉強湊夠。
「為什麼非得出去呢?」我是真的不能理解。
「不出去,待在這兒,我又能幹什麼呢?事業事業沒有,愛情愛情沒有,出去了,好歹還有一個新鮮。混得好了,好;混得不好,大不了還是一個一無所有。」
「申申,聽我說,你條件這麼好……」
「——‘不愁沒有人愛’!」她接道,神情頗不耐。
「試一試嘛。」
「試過了!陸成功,好人,有錢,對我好,要叫誰說都會覺著,這就夠了。可惜啊,我是經歷過的;要是從來沒有經歷過,倒也罷了,就會知足了,就會覺著那就是了……」
「你經歷過什麼了,胖子嗎?我就看不出來,他有什麼地方值得你這樣滿懷深情念念不忘!不就是一唱歌的嗎,想找唱歌的還不容易。低的咱不考慮,中央音樂學院,中國音樂學院,檔次可以了吧?每年畢業好幾個班呢,分配都分配不出去!他還有什麼長處?噢,形象好,其實說形象好也就是個子高點兒。多高?一米八幾?一米八幾算什麼呀,咱們黃種人裡也不缺樹樁子。國家隊,八一隊,去看看,有的是,一米八幾到了那裡都得算殘疾!」也是借題發揮,算是對她剛才對我的傷害的回擊,說完又覺過分,緩和一下口氣,「聽我說申申,咱有點兒志氣,好不好?」
「愛,是沒有志氣的。」
「那是你。」
「不是你?」
「當然。」
「要不怎麼說你缺少女人味兒呢!……韓琳,我覺著,早就覺著了,海辰他爹走到今天這個地步:不負責任,隨心所欲——隨肉所欲,不能說跟你沒有關係。他不負責任,你要求他負責任了嗎?他在外面有女人,你跟他談過、表示過、暗示過你哪怕是一絲絲的不滿了嗎?沒有。你清高,你驕傲,你有志氣你不要‘要’來的東西,聽之任之放任自流。你以為,只要結了婚,他就應該是一個好丈夫,要是他不是,他就不可能再是。這我倒要問了,你眼裡的結婚是什麼?我說,結婚就是上街道辦事處蓋上一個戳!戳就是戳,不是神話裡那根能點石成金的指頭,只要那麼一蓋,從此後,兩個單身男女就成為了融洽的一對兒,成為了合格的妻子合格的丈夫——可能嗎?做妻子做丈夫也得有一個熟悉、適應的過程,你的問題就在於,根本就沒有給對方那個成熟的機會……」說到這裡她停了停,目光裡充滿擔憂,「韓琳,你是看書看太多了,都看成書呆子了,現實和理想都分不清了。不能再這樣了,啊?聽我的話,跟他要錢,要不我不放心。」
「只要他有錢——」
「沒錢也得要!這是他的責任他的義務你和海辰的權利!」
「那樣的話肯定得把關係搞僵……」
「‘搞僵’?再怎麼‘搞僵’?可笑不可笑啊你韓琳?你們的關係已僵無可僵!還說我沒有志氣,你的志氣呢,在哪裡?」
「申申,我和你的情況不一樣——」說這話時我的聲音已開始發顫,我極力控制著,不讓那顫音洩露出去。
「怎麼就不一樣了?……對對對,是不太一樣。雖說都是一樣的無情無義,但至少胖子的理由比彭湛正派,胖子是為了事業,彭湛呢,為了什麼?為了他自己能隨心所欲地尋歡作樂花天酒地!就這麼一個東西,你還捨不得,為了怕把跟他的關係搞僵,寧肯自己受罪讓孩子受罪——」
我再也聽不下去我不得不說,說出我一直不願對任何人說的話同時淚水也奪眶而出。
「我是怕逼他太緊他就會覺著海辰是個累贅會討厭海辰!海辰跟我說,說,」我大口地吸著氣,以能吐出那最為艱難的幾個字:「說……要爸爸……」
……
那時候海辰已會同時說出兩個不同的音節了,儘管困難,儘管頗似結巴說話,但到底是又進了一步,而且應當說進步神速,「我們一起步就迅跑」——當他頭一次同時說出兩個不同音節的時候,我曾就這樣滿世界釋出訊息。第一次被他說出的那兩個不同音節是:鍋巴。小梅給買了袋鍋巴回來,又不給人家,非要求人家先說話,「海辰,這是什麼?」小梅用拇指食指捏著那袋鍋巴的一角,高高地提著,說,「不說梅姨不給!」我不止一次批評過小梅叫她不要用馴獸的方法對待孩子。她不理。海辰也沒出息,仰臉眼巴巴地看,小嘴「鼓湧」了半天,不僅「說」了,而且居然說出了「鍋……巴……」此前他只會說「巴」,小梅意外收穫,大喜,從此後越發以育兒專家自居。
海辰表示要爸爸的那天是小梅走後的第二天,突然地,事先毫無徵兆毫無起因。事後我曾苦苦地想是因為什麼,唯一似乎能說得通的原因是,小梅走後,家裡一下子冷清了許多,可能,正是這冷清促使海辰說出了不知在他小小的心裡已裝了多久的那個願望。
也是下午,海辰午睡,我坐在窗前的寫字檯前寫東西,一些創作前的隨筆記錄,打算是等海辰上了幼兒園之後,就開始耽擱了已久的創作。正寫著,聽到海辰在身後叫:「媽媽。」我答應著放下筆走過去抱起他把他尿尿。人大了,尿泡也大了,噓啷啷啷,整整尿滿了一個尿盆的底。尿完尿,在我懷裡一使勁,立起來,小手一指:「那!」意思就是,他要去那。這次他指的「那」是寫字檯,我就抱著他去了「那」,並把他放在「那」上面坐下。他顯然很滿意這個位置,踏踏實實地坐在桌面上,逐一翻閱著屁股周圍的本子和書,陽光由視窗進來照在他的臉上,那張臉光滑細膩得纖毫不見。身上也是。他是在四歲之後,身上才慢慢生出了汗毛。頭髮卻是一直出奇地好,黑,濃,亮,稍帶鬈曲。……他翻遍了桌上的書和本子,翻了好幾遍,之後,抬起頭來,看我。我也看他,帶著微笑。就是在這個時候,他對我說的。「叫……爸爸……」他說。說得明確,清楚。我當時的反應就像聽到他第一次開口說話,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只下意識問:「什麼,海辰?」聲音很輕,輕得都沒有壓過胸膛裡怦怦的心跳。他卻聽清了,回答我道:「叫……爸爸……」停一會兒又說出了第四個字,「……來。」我不敢再問他什麼了,這是我一直不敢正視、他還在我肚子裡的時候我就恐懼著的一件事情。知道他總有一天會開口向我「要」,卻又總是自我安慰:「他還小」。因此我沒有思想準備有些措手不及。他看著我,目光寧靜清澈卻又深不可測令我不敢再與之對視。我一把攬過他來,讓他背朝我坐懷裡然後一起在寫字檯前的椅子上坐下。他掙扎著還要再說什麼。我緊緊摟住他不讓他說。「知道啦海辰的意思媽媽知道啦。等著媽媽給爸爸寫信,叫爸爸來,啊?」聞此他更使勁地掙扎,終於從我胳膊的束縛裡抽出了一隻手,然後用小食指點著寫字檯上的電話,道:「叫……爸爸!」自此便不斷重複這句話和這個動作,聲音一次比一次高,語調一次比一次焦急,並試圖回頭看我——像是有所感覺。我無聲地流著眼淚拼命躲在他的背後不讓他看到我,不讓他看到我的眼睛我的淚水我無法知道這個小小的孩子究竟還會懂得一些什麼……
……
屋子裡靜靜的,靜得都聽得到不知誰家的電話鈴聲。那鈴聲響了許久,沒有人接。鈴聲消失了,屋子裡越發陷入了無人的靜寂。窗外已是深秋的景色,楊樹的葉子都快掉光了,沒有掉的,在瑟瑟秋風中哆哆嗦嗦地勉力支撐,也已是朝不保夕。申申扭過對著窗外的臉。
「韓琳,到了澳洲後我就去打工,邊打工邊學習,爭取給海辰掙一些錢來。」
「謝謝。」我笑。
「我是認真的。」
知道她是認真的。但這隻能說是一種孩子氣的認真,完全的不可靠,不可以依靠。她對那邊的情況還不瞭解,對自己的命運都還沒有把握,怎麼就能夠越過這一步去,幫助別人了?當然這些話我沒有說,她隻身一人赴澳,又沒有錢,心情已相當緊張。可惜,憑著申申的敏感,僅僅是態度上的那點保留,就足以讓她清楚。
「覺著遠水解不了近渴,是吧。」她似笑非笑,又道,「不不,連‘遠水’都談不上,只不過是……是一個畫在紙上的餅。」
「我看你大概都忘了,我們是怎麼說起這事來的——」
她愣了愣,眼睛一亮,道:「——彭湛發了!給他寫信,趕緊地,要錢!」
「要多少呢?」
「多多益善!」
「這只是個原則。」
「他這人到底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