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我說出去走走,一齣院門碰上了張玫,」張玫是那家孩子裡唯一的女孩兒。「她說,阿姨,吃了嗎?這孩子挺有禮貌,回回見了我主動招呼。我說吃了,你媽媽怎麼樣了?她說她媽媽能聽到她叫她了。說,我一叫我媽的眼皮子就動!唉,這孩子!她媽媽每天都是她給擦,洗,換,都不讓保姆上手,連她爸爸,她都不放心。這麼麻煩,她圖什麼,她媽也就是個活死人,不就圖,每天進家,能有個媽叫著?」
母親三歲死了母親,六歲死了父親,寄居在比她年長二十歲的大哥家裡。哥嫂對她還好,家境也好,吃上穿上都跟自己家孩子一樣,還尊重她的意見讓她一直讀完了高小,那時村裡女孩子上學的都很少,但這一切無法代替母愛,母親舉例:「在親爹親媽面前你可以撒嬌,在哥哥嫂子家裡,能嗎?夜裡肚子疼,不吭,挨著,怕吵了別人,一身身地出汗,身上跟水撈出來的一樣;天亮你舅舅帶我看病,大夫說這孩子再晚來一步就沒救了。……家裡邊來了客,讓叫大叔叫大叔,讓叫大姨叫大姨,該說說,該笑笑,很會看大人眼色,村裡人都誇我伶俐。伶俐?住在人家的家裡,不伶俐也伶俐了!」母親十四歲那年家鄉里去了八路軍,她就跟著走了,哥嫂並不攔她,一切由她,十八歲她與我父親結婚從此後才算有了自己的家。
姜士安也說過與母親類似的話,可惜,不管多少人說,只要那感受還沒成為你的感受,你就很難真正懂得。當時我只是想,可能因為從小沒有母親的緣故,母親才會對大家公認的張玫的孝順,有著另一個角度的獨特解釋。後來,五年後,我切身感受到了母親這個解釋的精闢,感受到了無媽可叫時的痛楚。痛得我在幾天之內,生出了一大片白髮。
曾以為是深諳死亡的,未成年時就見過兩起,一次跟同學爬山,在一個山坳裡看到了一個死去的女人,衣褲整齊,身材窈窕,臉什麼樣看不到,她是趴在地上的。我和同學鎮定地看了一會兒,就離開了。沒感到恐懼,相反,倒有一種終於見識了耳聞、想象已久的事物的滿足感。第二次是在軍區總院住院,風溼性關節炎,科裡一個十九歲的圓臉護士似頗喜歡我,一天晚上她值班,問我想不想看死人,我說想,她就帶我去了。那人躺在一間燈光昏黃的空屋子裡,平車上,而不是床上,被白被單從頭到腳蓋住。圓臉護士把被單掀開,露出了那人的臉,胖得嚇人,黃綠色,護士告訴我那是浮腫,死於肝癌。回來的路上護士問我害不害怕。我說不。她便顯出了一些失望。再以後見到的死人就多了。在護訓隊上生理解剖課,從福爾馬林池子裡撈上來一個放解剖臺上,開啟肚子,看肝在哪腎在哪腸子在哪都什麼樣;剪開腿上的皮膚,看什麼是腓腸肌脛前肌骨四頭肌。那些屍體由於浸泡過久已沒有了脂肪,肌肉的顏色也彷彿肉販案板上放久了的豬肉,是一種不新鮮了的暗紅。以致每一次解剖課後,好多同學好久都見不得菜裡的肉。我沒有這種反應。解剖時,亦始終平靜沉著,只是在看到那人下巴上的胡茬和指甲縫裡的灰泥時,心才動了一動,想,他從前是幹什麼的?那人據說是一個死刑犯。從護訓隊畢業進醫院後見到的死人就更多了,時而還能目睹從生到死的那個瞬間。
我想我之所以對死亡不驚訝不恐懼,是因為我視它是生命的自然過程;但是,死亡不僅僅具有自然科學層面上的含意,除非是至親至愛的人的離去,誰都不會真正懂得它。
父親去世時我一度意趣全無,想,回家來吧,住在家裡,守著母親。什麼工作事業人生追求,在父親的離去面前,顯得那樣蒼白,不足道,甚至是,可笑。
同父親最後一次相聚是他七十歲的生日。我跟護士長請假回家,護士長不同意,不是因為工作忙,我們醫院的最大問題是閒,不是忙,病源不足。領導日常最操心費力的事情之一是怎麼給下面安排些事做,一來無事生非,二來一大堆閒人游來逛去,看著也不大像話。護士長不同意我回去是她覺著這算不上理由,並以自己為例:「我父親七十歲那年,我就沒有回去。」我說:「父親和父親不一樣。」本意是說同為父女,感情的親疏程度會有很大不同,根本沒想到護士長會從另一個角度理解我的意思。護士長出身貧苦,母親早年間去世,家裡還有父親和一串弟妹,她是家中最出息最有錢的一個,她父親拿她當銀行看待,來信就談錢,全不考慮他的女兒已有了孩子有了一個自己的家,弄得她一見她父親來信就緊張,常跟我們訴苦。但是她說行,別人說不行,我的那句話當即就把她得罪了。冷冷地,她道:「是嗎?你的父親就高人一等?」我一聽也急了,話趕話地說:「我是說你覺著父親七十歲生日的時候不必回去,我覺著必須回去!」「光憑你覺著行嗎?別人能不回去你為什麼就不能?」「別人是別人我是我!」「你和別人有什麼不一樣的?」「當然不一樣!沒看還有把自己親媽都給殺了的人呢!」這本是我從報上看到的一條訊息,順嘴就這麼說了,怎麼也想不到護士長竟會愚蠢到認為我是指她,真是對我的嚴重侮辱。但還沒等我理論呢她先又哭又喊地跑開了,一頭扎進科教導員的辦公室,非說我說她把她媽殺了,讓教導員為她做主。教導員耐著性子聽完了事情的來龍去脈,批評了護士長,並做主準了我的假。教導員是個明白人,很具人文情懷。過去我一向不太關心領導,那次使我印象深刻,感到了領導的水平和風格對一個下屬的重要。
我給父親的生日禮物就是我的那部以他為原型的中篇小說,第一稿,帶回去請他提意見。不過六七萬字的東西,他關在樓上他為我留出的那間書房裡,看了三天,那幾天他吃飯都不怎麼說話了。母親幾次問我小說裡寫了些什麼,「你爸爸看得臉都充血了,晚上要吃三片安定才能睡!」又說,「你爸爸不能再受刺激了,他這一輩子很不容易了。」憂心忡忡地。弄得我也跟著擔心起來。後來,父親看完了,卻沒有就小說本身談什麼,跟我談了許多別的。都是在晚飯後散步的時候,在幹休所綠蔭遮蔽的甬道上,他講,我聽。但事實上我並沒有聽進去多少,父親不善講述形象、細節的東西,講得多是思想、體會、結論。以我當時的年齡,那些東西是枯燥的,無從體會也不想體會,那是我日後深為後悔的事,尤其在自己也逐漸年長之後。在那些個樹影婆娑的晚上,每當我聽得不耐煩時,就要想法打斷父親找一些別的話說。比如,問問他對我小說看法,潛意識裡,是想得到表揚。母親跟我說這是父親七十歲生日的最好禮物了;她說大多數人一輩子過去就過去了,你卻給你爸爸寫下來了,做了一個記錄,一個總結;更讓你爸爸感到欣慰的是,在他退下去的時候,你們及時地成長起來了。父親從沒直接對我這樣說過,只是他比任何時候都喜歡同我交談了。但每遇我打斷他時,他也並不堅持。後來,我想,那時父親已看出我尚沒有能力接受他的經驗感受了,所以他不說。或者說,其實他說了,那些個晚飯後的漫步長談,不都是說嗎?卻被我輕率地忽略掉了。父親注意到了這忽略,就放棄了。他以一個老人的睿智懂得,有些事情,非閱歷不可。
父親七十歲生日過得熱鬧圓滿,姊妹們從四面八方趕回家來,生日晚餐我們還喝了酒,我的祝辭是:願爸爸永遠與我們同在。
父親的去世毫無先兆,本來都要出院了,母親不讓,讓他再堅持幾天,查一查體。父親不高興,但還是服從了。我們家裡,從來一切生活安排都以父親的需要為主,領導核心是母親。那次妹妹電話中說起這事我們還開了玩笑。「爸爸生氣了,嫌媽媽不讓他出院。」「多住幾天有什麼嘛!」「爸爸想家了。」「哈!」父親的家,就是他住的那個房子再加上我們的媽媽。
父親離休後,剛開始一段時間,他和母親似乎都不太習慣。從過去的兩難相見到一天到晚的長相廝守,是得要一個過程。一次探家,正聊著呢,父親突然嘆了口氣,說了句跟剛才的話題毫不相干的話。「你媽媽這個人呀,有時有點霸道。」我頓時嚴肅。母親在我們面前抱怨父親,是常有的事,什麼「太固執」呀,「好耍小孩兒脾氣」呀之類。父親抱怨母親,這於我還是頭一次。隱隱覺著事情重大,責任重大。細想,父親的話絕對有道理有根據。比如,能吃什麼,不能吃什麼,必須吃什麼,都是母親說了算。固然這是出於好意,但是僅有好意不成,好意也得講道理主觀願望和客觀效果方能一致。我掉過頭去就找母親談了,自認為談得很委婉,也得體。大意是,爸爸也知道您是為了他好,不過他感到有點壓抑。恰好這時父親進來,母親立刻就問:「怎麼,我讓你感到壓抑了?」是笑著說的,但已笑得很不自然。父親當即矢口否認:「沒有啊!怎麼回事?」樣子非常無辜。我吃驚地看他——這不成我造謠了嗎?——父親根本就不看我。所幸我還明智,沒有非要當面對質說出個一二三四,這事就這樣過去了。事後我沒找父親談這事,父親也沒找我。因為那時我已經明白了我的愚蠢。父親的抱怨不過是隨嘴說說,並無要第三者介入解決的意思。第三者的介入無論多委婉,在客觀上都是離間。從那以後父親再也不跟我說這方面的事兒了,令我頗為失落。母親比父親小十一歲,但在有些方面,尤其生活方面,她拿他就當孩子,帶著一種母愛。後來,當我自己成了母親之後,才知道母愛有時候就是不由分說不講道理的。下次探家,就發現父母的離休生活已然由「必然王國走向了自由王國」,一次比一次好,比離休前還好,卸除了人生的社會角色、只剩下了彼此的夫妻生活將他們更緊地聯在了一起,生活得規律豐富單純。按時起居,每天早飯後一塊出去走一走,走回來,由父親給兩個人分別泡上各自的茶,父親喜愛綠茶,母親喜愛花茶,然後,在客廳裡坐下。說話時,絮絮地,細細地;不說話時,各做各的事,安詳從容。但只要一個不在,另一個就會變得心神不定,明明在看報紙,你卻能感到他或她的眼睛留在了衝著門的後腦勺上。父親住院,什麼時候去醫院探視,去時需帶些什麼東西,就成了母親每天主要的生活內容。由於算軍職幹部,每天下午都允許探視,但母親不能每天去,幹休所車輛有限;地處偏遠,無論乘公共汽車還是計程車,都很困難。因之母親每一次探視都令父親「高興得像小孩兒似的!」當時在家的妹妹這樣說。
常聽有軍隊幹部開玩笑半開玩笑:咱也沒啥更高理想,能混到退休後有輛車就行。退休後仍有專車坐的須大軍區副職以上,父親才是副軍。後來,有一次,父親對我說:「以後你給我們買車。」我說:「好的。」但到了「以後」,到了我有力量給父母買車的時候,卻沒有人再需要我!
父親去世前的幾個小時,還同母親通了電話。他們不能每天見面,就每天通一個電話,通常是在晚飯後時。那天放電話前,父親說:「我散步去了?」母親說:「去吧。」就把電話放了。父親去的時候身邊沒人,當時他是坐在床上的,腿上蓋著被子,那天天很冷,氣溫突然下降,正是變季的日子,床對面的電視機開著,父親通常只看新聞聯播,新聞聯播一結束就不再看,如此推斷,他的離去是在晚上七點到七點半之間,護士去的時候已經八點多了。
總院通知了幹休所,幹休所直接開車到家裡去接母親,去接母親的人在院外按了門鈴。那門鈴是我從海島去北京辦創作學習班時買的。那時那種門鈴很少,我只在日本電視劇裡聽過,從此就喜歡上了,注意上了,學習期間去王府井購物發現了它,趕緊買了一個。當兵時我們都喜歡往家裡買東西,東北的大豆,博山的瓷器,新疆的葡萄乾……我往家裡帶的自然是海產品,海米、海參、對蝦,海米是我買的新鮮小蝦自己煮的,曬的,剝的。鄰居們都說我們家孩子孝順,哪裡知道我們從中獲得的滿足和幸福了?能有機會有能力給雙親給所愛的人買東西,是享受。我給家裡買的那個門鈴聲音清脆空靈柔和:丁冬——但是從那個夜晚開始,母親再也聽不得這鈴聲了,以後,只好把它換了下來;母親也不能再接電話,因為父親離去前的幾個小時,還在電話裡同她說話。是在進家前的頭一分鐘,我由於思念父親不得相見而痛得麻木的心才突然感到了一絲細而尖銳的新痛,像有一枚鋒利的刀片插入,使我立時清醒。開門進家後我就要往樓上衝,妹妹引我去了樓下的小屋,此刻,那裡變成了母親的臥室。父親母親一輩子了,只要都在家,永遠是共用一個臥室,任憑樓上樓下其它的房間空著。父親去後,母親就拒絕再進樓上的那間臥室,甚至拒絕上樓。夫妻感情過於深厚是一種不幸。我們圍坐在躺在床上不聲不響的母親身邊,幾天幾夜,懇求她為我們著想,母親身體一向不好,曾因心梗搶救過兩次。我們已經失去了爸爸,不能再沒有媽媽。我拉過母親的手貼在臉上,我說媽媽呀她們都結婚了都有家了我沒有,你要是再不在了我就無家可歸了就是孤兒了媽媽你不能不管我我求求你了!……
之後整整一年,母親不接電話,不上樓,不出門。但最終,她挺過來了。父親在世時常對我們說:你母親這個人非常堅強。
我曾對母親說,媽媽,我乾脆轉業回來吧,回家,陪你。父親去後,家裡只剩下母親,姐妹們輪流回來陪一下但也不能長住,畢竟都有著各自的小家。母親卻說:怎麼,你才這麼年輕就打算混日子了嗎?她當然希望有我做伴,但更希望我有出息。接著又補充道:不要讓你爸爸失望。
雁南帶來的「奇正藏藥」果然管用,用上的當天夜裡,疼痛就減輕了許多,二十四小時後揭下膏藥的時候,不痛也不腫了。但我還是按照請假時獲准的二十天,住滿了日子才離開的家。
離家還有幾天呢,母親就開始為我的走張羅了。在海島時每次探家歸隊我都要帶走一大提包的點心、糖、花生什麼的,到了北京想買什麼就可以買什麼,花樣品種還比家裡能夠買到的豐富高階,母親就不再給我帶那些了,而是帶一些單身漢沒有條件烹製的熟食,煎魚,燻魚,煮鹹鴨蛋,臨走再給我裝上一盒煮好的餃子,讓我到北京後用開水燙一燙就能吃。但我一直從心眼裡不願母親為我做這些事,可又不知該怎麼跟她說,於是就很煩躁,常找茬兒發脾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