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0節

大校的女兒 王海鴒 第2頁,共2頁

「你以為男人只知道以貌取人嗎?」

「別的男人我不管——你以什麼取人?」

「別這麼咄咄逼人……」

「咄咄逼人?」我把控得脹痛不已的左腳抬起來架在旁邊一把餐椅上,說,「我覺著我已經非常客氣了。」

於是胖子看到了擱在椅子上的我那隻腳,那腳的腳背已腫脹如一隻大圓麵包,亮亮的,像是麵包上塗了油。胖子似嘆似贊:「什麼叫朋友?這才是!……」

「說你。你以什麼取人?」

「曾經也是,以貌取人。現在,不是了。」胖子一頓一頓地道,「為什麼呢?因為,我明白了,以貌取人得有以貌取人的資格,我沒這資格。」

「申申從來沒有說過你什麼。」

「但我不能沒有自知之明,我配不上她,我跟她就好比俗話說的,牛糞跟鮮花。申申那樣的人材要想找的話什麼人找不著非找我?要權沒權,要錢沒錢,結婚六年地無一壟房無一間,迄今寄居在你們單位的屋簷下,但這牛糞也不是一無是處,他有好處,他的好處就在於,有自知之明,配不上鮮花不是?主動離開!」

「你有這麼大公無私麼?」

「是你瞭解我還是我瞭解我?」

「一般說來,旁觀者清。」

「那你說,我為什麼?」胖子說完後斜眼看我,手裡的叉子在盤子裡不停地攪來攪去,拿準我說不出來的樣子。

「本性吧。不斷求新。」我看著胖子盤子裡的義大利麵條,慢慢地道。那麵條上已凝出了一層動物油的油脂,被叉子一攪,碎成了無數細小的鱗片,看著就很難吃。「即使得到了一個十全十美的,還想嘗一嘗有缺陷的滋味。」說到這裡不由得一怔,想起了他。他是不是也是這種思路,求新獵奇多多益善?

「精闢!深刻!」胖子大聲喝彩,帶著明顯的討好、奉迎。

於是我覺著不是,我看著胖子,繼續往下說:「作為第三者、旁觀者,而不是作為申申的朋友我要告訴你,新的未必就是好的,申申非常難得,你不要身在福中不知福。」

「是不是身在福中,誰說了也不算,得我說了算。一個男人,事業上一事無成,身在福中從何談起?」

「那個女的可以在事業上幫你?」

胖子一愣,然後嘆道:「你果然是——聰明!其實,我喜歡跟聰明人打交道,他們有足夠的智商,足夠的理解。對,不錯,她可以在事業上幫我,幫我出國。都說了吧,我開音樂會的錢,就是她出的!」

「她很有錢?」

「比起你我來說,是。」

「你愛她嗎?」

「那還用說。」

「愛她,還是愛她的錢?」

「錢也是她的組成部分。」

「除了錢這一部分,你愛不愛她的其他部分?」

「當然,光愛人家的錢那叫什麼——」

「——叫妓女。」

胖子擺擺手不與計較。「她性格很好,文靜、溫柔,非常體貼。」

「申申性格不好?她性格不好能在那種情況下還為你主持音樂會?」

胖子一下子沉默了,連手裡一直動個不停的叉子都停了。好一會兒後,抬起頭來,看著我苦惱地道:「我真的不能理解,我有什麼好,值得她這樣。她應當明白,我們倆在一起純粹就是一種浪費,資源浪費。我的所謂才華聰明對她來說,沒有意義;反過來,她的漂亮對我來說,也沒意義,不僅沒有意義,還是負擔,很沉重的負擔。這就好比一個快要餓死的窮人,你送他一首世界名曲還不如給他一碗麵條,他要名曲幹什麼?他根本就不具備消費這種奢侈的能力!」

我聽著,心直沉下去,但我不甘心就這樣放棄,於是故意用一種譏誚的口吻道:「說來說去,還是為了錢嘛,沒有感情,更談不上愛。」

胖子這次表現得極為耐心和有涵養。「韓琳,你是聰明人,認識問題不該這麼概念。常言道權力是一劑春藥,同樣道理,金錢也是。愛不愛一個人,起關鍵作用的從來就不是她的弱點,而是她的長處,對她長處的欣賞程度。欣賞與容忍,成絕對的正比。告訴你,韓琳,現在,此刻,只要想起她,我就有一種衝動,想見到她;見到她,又渴望著進一步的接觸。你沒結過婚戀愛總談過吧,應該能夠判斷出,這是不是愛。」

於是我知道,一切已經無可挽回。眼下我唯一能做的是警告胖子不要操之過急,萬一出了事對誰都不好。胖子這才答應晚上回家,好好待她,一切等我從甘肅回來再說。

後來,胖子果然如願出國,果然唱出了名氣,有了名就有了錢,有了錢就有了房子有了車,就成為了一名美國公民。這其間,他的二任妻子一直同他一起,兩人還共同生了一個孩子,孩子的性別也正是胖子一心一意所希望的,女兒。此前他一直暗中擔心女兒長得會像媽媽,後來聽說女兒一般像爸爸,才放心大膽地讓女人懷了孕——男孩兒長成什麼樣就無所謂了——結果,女兒生出來後,除了黑且粗的皮膚像了爸爸,其餘部分彷彿跟媽媽一個模子裡脫出來的,小鼻子小眼小窄臉兒;性格都像,安靜,溫柔,不愛說話,動不動就哭。每每看到這小小女兒,胖子的心頭便會罩上一層淡淡的愁雲:一個女孩兒長成這樣,還有何前途可言?她媽媽能有今天得益於當年跑到臺灣去的外公的遺產,還得再加上他這樣講信義的男人,其機率比天上掉餡餅高不了多少。再後來,胖子便開始在夜裡做夢,夢到了女大十八變,她女兒變成了一個真正的公主:烏髮如雲肌膚似雪,穿一襲大紅拖地長裙,面對他熱情地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