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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子大名王龐。因為長得比一般人胖點兒,又因為名字裡有個「龐」,就被魏申申暱稱成了胖子。人常把婚姻比喻作鞋,別人看著好看,自己穿著舒服,是最好的鞋。魏申申的「鞋」就達到了這個標準。
頭一次見胖子時他們還沒有結婚,申申為我們雙方介紹:「韓琳,我朋友。王龐,我朋友。」
我握了胖子伸過來的手,那手倒不怎麼肉,然後微微仰起臉看著他道:「歌劇院的?」他是哪的我當然知道,為的是找點話說。
「男一號!」申申搶答。
「你們歌劇院多少人啊?」
「五百來人。」胖子答。
「這麼多!」我們團人還不到一百。
「真正能幹活的,頂多二百五。」
「那二百五呢,閒著?」
「閒不著——那二百五罵幹活的這二百五。」
我笑得彎下了腰去,申申不笑,光顧自豪了,眼睛盯著她的胖子,滿臉放光。
申申是我們劇團外形條件最好的演員,胖子與歌劇院的男女眾胖子比起來,也得算是身材姣好,要是他們倆上街,那就是街頭一景,都高高大大,都氣質文藝,猶如太陽和月亮同時出場,令人目眩;要是他們倆在家,那十四平米的小窠就是一個容器,專盛甜蜜。時常,星期天的二人早餐會延至成午餐,晚餐,飯菜飄香笑語綿綿,邊說邊吃邊吃邊說,物質和精神並駕齊驅。所以申申對我說,我要是你,一天也活不下去。所以她要不斷地給我介紹物件:帶孩子的單身父親,比我小六歲的未婚碩士,快退休了的中老年鰥夫……通常,從人們給女人介紹的男人型別大致能看出這個女人在人們眼中的價值,但這條規則不適於申申,她是個規則之外的人,做事基本不走腦子,全憑情緒,想起一齣是一齣。所以,不管她給我介紹什麼樣的人,我都不沮喪,不興奮,寵辱不驚,或者說,無動於衷。並且,也不去見。被逼不過見過二至三個,都是一面之後就沒了下文。
樓道里電話鈴又響起來了,已不知這是第多少次了,一聲聲的,聽起來一聲比一聲高,焦急地,聲嘶力竭地。沒人去接,儘管從電話響第一聲開始樓裡的所有耳朵便都豎了起來。我也不接。房間不便敞門空氣不能對流蒸籠也似的熱,我的著裝已從簡到了上面胸罩下面褲衩的最低限度。多少次想就這樣衝出去接一下電話,萬一是找我的呢,有幾次甚至都站起來,都走到門口,都拉開門要衝了,都是在最後一刻,被理智勸住。至於穿好衣服去接一個不一定是我的電話,我想都不想。一個單元裡多少戶人家一天多少電話啊,要都去接,穿衣服,脫衣服,上樓,下樓,喊人……不不不,與其這樣我寧肯把找我的電話一塊犧牲了,想來大夥都是同樣狀態同樣心態,正是下午時分,一天裡最熱的時候。
我正在房間裡看雁南的信,側身坐在寫字檯前,腳浸在涼水桶裡,電扇開到了最高擋,正對著,直吹。
韓琳:你好。
收到這封信先不要回信了,我要去軍區政治部的衛生所了,正式調去。
後天出島,等到了那邊有了具體地址馬上給你信。
我懷孕了,還是這次探親時作的孽,它來得不是時候,你知道我正在準備考研,打算畢業後去軍區總院,做醫生終歸是在大醫院好,這下子全完了。本想不要,四處皆遭反對,他家裡,我家裡,還有他。在這種情況下我也只好豁上了。去衛生所那種地方業務肯定荒廢,利也不少,離家近,工作輕鬆,現在我再怎麼振作也抵不住肚子一天天毫不留情長大,孩子生出來還得養,一人在島上確實不行,去軍區總院的事只好再說。
你是怎麼回事,跟上次信中提到的那人又散了?原因也說得含含糊糊:
「才華平平,缺乏男子氣」,這也能算作理由嗎?才華平不平得看跟誰比,跟我比跟你比還是跟諾貝爾比?也許你說的是跟你比了。「他在他們班畢業出來的那撥人裡,也就是個中等。不論創造力,組織能力,開拓精神……」你在幹什麼,韓琳?考核幹部?提拔接班人?
找個比自己強的——過去我們常這樣說,我們追求才華追求地位追求超群出眾。這完全是十八九歲少女的心情,是不瞭解生活的複雜性產生的天真,是普遍存在於女人中間的虛榮!靠別人證明自己,靠別人提高自己。可是韓琳,你是一個有事業、獨立性很強的人,你的價值已完全無須對方證明提高了啊!你需要的是一個切切實實的愛人,平等相處心心相通彼此關心體貼,而這一切不是「組織能力」「開拓精神」所能提供給你的!務必轉移自己的視點,把注意力放在一些不起眼的事上,比如他與周圍人的交往,對父母的心腸,對工作的態度等等。
關於「男子漢氣」,我不知你所謂的男子漢氣是指什麼,指長相?不能是小個子、金魚眼、紅鼻頭?對長相的要求務必寬容。我以為只要不引起生理上的反感即可。告訴你,結婚後我最不重視的就是對方的長相了。相反,我討厭他的總是自覺不錯,可當年我為他的八字眉曾經是多麼遺憾啊!總之,這些東西在生活中實在是太沒意思了。
也許,你指的是氣質,但氣質不是能一目瞭然的。謙恭不是無能,隨和不是軟弱,動輒臉紅的人也許恰恰是最堅強的人。對了,姜士安來咱醫院住院了,髖關節後脫位,演習時受的傷,手術挺成功,現外科正給他做皮膚牽引。知道人家現在是什麼了?團長!想象得到嗎?當年咱連那撥男兵裡最不起眼的一個成了最出息的一個——人不可貌相!韓琳,切不可形而上學,不可接受小說電影為我們提供的模式,不可有任何先入為主的成見!婚後與婚前對對方的判斷喜好有時常常相反,我現在最不能容忍的就是所謂男子漢的傲慢了!
韓琳,我都要做媽媽了你還整天尋尋覓覓,說殘酷點,找物件有時如同做買賣,不適當的要高價錯過機會最終會使自己的商品大跌價的。婚姻遠遠不是你我所想象的那樣神聖,有點像買生活必需品,買不著好的,就買次的,因為必需。人生應當正常、完整。這樣說不是要你湊合,是要你實際。對你來說,對方能對你的事業、工作有所幫助固然更好,但一般來說只要無妨礙即可,要緊的是生活中的協調關心,望你會識別人,切不可把長處當短處,短處當長處。
好了,就到這吧,我得睡覺了,明天還有手術。
雁南
姜士安跟我要了你的地址,他給你去信了嗎?
又及
姜士安當上團長了的事讓我頗生感慨,我們——我、雁南和他——同年兵,當年一同去了海島部隊通訊連電話排,後來雁南上軍醫大學,我改行去島外的護訓隊,他仍留在島上連裡。他剛當兵時的樣子至今在我腦子裡還很鮮明:黑,瘦,矮,穿最小號軍裝手都露不出來,如今卻是團長了,手下有一千多號的人馬了,而他同年入伍的戰友們如我如雁南才只是區區營職幹部,差著多少?端的是人不可貌相世事難料命運詭譎!
姜士安沒有給我來信。從連隊分手後他只給我來過一封信,那信我一直儲存著,這並不意味著規格待遇,當兵後所有人的所有來信我都儲存著,我有一種珍惜文字性東西的本能。那信給我的印象很深,因為該看的時候沒有看,事後才看,所以印象深。信中他這樣說:
「今來信沒有別事,因咱們分別好長時間了也沒有通訊,請原諒。今天正好過五一放假給你寫信。實在對不起你,走了好長時間也沒給你寫信,主要是懶,再說也不會寫信這些你該知道吧。
「現在咱電話排正忙著出坑道,看起來到五月二十號就能出來,就能在地上面值班了,我們可高興了。你以後有機會來這裡看看吧。現在排裡的工作還不錯,就是不如你們在時活潑了,一下子冷清了好多。自你們走後同志們可想念你們了,有時因此事想得我(們)睡不著覺。」
括號裡的「們」寫在「我」和「睡」之間的上方,打了個對鉤,是後添上的,反而暴露出了要掩飾的意思,接下去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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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爺爺給我定了個物件,家裡沒有女人照顧,不方便。他讓我回家看看,如都同意,就結婚,就可以讓女方來家裡住了。不回去是說不過去的,但我不想同意這事,不知你有什麼意見,請速回信。」
那信我沒回,沒看完,第二頁掀開後瞄一眼下面的落款就放下了,就算是看完了,當時我還有三封信急著看呢。那時候通訊是我們的生活主要內容之一,同時收到四五封信是常有的事,我看信的習慣是先從最沒有意思的看起。有意思沒意思一般從信封的筆跡和地址上就能判斷出來,準確率在百分之九十五以上。他的信比我預料的還沒意思,總共不到兩頁紙,卻用了大半頁紙在說為什麼沒有寫信,為什麼寫信,翻來覆去;字又難看。這「難看」裡兩層意思都有:潦草和醜。
電扇在最高擋處呼呼旋轉,攪動起一股又一股的熱流。桌子椅子牆壁,摸摸哪裡都比手熱。泡腳的涼水都變成了溫的。看錶,已經六點多了,肚子卻是一點不餓,天熱得人新陳代謝都停止了。我將雁南的信摺好,收起。心想,得出去,隨便去哪兒,隨便幹什麼,否則,我會被這間小屋窒息。拿上紫花帆布挎包做道具,腳步再匆匆一點,人們就會以為我是去採購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