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麒麟油

聲音很熟悉,夏兮和白小舟的臉色都變了。

「你是……」夏兮不敢置信地瞪著他,他嘴角勾了勾,伸手在臉上一抹,現出一張有稜有角的剛毅臉龐。

「白修謹!」夏兮臉上的肌肉抽搐了兩下,「你怎麼敢到這裡來?你難道就不怕……」

「那件事我已經解決了。」白修謹冷笑道,「難道你真的以為用那種拙劣的方法陷害我,就能讓我一輩子東躲西藏?」他的五指緊了緊,幾乎要掐斷夏兮的喉嚨,「讓他們給我女兒注射解藥。」

夏兮皺了皺眉,朝護士點了點頭,護士往白小舟的身體裡打了一針,不過幾分鐘,白小舟的身體就有了知覺,她拼盡全力從手術檯上爬起來,白修謹側過頭問:「能走嗎?」

白小舟動了動手腳,四肢還有些發軟,她點了點頭,白修謹將夏兮一拉:「小子,要麻煩你送我們一程了。」他挾持著夏兮,往外走去,保安們投鼠忌器,都緊張地舉著槍,他卻鎮定自若,步伐沉穩,如閒庭信步,卻沒有一絲破綻,將對方妄圖攻上來的每一個可能都打破,對方人雖多,卻只能乾瞪眼。

白小舟不知道父親是不是來這裡打探過,對於地形他十分熟悉,又有夏兮開道,一路暢行無阻。

出了那座廢棄的醫院,白修謹面對著跟出來的眾人,倒退著走入密林,大概行了一里路,他朝樹叢裡點了點下巴:「把草扯掉。」白小舟扯開密密的藤蔓植物,露出一輛三輪摩托,他忽然往夏兮脖子上一砍,少年連哼也沒來得及哼一聲便暈了過去。他隨手將夏兮扔出去,跳上摩托,一踩油門,這輛貌不驚人的摩托竟在無路的林中飛馳起來。

樹木從兩邊快速地退去,地面崎嶇,凹凸不平,忽然車輪猛地一抖,白小舟驚道:「爸爸,好像碾到了什麼東西。」

白修謹沒有說話,繼續往前開,她忍不住轉頭去看,地上竟然躺著一隻黑猩猩,被車輪給軋了,渾身都是血。

這裡怎麼會有黑猩猩?

那黑猩猩動了動,竟然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發出一聲怒吼,如上弦的箭一般往前一躥,追了上來,白小舟驚呼:「爸,那不是猩猩,那是個怪物,快,開快些。」

「別慌!」白修謹喝道,他眉頭緊皺,真是怪異,這座山林他明明早已探過,怎麼突然變得這麼陌生?

究竟是哪裡出了差錯?

身側傳來一聲尖叫,他轉過頭,見那被碾死的猩猩已經撲了過來,一雙鋒利的爪子在女兒身上亂抓,血從它已見白骨的臉上流淌下來,滴在女兒的身上,和女兒的血混在了一起。

就這一分神的工夫,身下的三輪摩托忽然飛了起來,它竟被開進了懸崖!

不對,這裡根本不應該有懸崖!

腳下是萬丈深淵,他在下落的一剎那,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在心中怒吼:夏兮,我竟然中了你小子的奸計了。

夏兮一把將白修謹推倒在地,揉了揉自己的脖子,冷笑道:「我本來以為你很聰明,沒想到也不過爾爾,竟然自己送上門來。」

還是那座廢棄的建築,還是那間手術室,白小舟還躺在手術檯上。

剛才的一切,都不過是幻覺。

「爸爸,你醒醒!」白小舟轉動著唯一能動的脖子,望著地上雙目緊閉、悄無聲息的父親,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你對我爸爸做了什麼?」

「放心吧,他死不了,最多睡上個十天半個月。」夏兮依然笑眯眯的,「主刀醫生死了呢,叫候選的醫生進來吧。」

兩個保安將死了的醫生拖出去,隨即又進來了一個,他動作很迅速,二話不說,拿起手術刀便朝白小舟手腕上的紅線切下去。

刀一入肌膚,血就湧了出來,白小舟毫無知覺,心卻像被撕碎了一樣,如果沒有了手,她就再也不能拿手術刀,不能當法醫了,她將只是一個殘缺的人,一個永遠不會有未來的可憐女孩。

口袋裡的灼燙彷彿要燒起來,她忽然聽見一聲慘叫,醫生嚇得拿刀的手抖了一抖,停了下來。

夏兮驚慌地抱著自己的頭,雙眼通紅:「你們誰把燈關了,快開啟!」

眾人面面相覷,一個護士走過去:「夏兮少爺,您沒事吧?」

「快把燈開啟,我、我怕黑!」夏兮尖叫,護士臉色有些白,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他竟然沒有任何反應。

「夏兮少爺,您的眼睛……」

「住口!」夏兮將她猛地推開,「我的眼睛什麼事都沒有!」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撲到手術檯前,摸索著抓住白小舟的雙臂,「你說,到底是怎麼回事?衛天磊那老東西當年是不是對我做了什麼?」

「任你再機關算盡,仍然逃不出師傅的手掌心。」一個渾厚的男低音在身後響起,他驚慌地轉過身,雙眼沒有焦距:「白修謹?你、你沒有……」

「不,我中了你的幻術,不過,這麼點兒雕蟲小技困不住我。」白修謹淡淡地說,目光泛著一縷惡意,「其實,我今天來是想告訴你,當年師傅治好你之後,在你身上下了一個咒,如果有一天,你想要奪回那雙手,你的病症就會捲土重來。現在你只是在我女兒手上割了一刀,眼睛就看不見了,要是一雙手都割了下來,會有什麼後果,你自己應該很清楚。」

夏兮渾身顫抖:「那個狡猾的老東西!」

「你這點兒心機,還想跟師傅鬥,真是自不量力。」白修謹冷笑,「是為你哥哥奪回那雙手,還是讓自己失去五感,成為活死人,現在由你來選擇。」

夏兮咬緊了牙關,握緊了拳頭,指甲刺進肌膚裡,擠出血來。他沉默了一陣:「李醫生,給她把傷口縫上。」

白修謹嘴唇上勾:「果然兄弟情深。」

夏兮臉上肌肉緊繃,額頭青筋暴起,恨不得將面前這個男人千刀萬剮,但他卻知道,他無能為力,他的性命從十幾年前開始,就已經捏在了別人的手裡。

醫生麻利地縫好了傷口,這一刀割得並不深,在包紮妥當之後,夏兮的眼睛能稍微感覺到了一點兒光。麻藥的藥效退去,白小舟四肢發軟,傷口劇痛,額頭上滲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白修謹將自己的女兒扶起來,旁若無人地往外走,門外擁進來一群保安,夏兮咬了咬牙:「讓他們走!」保安們互相看了一眼,乖乖退了出去。

走到門口,白修謹又回過頭來笑道:「夏家老二,你最好給我女兒立個長生牌位,我女兒要是死了,後果還是一樣。」

門在他身後關上,夏兮勃然大怒,抓起手邊的東西狠狠扔在門上,周圍的人噤若寒蟬,生怕一不小心就遭受魚池之殃。

狂怒之後的夏兮像被人抽走了所有的力氣,他摸索著來到哥哥身邊,悲慼地哭道:「哥,對不起,是我沒用。」他狠狠地吸了口氣,目光又變得堅定起來。「不過你放心,總有一天,我一定能找到方法,解除那個咒。總有一天,我要讓那些人全都付出代價!」

話還沒說完,背後一陣陣發涼,兩個護士盯著他身後,臉色發白,他驀然回頭,迎面便捱了一拳。這一拳打得極重,他身材瘦小,竟被打飛出去,撞在手術檯上,不省人事。

護士們尖叫著跑出去,身材高大、身穿保安服的男人緩緩取下頭上的帽子,露出一張膚色黝黑的臉。他冷冷地看了一眼被自己打暈的少年,轉身將昏倒的矮小祝由巫師拎起來,扒下他身上的道服,目光又落在夏兮的身上:「你要不是小孩,我一定不會放過你。」

白小舟依偎在父親的懷裡,艱難地前行,她偷偷看了父親一眼,覺得心中有很多話想說,可是又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她已經失去了和父親溝通的能力。

「你想問這兩年裡究竟發生了什麼,是嗎?」白修謹笑著說,「有機會我會告訴你的。」

白小舟撇了撇嘴,這根本就是他不想說的藉口。

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麼,步子一頓:「等等,爸,我得回去取一件東西。」

「不必了。」身後傳來熟悉的男聲,白小舟詫異莫名:「司馬老大?你怎麼會在這裡?」

「你以為我這段時日都在玩兒嗎?」司馬凡提朝白修謹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把身上的道服脫下。白修謹一語不發照做,他將兩件衣服拿在手中,望了一眼白小舟的手,說「好好養傷,初夏的事,不必擔心。」

警笛聲在頭頂轟鳴,保安從四面八方擁過來,司馬凡提朝二人揮了揮手:「你們走吧,這裡的事交給我。」

白修謹將女兒打橫抱起,頭也不回地離開,身後傳來打鬥的聲響。白小舟靠在父親的懷中,麻藥的副作用所帶來的眩暈襲上來,眼皮重如千鈞。

腰側的口袋還有些灼熱,她伸手進去摸了摸,心猛地抖了一下。

那是一張借書證。

這張借書證是一位白頭髮的圖書管理員給她的,曾救過她很多次,可是很早以前就已經遺失了,現在怎麼會無緣無故又出現在她的口袋中?是誰放進去的?

她沒有力氣再想下去,手一軟,借書證跌落,她陷入了深沉的睡眠之中,世界只剩下一片黑暗。

當藥效完全退去,白小舟從睡夢中掙扎著醒來,看到的是瞿思齊和朱翊凱欣喜的臉。她揉著生疼的太陽穴:「我這是在哪兒?」

「還能是哪兒,當然是你的宿舍。」

「我爸爸呢?」

兩人對視一眼:「三天前,我們接到白叔叔的電話,讓我們來照顧你。我們來時,只見到你一人。」

白小舟一愣,爸爸又不辭而別了?

她皺起眉頭,有些生氣,又有些無可奈何,也許他所遇到的那些難題並沒有像他說的那樣完美解決,他也許是不想連累她,但無論是什麼原因,他還是拋棄了她。

她失去了母親,父親也棄她而去。

以前的生活,再也回不去了。

既然回不去了,就開始新的生活吧。

日子還在一天天地過,白小舟又恢復了宿舍、教室、研究所三點一線的生活。司馬凡提還是沒有回來,也不知道他救出龍老師沒有,葉不二還是沒有任何訊息,瞿思齊和朱翊凱還是喜歡鬥嘴,秦哲銘還是喜歡流連花叢招蜂引蝶,法醫系的同學們還是把她當成怪胎,這樣的生活算不得一帆風順,卻讓她安心,讓她覺得自己的人生有意義。

從那以後,她再也沒有見過那張借書證,她矯情地認為,它遺失在了時光的縫隙裡,再也無法找回。

那天借書證會出現在她的口袋裡,必然不是巧合,或許多年前外公在夏兮身上所下的咒和它有某種聯絡。關於借書證有太多的秘密,也許這些秘密永遠不會有解開的一天,但解開不解開,早已沒有了任何意義。

只要她知道,有個人在默默地關心著她、守護著她,便足夠了。

白小舟開啟研究所的門,裡面空蕩蕩的,她拿起掃帚和抹布開始打掃,就像以前葉不二所做的那樣。

櫃子上還放著研究所全體成員的合照,她將相框拿起,小心地擦拭,卻在相框下看到一抹果凍般誘人的綠。

那是一張信箋,紙質很硬很粗,上面用毛筆寫著短短的一句話,卻讓她的心整個沸騰起來。

我已醒來,不日即回,勿憂。

落款,是葉不二。

她丟下抹布,拿著信箋轉身就跑,她要告訴思齊和凱子,告訴他們不二很快就會回來了,她一路橫衝直撞,就在衝出研究所大門的那一刻,忽然撲進了一個堅硬的胸膛,她被撞得眼冒金星兒,抬起頭,看到一張熟悉的臉。

「老大?你回來了?」她只呆了一秒,隨即渾身的血液都開始沸騰,「難道……」

「我才走了兩個月,怎麼這裡跟幾百年沒人住似的?」熟悉的身影,熟悉的女音,熟悉的腔調,白小舟鼻子一酸,眼圈泛起紅潮。

世事總是這麼奇妙,命運總是會在意想不到的時候降臨,就像兩年前她初入大學,在忐忑不安中來到這裡,遇見他們一樣。現在,她又重新遇到了他們,一個也不少。

從今天開始,他們又可以一起歷險,一起經歷那些傳奇……

2012年6月24日0點58分完結於豐都臥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