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射殺

然後,所有人都看到了一個人。

寧楚倩。

她走得很快,子彈打在她的身上,她卻渾然不覺。

瞿思齊想要衝過去,被白小舟攔住了:「那不是寧楚倩。」在她的眼中,那是一團湧動的黑氣,充滿了血腥和暴力。

槍裡的子彈打完了,只剩下逃跑一途,但寧楚倩已經追了上來,當她離那幾人極近之時,她的身體猛然間發生了變化。

又變成了肉團。

但這次的肉團卻膨脹了好幾倍,如同一個巨大的不規則物體,然後轟然爆開。這變化只在頃刻之間,白小舟三人還沒有回過神來,便被血肉淋了一身。

待他們回過神來,才發現面前沒有什麼寧楚倩,也沒有拿槍的混混,只有一地的血肉模糊,觸目驚心。

三人愣了好半天才回過神來,原來那兩宗詭異殺人案的現場,竟然是這麼形成的,但這卻讓人更加滿頭霧水,不明所以。

等等,葉不二呢?

三人頭皮一麻,那傻小子不會已經……

這種想法令幾人把幾輩子的冷汗都流出來了,匆忙進林子裡尋找,喊葉不二名字的時候連聲音都是抖的。一路找過來,樹林深處,有低泣聲傳出,三人忙加快步伐,見葉不二背對著他們坐在地上,懷裡緊緊抱著寧楚倩,將頭埋在她的烏髮間,泣不成聲。

鮮血染紅了二人的衣服,一片刺目的紅。

「不二?」過了好久,瞿思齊才鼓起勇氣喊了一聲,葉不二深吸一口氣,低低地說:「楚倩真是傻啊,她根本不知道,山魈是沒有雌性的,需要與人類女人結婚才能繁衍後代。她也不知道,當年我爸爸之所以要說那句話,是因為她叔叔想要在雲亭山開發避暑山莊,讓我們這些山民無法安靜生活,那只是父親的一時氣話,可她多傻啊,居然把那句話當真,記了十幾年,甚至傻到把自己變成怪物。為什麼這麼傻呢,我沒有那麼好,我不值得你這麼做。」

白小舟鼓起了全部的勇氣走過去,越過葉不二的肩膀探頭過去打量他懷中的寧楚倩,她靜靜地閉著眼睛,蒼白的臉上帶著溫和、滿足的微笑,彷彿只是睡過去了,但她的身上佈滿了彈孔,鮮血還在從傷口裡流出,在二人身上蔓延開來,像一朵盛開的紅色蓮花,他們就像佛佗一般坐在蓮花上,聖潔而完美。

白小舟胸口一片冰涼,她清楚地看到,最後結束寧楚倩生命的,是她被折斷的脖頸。

難道,是不二……

「小舟,你相信這世上有不顧一切的愛情嗎?」葉不二忽然抬起頭,他已經褪去了法術,變回了山魈的模樣,那張臉俊美得讓人窒息,光彩照人,彷彿多看一眼都會灼傷眼睛。

看到他嘴角那一抹近乎淒厲的笑容,白小舟暗暗心驚,想也不想便撲過去,抱住他的胳膊,但她的力氣又如何能比得上山魈。葉不二隻是揮了揮手,她就被甩了出去,落在瞿思齊的懷中,因為慣性,二人齊齊倒在地上,摔得渾身的骨頭都好像散了架。

「不二,你要幹什麼?」小林驚呼。

葉不二的手已經捏住了自己的脖子,他笑得溫和而滿足,就像他懷中那先他一步離去的戀人。

「對不起。」他用平靜得令人心驚的語氣說完,然後收緊了指頭,頸骨隨時都會被捏碎。

「住手!」瞿思齊從地上爬起來,瘋了一般大叫,就在這個時候,三人眼前一花,葉不二已經倒在了地上,一動不動。

世界一片死寂。

小林覺得自己的腳都站不穩了,鬢角滲出冷汗,想要過去探個究竟,卻怎麼都邁不開步子,只覺得雙腿重逾千斤。白小舟雙目赤紅,脫掉左手的手套,衝過去按在葉不二的脖子上,心裡不斷地祈禱:不二,千萬不要死,不要死,只要你還活著,我就能救你。

她忽然愣住了,手下的觸感並無任何奇怪之處,頸骨……似乎並沒有斷。她忙探他的鼻息,俯下身聽他的心跳,一切正常,他只是昏過去了。

怎麼回事?是誰阻止了他?

她舉頭四顧,周圍連只蒼蠅都沒有,更別提什麼人了。

瞿思齊號喪一般跑過來,白小舟用胳膊肘頂了他一下:「沒死呢,哭什麼?」「沒死?」他和小林面面相覷,「難道他悲極攻心,還沒來得及自殺就暈過去了?」

「不對。」小林說,「我剛才明明看到他脖子上有金光閃了一下。」

金光?白小舟將手伸進葉不二的衣襟,摸索了一下,掏出一個嬰兒手掌大小的小荷包來,荷包上繡著一個奇怪的符咒。她捏了捏,裡面硬硬的,像是什麼珠子,但封死了,也不知道究竟是何物。

「是護身符?」三人再次面面相覷,是這東西救了葉不二一命?

「先把人帶回去。」小林開口,「看著他,別讓他醒過來之後又做傻事。思齊,你聯絡他的父母,這麼大的事,不能瞞著。父子之間總比咱們好說話,讓他們來給他做做工作。」

白小舟看著瞿思齊將葉不二背上背去,又低頭看了看安然逝去的寧楚倩,苦笑了兩聲,原來世上真的有生死相隨的愛情,真的有情深意重的男人。葉不二那樣的個性,其實是非常固執的,一旦認了死理,不撞南牆絕不回頭,恐怕不是那麼好勸的。

孽緣啊。

葉不二陷入了沉睡之中,一直睡了二十幾個小時還不見醒的跡象,眾人不禁有些擔心,別自殺沒死成,變成了個植物人吧?

「聯絡上不二的父親了。」瞿思齊臉色有些憔悴,「他急得跟什麼似的,正趕過來。」

「小林哥不是去查寧楚倩的真實身份了嗎?有什麼訊息沒有?」

瞿思齊無力地往椅子上一坐:「聽說有了眉目,到水方山裡找線索去了,很快就能回來。」他瞟了一眼床上的葉不二,嘆了口氣。恐怕他下手殺寧楚倩的時候,就已經打定了主意,要隨她一起去吧,以後不二該怎麼辦啊,負疚感和愧悔會像緊箍咒一樣纏著他,不知道何時才能夠擺脫。不二好好的一個小夥子,可不能被這件事給毀了啊。

研究所裡的低氣壓壓得人喘不過氣來,白小舟逃出去上了一節解剖課,下課鈴聲剛響沒多久,她正幫著助教將屍體抬回停屍房,忽然收到瞿思齊發來的簡訊,說讓她回去見不二最後一面。白小舟嚇得把屍體扔在了地上,轉頭就跑,難道不二醒了,又玩自殺,這次成功了?

她渾身冰涼地衝進研究所,看見一個身形高大的陌生人正用一張白色床單將葉不二裹了,橫抱在懷中,她腦中轟的一聲巨響,眼淚大顆大顆地流下來:「這不可能,不二不會有事的,你們為什麼不早點兒通知我?」

「小舟,你聽我說……」瞿思齊上來拉她,她滿腔悲憤,一腳踢在他的膝蓋上,痛得他差點兒抱腿滾地叫苦,「小舟,他、他沒事……他還沒醒呢。」

白小舟一愣,上前仔細看了看,果然呼吸順暢,睡容恬靜,心中不禁怒火更盛,轉身又踢了他一腳:「渾蛋,你發的什麼簡訊?害我以為不二他出了什麼事。」

「葉叔叔要帶不二回雲亭山,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瞿思齊甚是委屈,白小舟這才注意到,抱著葉不二的高大男人長得十分俊美,光彩照人,面容和不二有幾分相像,讓人移不開眼睛,她驀然想起許久之前在苗寨裡所看到的照片,忙恭敬地叫了一聲:「葉叔叔。」

「不二給你們添麻煩了。」葉雲卿眉頭微蹙,嗓音淡雅,舉止有度,真是謫仙一般的人物,「事情的原委思齊已經跟我說了,是我害了不二,是我害了他們。」他眼中泛起一層難以遏制的痛苦,看得人心中隱隱生疼,白小舟並不知道多年前葉不二和郭倩那兩小無猜的過往,忙安慰道:「葉叔叔,您無須自責,這不是你的錯,只怪造化弄人。」

葉雲卿悽苦一笑,不願多言,只說:「幸好有護身符救了他,但錯誤已經犯下,再也無法挽回了。那護身符是我們家的傳家之寶,曾多次擊退敵人,救過我們祖先的命,不二自殺,被它所傷,恐怕短時間內難以甦醒,我必須帶他回去療養,學校那邊我已經請人幫忙辦理休學手續了,這幾年,多謝你們對不二的悉心照顧,我感激不盡。」

眾人聽得心裡發苦,鼻頭泛酸,瞿思齊略帶哽咽道:「叔叔,是我們沒有保護好不二。」

「別這麼說。」葉雲卿朝他點了點頭,「思齊,你是不二交到的第一個好朋友,他一直都很膽小、自閉,如果沒有你,他恐怕沒有那麼容易融入學校生活。」他走到門邊,朝白小舟、瞿思齊和秦哲銘三人鞠了一躬,「各位,有緣再見。」三人送到門外,看著他將葉不二抱上車,疾馳而去,塵煙飛揚,心頭一陣悵惘。

不過一夜之間,他們就失去了葉不二,也不知道再見是何年何月。

良久,秦哲銘才淡淡地嘆了口氣:「司馬和初夏回來後要怎麼向他們交代呢?」

想起至今音信全無的司馬凡提三人,眾人的心中又蒙上了一層陰影。

第二天小林回來了,臉色很不好:「寧楚倩原名郭倩,她的父親郭丁明是有名的生物學家,本來在川東大學任教,後來因為違反了學校的規定被辭退了,之後就和女兒一起住在水方山上的一棟別墅裡,有傳聞說他在秘密研究一些違法的東西。我去山裡查過,郭家的那棟別墅一年前發生火災,燒掉了,起火的日期和那個記者出車禍的日期一致,資料上顯示,郭丁明父女都在那場火災中喪生。」

「有沒有關於‘公司’的線索?」

小林沉重地搖頭:「如果真的存在這樣一個‘公司’,火災又是出自他們之手,我只能說,他們很專業,做得非常乾淨。」

一時間,只剩下沉默。

當事人已經都死了,死無對證,這個案子已經沒有再查下去的必要。想到慘死的郭倩,白小舟不勝欷歔,只嘆造化弄人。

或許,這已經是最好的結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