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死亡摩天輪

寧楚倩死死拽住他的手,臉色慘白,渾身微微顫抖,顯然嚇得不輕。座艙又是一陣抖動,已經有別的座艙開始斷裂掉落,慘叫聲此起彼伏,聲聲催魂。葉不二咬了咬下唇:「楚倩,你抱著頭趴在地上。」

寧楚倩不敢多問,撲倒在地,葉不二攥緊拳頭,朝座艙玻璃狠狠砸過去。鋼化玻璃哪裡那麼容易破,但好在他也並非常人,一拳接著一拳,直打得拳頭鮮血淋漓,玻璃終於裂出蛛網一般的裂紋。他咬緊牙關,拼盡全力一拳打出去,玻璃應聲而碎,碎碴兒橫飛,頭上的鋼筋發出尖銳的聲響,座艙搖搖欲墜。他一把撈起寧楚倩,從窗戶跳了出去,單手抓住了鋼柱,懸吊在半空,幾乎與此同時,座艙跌落下去,落地時四分五裂。

寧楚倩緊緊抱住他的腰,臉色白得毫無血色,冷汗順著她的臉頰往下淌,和著眼淚,轉眼就成了大花臉。

「別往下看。」葉不二雙腳用力,攀住鋼柱,順著微微傾斜的鋼柱往下滑動,寧楚倩聲音顫抖,語不成調:「不二,我們……會死嗎?」

葉不二心頭像被鋼針紮了一下,湧出血來,生生地疼。他側過臉來,看著她認真地說:「不會的,我們都不會死。我會保護你,絕不會讓你受任何傷害。」

寧楚倩愣愣地看著他,陽光照在他的臉上,恬淡又溫柔,連那張醜得令人作嘔的面容都變得動人起來。

「抓緊我。」葉不二低聲說,同時他手腳並用,靈活地往下爬。忽然一根軟索斷裂,如同鐵鞭一般朝二人打來,寧楚倩大驚:「不二,小心!」葉不二雙腿用力,奮力跳到旁邊的鋼柱上,軟索正好打在兩人剛剛所在的地方,激起一串火花。

「好險!」寧楚倩剛要鬆一口氣,那軟索又打過來了,像是通了電一般在空中亂舞。葉不二有些發愣,寧楚倩扯了扯他的衣服:「不二?」葉不二立馬回魂,小心躲避軟索。

瞿思齊看著這驚魂一幕,全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恨不得立刻飛上去將二人救下來,但他深知自己不是什麼武林高手,沒有這飛簷走壁的本事,只能急得乾瞪眼,在心裡罵了一句:消防車怎麼還不來!

葉不二不愧是在叢林里長大的山魈,幾個起落之間已經滑到了摩天輪的軸心。就在他一腳踏上去的時候,幾顆螺絲崩落,鋼柱猛地往下一沉,寧楚倩腳下一滑,竟跌了下去。葉不二手疾眼快,側身一撈,抓住了她的胳膊,一個成年人下墜的力量驚人,他只覺得左手骨骼發出清脆的聲響,如瓷器破裂,劇烈的疼痛順著胳膊上的經脈躥上來,他忍不住慘呼,卻始終都沒有放開手。

「不二,你脫臼了?」

「沒、沒關係。」葉不二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寧楚倩臉上的妝容已經被淚水衝成一道一道的汙垢,她愣了片刻,忽然露出慘然的笑:「放開我吧,你一個人一定能得救。」

「不行!」葉不二說什麼都不放,指骨關節彷彿要扣進她的肉裡,「別說傻話!」

寧楚倩似乎還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卻始終沒有說出口,垂下頭低聲痛哭起來。

「楚倩,別哭了。」頭頂上的葉不二聲音興奮,「消防車來了!我們有救了。」

此時此刻,警笛聲聽起來虛幻縹緲,彷彿來自另一個世界,它像一葉孤舟,劃破了哭泣和尖叫的浪潮,乘風破浪,帶來了希望。

連瞿思齊都差點兒哭了。

醫院裡瀰漫著消毒液和血的味道,樓道里滿是哭叫聲,不知道有多少家庭因為這場災難而痛失親人。

小林舉著一張照片,上面是幾顆粗大的螺絲釘,他的目光在眾人臉上掃過:「你們猜得沒錯,這不是意外,是有人做了手腳。」

白小舟還是覺得有些不可思議:「幾個螺絲釘就能造成這麼大的事故?」

「那個摩天輪本來就年久失修,再加上螺絲鬆動,」小林臉色陰沉,「沒有完全散架已經是萬幸。」

「如果真有人做手腳,他的目的是什麼?」瞿思齊說,「恐怖襲擊?」

話音未落,葉不二就從治療室裡走了出來,手上打著石膏,吊在胸前,寧楚倩攙扶著他,二人你儂我儂,親密無間,葉不二的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

瞿思齊迎上去,照準他的胸口就是一拳:「你小子,簡直不要命了,手還痛嗎?」

「還有些疼。」葉不二憨憨地笑,「不過只要我們都沒事就好了。」寧楚倩不滿地瞥了瞿思齊一眼:「你跟蹤我們幹什麼?」

瞿思齊一時語塞,好在他的臉皮厚比城牆,打定了死不認賬的主意:「誰說我跟蹤你們了?我就不能去遊樂場?」寧楚倩不服,還要爭辯,葉不二連忙出來當和事佬:「思齊也是擔心我們。」

小林一邊搖頭一邊感嘆:「我看不二真是魔怔了,為了那女孩他連命都可以不要。喂,你說是吧,小舟,小舟?」他推了一下目瞪口呆的白小舟,笑道,「怎麼,你也魔怔了?」

白小舟臉色煞白:「不見了。」

「什麼不見了?」

「寧楚倩身上的黑氣不見了。」

樓道里有些昏暗,瀰漫著一股乳膠漆的味道,不知是誰家正在裝修,電鑽聲震天響。白小舟在心裡暗暗說了句「天助我也」,看了看四周,從口袋裡掏出一把萬能鑰匙,在一扇防盜門前鼓搗了一陣,門鎖應聲而開。

「別看現在這些防盜門做得好看,其實根本不頂用,只要掌握了竅門,就沒有打不開的。」來之前,小林偷偷跟她傳授開門訣竅,讓她一度以為這人曾經在小偷裡臥過底。

推開門,屋子裡比樓道還要陰暗,她摸索著開啟燈,突如其來的明亮令她有些不適應。這是寧楚倩租的公寓,兩室一廳,陳設簡單,沒有怨氣所聚集而成的黑霧,普普通通。

寧楚倩身上一定隱藏著什麼秘密,為了照顧住院的葉不二,她暫時不會回來,白小舟便想借此機會好好地查探一番。

屋中的傢什器物都擺放得一絲不苟,白小舟搜得萬分小心,怕寧楚倩回來發現了打草驚蛇。寧楚倩的臥室裡擺滿了書,竟然全是說妖怪的,從小說到民俗文化研究,不一而足,看來這個女孩對中國的妖怪文化有著近乎偏執的熱愛。她隨手拿起枕邊的書,翻了幾頁,一張照片飄然而下,打著旋兒跌落在她腳邊。

照片上是一個可愛的小女孩,大概五六歲,趴在一塊岩石上,笑容明媚動人,她的身後是一座山峰,被雪染成一片銀白,仿若蓋了一層厚厚的棉花。她翻過照片,背面寫著:1998年,雲亭山。

雲亭山?

白小舟愣了一下,這名字怎麼這麼熟,好像在哪裡聽過。

她掏出手機,將照片拍下來,又小心地放回去,抬起頭,她看見立在角落裡的穿衣鏡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她頭皮一緊,手伸進衣兜,將那把新配的電擊槍握在手中。

鏡中映出的是她身後的衣櫃,衣櫃門緊閉,掛在衣櫃上的大紅中國結微微搖晃著。

又沒有風,中國結為什麼會晃動?

她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身子繃直,放輕腳步,緩緩地往外退。瞿思齊在醫院盯著寧楚倩,櫃子裡的斷然不是她,那麼,會是誰呢?

就在快要退到門邊,白小舟的精神緊張到快要崩潰的時候,櫃門猛然大開,一個身形消瘦的人衝了出來,手中拿著一把西瓜刀,大叫著朝她當頭砍下。

她抽出電擊槍,對方的刀還沒碰到她的身,便哐噹一聲跌落在地,那人也跟著倒下來,渾身不斷抽搐。

白小舟出了一身冷汗,仔細看那人,雖然瘦了點兒,還好,還是個人。

「你是誰?」白小舟高聲問,「來這裡幹什麼?」

那人拼命掙扎著轉頭看了她一眼:「你不是她?」

「她是誰?」

那人不說話,白小舟將電擊槍的電壓調高,那人顫抖得更加劇烈:「寧楚倩!那個怪物!」

白小舟一驚,將電擊槍收回來,那人四肢僵硬,一時半會兒緩不過來,她抓起他的衣襟問:「你為什麼要殺她?為什麼說她是怪物?」

那人瞪著一雙凸出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她,這人太瘦了,瘦得幾乎皮包骨,雙頰深深地凹下去,白小舟幾乎要以為他是吸毒的。他看了半晌,忽然桀桀地笑起來:「你也是來殺她的?你是公司的人?」

「公司?」白小舟皺眉,覺得這件事變得越來越複雜。那人見她分神,猛然將她一推,翻出窗去。白小舟追到窗邊,這裡是臨街三樓,樓下有雨棚,那人正好落在雨棚上,卸去了墜落的力道,在地上滾了滾,一瘸一拐地往街對面跑。忽然迎面一輛車疾馳而來,他瘦骨嶙峋的身體如同風箏一般飛起來,在半空中劃下一道拋物線,重重地跌進路旁的垃圾回收箱內。

白小舟大驚,轉身就往外跑,衝到垃圾箱邊。那輛車已經逃逸,路人都圍了過來,有看熱鬧的,有指指點點的,有掏出手機打電話叫救護車的。那人的雙腿軟趴趴的,眼睛鼻子裡都是血,或許是垃圾卸去了幾分力道,他竟然還有一口氣在,白小舟撲到他身邊,急切地問:「寧楚倩到底是什麼怪物?」

「一定……要……殺了她。」那人每說一個字,喉嚨裡就噴出血來,「否則……會死……更多人……」他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直到幾不可聞。白小舟伸手去摸他脖子的脈搏,卻意外發現一道巨大的傷痕,她忽然覺得渾身發冷,翻開他單薄的襯衣,看到一道恐怖的傷疤,從脖子下開始一直蔓延到肚臍處,那傷痕觸目驚心,凸起的肉芽如樹根一樣縱橫交錯,就好像他的皮膚和肌肉曾被人生生地撕開過一樣。

開膛破肚。

白小舟忽然想到這樣一個詞,而且這樣的傷絕不是利器造成的,而是撕裂傷,哪怕是大型食肉動物,也沒有這樣的力氣啊。

這人所說的一句話猛然間浮上心頭:寧楚倩是個怪物。

難道,是寧楚倩傷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