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小舟無奈地搖頭:「行了,別抱怨了,你不是有車嗎?」
於是破舊的金盃車駛入漆黑的夜色中,黑烏鴉被蒼穹所淹沒,只有葉不二能夠看到它的行蹤。它領著眾人在城市的大街小巷中來回穿梭,像只沒頭蒼蠅。
「不二,你這隻鳥靠譜嗎?」小林懷疑地斜了他一眼,葉不二有些底氣不足:「呃,我、我這也是第一次,應該不會錯吧。」
小林覺得這人從頭到腳都不靠譜,而自己居然跟著他一起胡鬧,比他還要不靠譜。
烏鴉在空中盤旋一陣,忽然鑽進了一棟高樓,葉不二激動地說:「就是那兒!」小林停下車,張大了嘴仰望面前這座爛尾樓:「不會吧,她居然藏身在這裡?」
白小舟也暗暗心驚,這不就是昨天剛剛來過的那棟爛尾樓嗎?原來徐莎莎一直藏在這裡?可惡,昨日大意了,該將整棟樓都仔細搜查一遍。
小林掏出槍,朝二人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們緊跟其後,葉不二按住他的肩膀,朝他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身形一起,落在天花板上,以極快的速度朝樓內奔去。小林張大了嘴,低聲問:「他是蜘蛛俠嗎?」
白小舟乾笑兩聲,隨他上了樓。小林還以為尋找徐莎莎需要費些工夫,哪裡知道她竟然生了火,就在女生們曾徹夜狂歡的那一層,火焰跳動,火舌不斷舔舐著寂靜的夜,將火堆後盤腿坐著的少女照得滿臉通紅。
她的脖子,比她的臉還要紅。
那是飛頭降留下的痕跡,彷彿被人斬斷了頭顱,又接回去了一樣,有一道觸目驚心的血痕。
緬甸男人站在她身側,冷冷地看著二人:「沒想到這麼快。」
「你們被捕了!」小林舉槍喊道,「不許動,手放頭上!」
緬甸男人瞥了他一眼:「我知道你們不是普通的警察,不如我們做個交易?」
「我們從不做交易。」
「你放我們走,」緬甸男人繼續說,「我替你解開你朋友身上的牛皮降,如何?」
小林握緊槍:「我說過,我們從不做交易。她殘忍地殺了七個人,你以為你們能逃得了?」
徐莎莎嘿嘿笑道:「殺了七個算什麼?那些賤人,一直看不起我是農村來的,從我入學那天起就欺負我,我早就想殺她們了。老實告訴你,我殺的還不只這幾個賤人呢,有本事你來抓我啊,來殺了我啊。」
「住口!」緬甸男人怒喝,又對小林說,「我這個徒弟的確做錯了事,我自會懲戒她,希望你能放她一條生路。」
「自會懲戒?你以為是武俠小說啊?你把我們中國的法律當成什麼了?我今天一定要抓你們歸案。」
「你真的以為能抓得住我們?」
小林冷笑道:「你不是說過嗎?我們不是普通的警察。」白小舟在心中暗歎,沒想到小林平時看起來傻乎乎的,關鍵時刻還挺有氣勢。
忽然眼前一花,緬甸男人已經消失無蹤,小林心下大駭,護住白小舟,舉槍四顧,忽聽白小舟大叫:「小林哥,小心!」他迅速轉身,緬甸男人已在眼前。就在千鈞一髮之際,一道人影忽然衝過來,將緬甸男人摁倒在地,緬甸男人抬頭,看到一雙閃著綠光的眼睛和一張美得令人窒息的臉。
現出山魈原形的葉不二一雙手掐在緬甸男人的喉嚨上,左腳踩住他的胳膊,微微用力:「別動,我不想扭斷你的脖子。」
骨頭痛得像要斷了,緬甸男人瞪大了眼睛,張開嘴,卻一個音都吐不出來。他是降頭師,不是降魔師,他有本事讓人生不如死,但面對這種古老的非人生物,卻無計可施。
「好小子,我欠你一次。」小林掏出手銬,上前將緬甸男人銬在鐵欄杆上,轉過身的剎那,年輕的警察臉色猛然一變,舉槍喊道:「小舟,快躲開。」
白小舟後頸窩一涼,側過頭,看見一張猙獰的臉,是飛頭!由不得她多想,身子一矮,小林已經開槍了,卻不敢真正打在徐莎莎的腦袋上,如果她死了,瞿思齊就得給她陪葬。原本想用槍聲逼她後退,誰知她渾不畏死,一口咬在白小舟的左胳膊上,雪白的肌膚瞬間染上黑色,如同墨汁滴入水中,氤氳開來。
葉不二急了,跳過來抱住飛頭,脫下外套一裹,將飛頭包了個嚴嚴實實,徐莎莎悶聲悶氣地笑:「哈哈哈哈,又多一個墊背的,我不虧了!有種殺了我啊!」
這個時候,小林終於確定,這個女人是真的瘋了。
白小舟按住傷口,這一口偏偏咬在左胳膊上,有治癒能力的左手根本夠不著,她該怎麼辦,就這麼被降頭殺死嗎?
整條胳膊發麻,從刺骨疼痛到毫無知覺,她覺得自己的手臂好像被砍了下來,眼前開始模糊,鼻孔裡有溫熱的東西涌出來,鑽進唇中,腥甜黏稠,有鐵的味道。
不,她不能死。
眼前晃動著小林和葉不二焦急的臉,她抓住他們的胳膊,拼命掙扎,我不能死,我還要去救思齊。
就在這個時候,她放在懷裡的手機響了,一聲急過一聲,葉不二本想掏出來掛掉,卻看見螢幕上赫然兩個字:爸爸。
小舟的爸爸?不就是那個死在遠古遺蹟中的人嗎?一個死人怎麼會打電話?
葉不二按下接聽鍵,話筒裡傳來低沉的男音:「念珠。」說完便結束通話了,只剩下嘟嘟的忙音。
「念珠?」葉不二自言自語道,「什麼念珠?」
白小舟還有些意識,依稀聽到「念珠」二字,一把抓住他的手:「念珠……在……口袋……」葉不二手忙腳亂地在她衣服口袋一陣亂翻,終於從角落中摸出一顆黑糊糊的珠子,像是檀香木的,有一股很濃的血臭味。
「這、這要怎麼用?」
小林急道:「給她含嘴裡試試。」
葉不二也顧不得乾不乾淨了,直接塞進白小舟嘴中,她脖子一伸,珠子哧溜一聲順著食道滾了進去,嚇得兩人臉色都變了。葉不二帶著哭腔說:「小舟,快吐出來,那不能吃!」
「等等。」小林攔住他,「你看傷口。」
原本像墨汁一樣的黑色已經蔓延到肩膀,如今卻在漸漸退去,白小舟也不再掙扎了,呼吸慢慢變得均勻,兩人目瞪口呆:「這東西還真是吃的啊?」
「先別管內服外用了,帶小舟去醫院要緊。」小林讓葉不二將白小舟抱起,自己轉身去背徐莎莎的身體,卻看見銬在鐵欄杆上的緬甸男人不見了,手銬還掛在那兒,吊著一隻斷掉的手腕。
竟然斷腕逃生,這人太狠了。
「小林哥,怎麼辦?」葉不二有些為難,「追不追?」
小林看了一眼徐莎莎的身體,要是天亮前飛頭接不回去,她就真的死了,兩害相權取其輕,他按住生疼的太陽穴:「先把她們帶回去再說。發檔案全國通緝,我就不信他能飛上天去。」
白小舟睡了一整天,醒來的時候看到瞿思齊正坐在旁邊的病床上吃香蕉,見她醒了,瞿思齊嘿嘿傻笑:「小舟,要不要來一根?」
白痴。白小舟腦子裡蹦出這兩個字。「你沒事了?」
「我會有什麼事?」瞿思齊拍著胸脯說,「你忘了,我有不死鳥一樣的生命力。」
什麼不死鳥,是蟑螂吧。白小舟忍不住在心裡吐槽。正好病房的門開了,葉不二提著兩隻飯盒走進來,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小舟,我猜你也該醒了,所以做了點兒吃的,做得不好,別嫌棄啊。」
白小舟開啟飯盒,頓時驚得口水都垂下來了,米飯顆顆飽滿晶瑩;蒜泥、黃瓜、鹽分剛剛好,鹹中帶了一絲清甜;可樂雞翅燒得鮮嫩醬紅;連最家常的番茄炒蛋都鮮香撲鼻,吃進嘴裡能把舌頭給化掉。
「不二,這都是你做的?」
葉不二點頭,瞿思齊捧著自己那碗吃得茄汁橫流,口齒不清地說:「不二啊,你要是個女生,我一定娶你,光這做菜的手藝,就秒殺天下所有美女啊。」
這個吃貨。白小舟白了他一眼,看著滿臉通紅的葉不二問:「徐莎莎呢?」
「她已經承認那七個女孩都是她殺的了,也不知小林哥跟他說了什麼,她答應給思齊解降,但她死活不肯給孟瑜蔻解降,小林哥還在做思想工作。」
徐莎莎對孟家人恨之入骨,要說服那個瘋子,恐怕不容易。
「那個緬甸降頭師呢?」
「已經發文通緝了。」
通緝?中國這麼大,每年通緝的人無數,真正能抓到的又有多少呢?何況是一個神出鬼沒的降頭師,如果讓他回了緬甸,要抓就更難了。看來真是隱患啊。
「小舟,」見她低著頭不說話,葉不二猶豫了一下,鼓起勇氣把手機遞給她,「你爸爸還活著。」
白小舟彷彿被人當胸打了一拳,一把搶過手機,看著那條通話記錄,半晌都說不出話來。爸爸,真的是爸爸?這個電話號碼還是爸爸出國前留給她的,早就打不通了。她想按重播鍵,手舉到半空又縮了回來,她不敢打這個電話,她害怕回應她的不是父親,而是冰冷而機械的女音。
她一把抓住葉不二的衣襟,激動地說:「不二,告訴我到底是怎麼回事。」葉不二將來龍去脈細細說了一遍,她驚得瞪圓了眼睛,那顆檀木珠子不是孟瑜蔻給她的嗎,爸爸怎麼會知道?
難道……
她瘋了一樣跳下床,光著腳跑上樓,衝進孟瑜蔻的病房。那個美麗的女孩此時面如死灰,雖然睜著眼睛,但那雙眸子裡彷彿蒙著一層塑膠薄膜,將她所有的感情都封存了起來,形如槁木。
身體的石化會變成絕望,將她的靈魂也變成朽石。
「我問你,你認不認識白修謹?」
聽到「白修謹」三字,孟瑜蔻眼中忽然迸出一道銳利的光,刺破了蒙在她瞳孔上的那層灰,彷彿頃刻之間便由一個將死之人起死回生,煥發了生命的光彩。
「你認識?」白小舟抓著她的衣服,將她拉起來,「告訴我,他在哪兒?是不是他教了你降頭術?」
孟瑜蔻閉上眼睛,任她如何瘋狂搖晃,都不再有任何反應。
「小舟,你冷靜點兒。」葉不二和瞿思齊將她拉開,「她現在這個樣子,你叫她怎麼說?」白小舟被他們連拖帶拉地帶出病房,她憤怒地推開二人,無力地靠著牆坐下來,哇的一聲大哭出來,壓抑了許久的情感爆發比起洩洪的洪流亦不遑多讓,嚇得葉不二和瞿思齊大氣都不敢出,生怕觸怒了紅顏。
她哭得那麼用力,彷彿要將這一年多的所有悲傷、痛苦、不安、悽惶都發洩出來。在瞿思齊的心中,小舟一直是個堅強到接近怪物的女孩,但此時此刻,他才真正意識到,那些堅強都不過是她用來保護自己的殼,在堅硬的保護殼下面,是一顆脆弱得如同琉璃的心,哪怕輕輕一碰都有崩塌碎裂的危險。
他伸出手,想要撫摸她的頭髮,說些什麼話安慰她,但手生生停在半空,怎麼都鼓不起勇氣觸碰她,亦想不起該說些什麼話,他平時那麼能言善辯,到了這個時候,卻變得笨嘴拙舌起來。
他心中焦急,又牽動心事,想起自己的父母,覺得一股腥甜從喉頭往上湧,鼻子一酸,索性一屁股坐在她身邊,也放聲大哭。嚇得葉不二呆若木雞,手足無措地看著這兩個小孩似的好友。周圍病房的醫生和病人都走出來圍觀,他站在那裡一動也不敢動,臉頰赤紅,恨不得把臉都埋進衣領裡去。
至少,哭也得換個地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