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鬼面降

李瀾神色一變,白小舟笑道:「上次來拜訪,我恰巧看到了些不該看的,聽到了些不該聽的,想必李夫人也不想這些秘密傳出去吧?」

李瀾死死地盯著她,這位貴婦人的眼神就像蛇,陰狠森冷,鑽進她的衣領裡,在她皮膚上爬,彷彿隨時都能咬一口,要了她的命。

連白小舟都很驚訝,自己竟然一點兒都不害怕,就這麼與她對視。李瀾發現自己的目光竟然被推了回來,她意識到自己小瞧了這個看似天真的小女孩。

她微微側過身子:「進來吧。」

白小舟走進屋,朝樓上看了看:「孟先生還好嗎?」

「託你的福,還沒有死。一個小時前恢復意識了,正好可以將那位不速之客的來龍去脈說個清清楚楚。」李瀾看了看她的左手,嘴角有些抽搐,眼底鑽出一絲歹毒與憤怒,但她忍住了,轉身給她倒了一杯水。白小舟接過來,摸了摸杯底,開水冒著熱氣,杯底卻冰冷。

雕蟲小技。

「李夫人,我就不繞圈子了。」白小舟開門見山,「我這次拜訪,是想請令愛給我一個朋友解降。」

聽到「解降」二字,李瀾臉色驟變,經歷片刻的陰晴不定,又恢復了冰冷:「你在說什麼?我女兒又不是降頭師,哪裡懂得解降?」

「這麼說來,孟先生騙了我?」

李瀾臉拉得老長:「他病糊塗了。」

「我有個朋友,在查令嬡寢室發生的那件命案,但他卻中了降頭。」白小舟站起身,來到李瀾面前,俯下身盯著她的眼睛,「他對於我來說,是個很重要的人,我不能讓他被折磨致死。希望令愛能幫我這個小忙,想必並不困難。」

李瀾微微有些吃驚,沉默良久:「也許他不該多管閒事。」

「他不過是在履行自己的職責。」白小舟又湊近了一分,「難道你不想找到殺人兇手嗎?」

李瀾忽然長嘆了口氣,彷彿一瞬間變得疲憊不已,她扶著自己的額頭,有氣無力地說:「我累了,你還是請回吧,我們幫不了你。」

白小舟猛地抓住她的胳膊,李瀾抬起頭,碰上她的眼神,渾身打了個冷戰:面前的這個人不再是那個看似有些天真的少女,她滿臉的怒氣,那是一種近乎於崩潰的怒意,這樣的神情她很熟悉,當她聽說老公在外面有別的女人的時候,也曾有過同樣的表情,這種怒氣,足以將任何東西撕碎。

「李夫人,我說過,那個人對我來說非常重要。」白小舟抓住她胳膊的右手浮起一條條黑色的血絲,李瀾一把將她推開,怒道:「你要幹什麼?快滾,否則我報警了。」

話音未落,她的臉色就變了,低頭看向自己的胳膊,被白小舟抓過的地方浮起一顆顆腫瘤般的皰疹,一寸一寸往外蔓延,疼得像鑽子在骨頭裡打孔,她失聲尖叫,恐懼如同夢魘:「這、這是什麼?你對我做了什麼?」

「這是苗疆蠱術的一種。」白小舟當然不可能告訴她自己雙手的秘密,「李夫人,我也是迫不得已。」

「媽!」孟瑜蔻驚慌失措地從樓上跑下來,扶住自己的母親,觸目驚心的大瘡令她渾身發抖,「你對我媽做了什麼?你到底想怎麼樣?」

「我只有一個請求。」白小舟覺得自己此時此刻一定很可怕,「為我朋友解降,我就消除她身上的蠱術,我保證還你一個完好無損的母親。」

當孟瑜蔻跟著白小舟走進病房的時候,小林像見了鬼一樣,他將白小舟拉到一旁,壓低聲音問:「你做了什麼?」

「動之以情、曉之以理。」白小舟朝孟瑜蔻看了一眼,「瑜蔻是明事理的人,當然會幫忙。」

孟瑜蔻的臉色有些難看,將門關緊,開啟手中的包袱,青藍色的棉布下面是一隻純白的搪瓷罐子。白小舟記得王鶴說過,她曾半夜裡看到孟瑜蔻抱著罈子打坐。

孟瑜蔻嘴裡唸唸有詞,開啟蓋子,一股奇異的味道滿溢而出,在封閉的屋子裡遊走。小林想看看罐子裡到底有什麼東西,卻被白小舟拉住了。孟瑜蔻捧著罐子,雙手直直地遞出去,往床鋪傾斜,嘴裡所念的咒語也越來越急,一隻黑糊糊的腦袋從罐子裡鑽了出來,嘶嘶吐著芯子,朝瞿思齊游去。

蛇!

「是緬甸頸槽蛇。」葉不二壓低聲音說。

那黑蛇剛探出半截身子,孟瑜蔻的雙手忽然顫抖起來,白小舟幾人大驚,只見她目光呆滯,嘴巴張了老大,猛烈地呼吸,像一條上了岸的鯉魚,身子直挺挺地往後倒去,搪瓷罐子跌落在地,黏稠的液體灑了一地。

小林沖過去將她扶住,白小舟和葉不二卻沒有動,目瞪口呆地盯著搪瓷罐,臉色鐵青。

那罐子裡除了黏稠的液體和蛇蟲鼠蟻之外,竟然還有一個嬰兒,非常小的嬰兒,四肢已經長全了,但並不足月,渾身猩紅,看起來就像一團鮮肉。

雖然見慣了屍體,但小林還是覺得胃裡一陣翻騰,孟瑜蔻身體僵硬,還在不停地抽搐,他也顧不得許多了:「快叫醫生!」

醫生推門進來,看了滿地的汙穢之物,也嚇了一跳,但畢竟人命關天,還是先搶救孟瑜蔻,幾個人手忙腳亂地將人推進了手術室。

也不知小林跟院方說了什麼,醫院並沒聲張,只是來了幾個警察,將搪瓷罐子裡的東西帶回去化驗。

搶救了足足有三個小時,手術室的門終於開了,孟瑜蔻被推了出來,白小舟迎上去問:「她沒事吧?」

「中風了。」醫生說,「我們已經盡力,不過以她現在的狀況,恐怕面臨全身癱瘓。」

「中風?」白小舟顯然不信,「她這麼年輕,怎麼會說中風就中風。」

「引起中風的病因很多。」醫生有些為難,「現在的年輕人工作壓力大,也不是不可能。你們是她的家人嗎?」

白小舟搖頭。

「趕快聯絡她的家人。唉,這麼年輕竟然得了這個病,恐怕下半輩子都得在床上度過了。」醫生搖著頭離開,三人愣在那裡,這個節骨眼兒上竟然會中風,也未免太過巧合了吧?

孟瑜蔻被推進了病房,她瞪著一雙眼睛,眼珠還能轉,但渾身的肌肉都像石化了般,一動也不能動。葉不二見四下無人,俯下身仔細端詳她的眸子,輕輕吸了口氣:「眼睛佈滿了血絲,有一道黑線,她不是中風,是中了降頭——石降。」

「石降?」

「書上說,這種降頭術會把人的肌肉變成石頭,而人不死。她依然有意識,能夠聽到我們說話,但口不能言,四肢無法動彈。」葉不二白著臉說,「竟然有人會這種降頭術,書上說它早就失傳了,而且這是一種極高深的降頭,很難成功啊。」

白小舟像是想到了什麼,驚道:「如果用活人的油製作成屍油,是不是成功率會高一些?」

葉不二抬起頭,像見了鬼一樣看著她:「你、你的意思是?」

「或許我們錯怪她了。」白小舟握緊了拳頭,聲音在發抖,「或許她並不是殺死室友的兇手,也不是給思齊下降頭的人。」

李瀾看到女兒的時候暈了過去,好容易救醒了,哭天喊地鬧個不停,哭夠了,轉過身來指著白小舟的鼻子大罵:「你為什麼要害我女兒?我要到你上司那裡投訴你!」

「李夫人,請冷靜。」小林連忙出來打圓場,「令愛這是中了石降,這種降頭術非同小可,需要極高修為,你知不知道究竟是誰做的?」

聽到「石降」二字,李瀾悚然一驚,臉色霎時慘白如紙:「不可能的,她已經死了,難道是他?」

「誰?」小林連忙追問。李瀾咬了咬牙說:「老孟在緬甸的時候,那個女人介紹他認識了一個降頭師,說是她的師傅,修為很高。難道是他來給那女人報仇了?」

白小舟和葉不二牽動心事,忙問:「那人長什麼樣?」

「我沒見過,不過聽老孟說,他邋里邋遢,像個乞丐。」

兩人臉色驟變,真的是他!

李瀾看著二人變幻莫測的神情,心中已猜到了八九分,頓時變了臉色,眼神飄忽,嘴裡喃喃道:「他真的來了,真的要趕盡殺絕嗎?」

白小舟心道:你們母女害死徐芳的時候不也是趕盡殺絕嗎?若沒有報應,才是老天瞎了眼睛呢。

葉不二想了半天,才鼓起勇氣問:「李夫人,你知不知道令愛的降頭術是誰教的?」

李夫人像受了炮烙一般,渾身一震,連忙搖頭:「不、不,我不知道。她、她也沒跟我說過。」

白小舟和葉不二互望一眼,到了如今這個地步,說出孟瑜蔻的師傅是誰,不是就能將其請出,對付那個棘手的緬甸降頭師了嗎?這個人物竟然能讓她如此害怕,看來不簡單哪!

不過既然她不肯說,也不好強逼,小林連忙回警局調查緬甸降頭師去了。葉不二見白小舟眼窩深陷,知道她肯定幾個晚上都沒睡好,便勸她回去休息。白小舟頭痛欲裂,倒也沒有強撐著,回了寢室,頭剛一沾床,便陷入了深沉的睡眠之中。

白小舟已經好久都不曾做過夢了,但她又夢見了那個曾無數次出現在她夢境中的畫面,有個人抱著渾身是血的小女孩在路上飛奔,世界一片猩紅。

「師傅,求求你,救救她。」

那個男人跪在茅屋前,一下一下重重地磕頭,將茅屋前的泥地都磕凹了下去。然後,茅屋開了,鬚髮皆白的老者緩步走出,看著被血染得通紅的女孩,眸中浮現難以掩飾的哀慼與無奈:「天意,一切都是天意啊。」

痛,深入骨髓的疼痛,白小舟覺得雙手痛得彷彿骨頭斷掉了一般,就像有人拿著鋸子在手腕上來回拉動,要將她的雙手生生割下來。

白小舟尖叫著從夢中驚醒,看著自己顫抖的雙手,冷汗涔涔。夢中的疼痛真實得就像親身經歷一般,她挽起袖子,仔細檢視自己的手腕,無論怎麼看,都找不到一絲一毫縫隙,這才稍微放下心來。

這個夢做過太多次了,連她自己都要懷疑,那是不是她幼年時所經歷過的真實事件。那個女孩會是她嗎?那個抱著她瘋跑的男人,就是父親吧,是不是自己小時候出了什麼意外,而外公將自己從鬼門關里拉了回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