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作繭自縛 飄阿兮 第1頁,共2頁

25-分岔口

每條路都可以通向羅馬。

b市火車站的停車場,岑世坐在車裡等待。

車裡靜靜地流淌著老歌。他不時看一下表,離和和的火車到站還有十分鐘。

岑世一向很有時間觀念。以前上學時,他從不提前一分鐘到堂,總是在老師們的注目下踩著鈴聲跑進教室,然後衝他們陽光一笑,他們就沒脾氣了。

今天竟然這麼早就到了,他幾乎要嘲笑自己。

和和說過不用他來接,而且聽說近年來的火車總是提早到達,於是他在這裡守株待兔。

他盯著出站口。人群絡繹不絕地從出口湧出,估計又有車到站了。算了算時間,應該是和和乘的那一列。

他走了出去,試著從川流不息的人群裡找到筱和和。

當視線高度集中時,他的思緒卻開始神遊。

他在努力回憶,當他第一次見到和和時,究竟是什麼時候呢?

或許無數次在操場、食堂、自修室裡擦肩而過,卻從不曾留心過。

直到那一天,他們在籃球場打球,對面的籃框則被一群女孩子佔據著。

那群女子水準都挺爛,估計是為了應付考試而在惡補。

突然一個哥們兒說:快看快看,那不就是前陣子校園bbs上特別紅的那個龍套小天使嗎?

岑世順著方向望去,恰在此刻那個女孩似乎感覺到自己被人指指點點,她下意識地朝他們方向看了一眼,於是那個球她投得大失水準,球重重打在籃框上又反彈,直朝著岑世他們的方向飛過來。那女孩一路小跑追著球,岑世伸腳擋住球,輕輕抬腿一挑便託在了手中,伸手送給她。

那女孩子靦腆地說聲謝謝,臉似乎微微紅了一下。

岑世憶起bbs上關於這女孩子的討論。十分尋常的一個小姑娘,模樣乾淨衣著簡單,丟進人群中不太容易找出來。那在這樣近的距離看,她有一種純淨的近乎透明的質感,十分可愛。

哥們兒說:「這小姑娘近看長得還真不錯。哎,你們聽說沒,她身世很神秘,有人說她是孤兒,也有人說她爹是某省高官,高幹子女哎。」

另一人說:「這兩種身份都不怎麼像啊,就是一鄰家小妹的樣子。」

第三人說:「別看這小妹妹長得乾淨單純,不簡單吶,前陣子隔壁學弟給她連寫了幾封情書送了一星期的花,結果碰壁碰得鼻青臉腫,現在天天到了半夜就在走廊裡唱斷腸歌。咱們那學弟,那可是情場老手了,所以說,這小丫頭厲害著呢。」

岑世說:「少來了,明明就是一副從來沒談過戀愛的白紙模樣。」

「嘁!」一堆人噓他。於是某個惡作劇的賭局瞬間成立。

當筱和和第二次笨手笨腳地把球滾到他們這邊來時,岑世主動撿了球去送給她:「你的姿勢不對,再賣力也沒用。我來教你吧。」

那時候並沒把那賭局太當回事。正常狀態下的和和,不太會撒嬌,不怎麼使小性子,但又非常小女人,他跟她在一起很愉快。

後來其實是他被甩了,但也並沒太介意。那時太年輕,以為千金散盡也都會回來的,什麼都是無所謂的。他曾經試著挽回,但沒有成功,於是不再糾結。

直到多年後,當他與她意外地一次次重逢,他才意識到,原來自己的遺憾其實比想像中的更要大上許多,只是從來不願去想而已。

和和的脾氣他並沒有完全摸透。但他可以很自信地說,其實他要比鄭諧更瞭解和和。所以他雖然離開前對和和隨口說了一句「有事找我」,但那完全是沒話找話的客套,他根本沒指望和和真的會找他。

和和的個性很拗,她一旦決定了目標,別人就無論怎樣都沒辦法改變了。既然她已經不待見他,那麼她根本不可能找他幫什麼忙,何況她有一個神通廣大無所不能的哥哥。

所以當和和前天打電話給他說:「岑世,你願意幫我一個忙嗎?」他意外極了。

幾分鐘過去了,人群又變得稀少,但仍不見和和。又幾分鐘後,人流又開始擁擠起來,應該是另一班車了。

岑世開始撥和和的電話,想問她是否火車晚點了。對方的鈴音一遍遍沉悶地響著,但始終無人接聽。

他決定去查詢火車到站情況,恰在這時和和的電話打過來了。

她還在火車上,車廂不太安靜,有鐵軌聲,有小孩子哭鬧聲。

和和說:「我誤了時間,所以坐了晚一班的列車到。」

岑世終於放下心來。

和和從站口出來時只顧低著頭走,走到他的車前都沒發現他。

岑世鳴了一聲喇叭,嚇了和和一大跳。她終於發現他的存在,拉開車門坐上來。

她只帶了一個很大的挎包,塞得鼓鼓的,但與她平時也沒什麼兩樣。

岑世疑惑:「你是不是把行李忘在火車上了?」

和和說:「沒。就這些東西,我什麼也沒帶。」

「不是說要住很長一段時間嗎?」

「本來也不需要什麼的。再說了都可以買得到。」

岑世笑了:「你是不是犯了什麼案子所以落荒而逃了?」

他這無心一說卻恰恰說中了和和的心事,她瞪了他一眼。岑世不以為意。

車子開得平穩。和和說:「你走錯方向了。」

岑世說:「吃飯。你還沒吃午飯吧?「

和和說:「我不餓,我想先回家看我媽。」

「就當陪我吃吧。再說了,現在這個時間,伯母應該還在工作呢。吃完飯我送你回家,順便拜訪伯母。」

和和警覺地問:「你想幹嘛?」

岑世說:「什麼‘幹嘛’?我們現在不是‘男女朋友’嗎?我拜訪伯母也理所應當。」

和和皺眉:「其實我就是在利用你而已,好逃避大人們給我安排的相親。」

岑世苦笑:「你前兩天已經說過了,我不會誤解的。所以你實在沒必要再次強調來傷我自尊。」

和和歉然:「所以你用不著入戲這麼深,裝裝樣子就好了。」

岑世笑:「我的職業道德非常好,就算是臨時工,我也保證盡全力。」

他把和和逗得笑了笑,然後帶她進了一家以跑山雞湯作主打的飯店。

和和說:「我不吃肉,多油膩。」

岑世說:「補一補吧。你比我走之前那陣子看起來瘦了不少。氣色也不好。」

吃完飯,和和掏出幾張紙遞給岑世:「你看一下,沒問題的話,咱們簽字吧。」

岑世說:「這是什麼?結婚協議?」

和和瞪他:「少貧嘴。我倆的‘友好相處五項原則’,我們互相約束一下會比較好」。

「才五條?」

和和說:「每條下面還有若干細則。」

岑世噗地笑出來:「筱和和,你韓劇看多了吧。」

和和反唇相譏:「你才韓劇看多了呢?你全家都韓劇看多了。」

岑世繼續笑:「不是韓劇裡動不動就有什麼簽定無聊的協議?」

和和氣惱:「協議什麼時候成了韓國人專屬了?你是韓國人後裔啊?什麼都是你們的,連火星都是你們的!」

岑世說:「得,我把話都收回。我才說了兩句話而已,看你這長篇大論的,你口才什麼時候這麼好了。你還沒過河呢就要拆橋啊?」

和和說:「哼,這是關乎民族尊嚴的原則性問題。」

岑世說:「好吧我錯了,我是民族罪人。我籤還不成嗎」

這時和和的手機響了幾聲,她剛接起來打了個招呼,手機就因為沒電而斷線了。

她在自己又廣又深的大包裡翻了半天也沒找到另一塊電池。

和和的包裡很亂,東西雜七雜八地擠在一起。她眼角餘光看見岑世在偷笑。

和和抬眼瞪他,岑世立即收了笑容,一臉尊敬地將自己的手機奉上。

剛才那通電話是蘇荏苒打來的。和和回過去,跟她簡單聊了幾句。

她捏著手機發了一會兒呆,想到自己應該向鄭諧報個平安。

岑世的手機與她的品牌相同,她用得極順,編了簡訊發過去。當她按了「傳送」鍵時,才驚覺這並不是她自己的手機,但已經來不及了。

岑世以前就發現,和和懊惱時會輕輕扯自己的耳垂。他說:「想不起來電話號碼嗎?笨,把手機卡換過來。」

和和說:「不用,免得耽誤你的正常業務。我一會兒再去買一塊電池。」

鄭諧應該知道是她的,他倆這種默契總還會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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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諧送走了客人,一身疲倦地回到辦公室。

他看看時間,和和應該已經到達了。他給她撥過電話去,提示一遍遍說,對方已關機。鄭諧心中涼了一下。

然後他檢視未接來電以及簡訊,終於看到一條「我已平安到達」,號碼卻是陌生的,也未署名。

那是b城當地的號段,而且比較新。鄭諧猜想和和或許是為了節省漫遊費,一到那邊就換了手機卡了,為了證實猜想,他按著那個號碼撥了過去。

他連續撥了三遍,那個號碼一直佔線。

當他耐著性子再撥一遍時,終於有人接了起來,是一個似曾相識的男聲:「喂?您哪位?」

鄭諧失神了片刻。他那如計算機一般精確的大腦瞬時憶起這人是誰,儘管電話裡有點失音。

他正思考著是說上兩句話還是當作打錯了掛電話,但彷彿老天存心要與他作對一般,他聽到電話那頭傳來他想聽到的聲音,很遙遠,並不真切,但他卻聽得實實在在,彷彿她縮成一個微型的小人,就躲在這小小的手機裡的某處角落。

電話的另一頭,岑世結完了帳就一直在接電話,至少接了二十分鐘。

和和坐在休息區等他,翻完了兩整本旅行雜誌。

她終於等得不耐煩,在岑世又接起一個電話後衝著他說:「岑世,我自己打車回家,你忙你的吧。」然後就要走。

岑世捂著聽筒將電話遠離自己:「再等我一下就好。哎,你這脾氣越來越怪了。」

和和說:「我更年期到了,你原諒我吧。」

岑世說:「這哪是更年期?你這分明是青春叛逆期症狀。」

他這時才想起剛才那個陌生號碼來電似乎還線上,於是向對方道歉。但對方不知何時已經將電話結束通話了,電話的那一頭寂然無聲。

人煙稀少的寬闊馬路上,鄭諧獨自駕車前行。

天空很陰霾,天氣預報說傍晚有暴雨。

飛蟲飛得很低,在高速行駛的車擋風玻璃上留下一點又一點痕跡。當又一隻蜻蜓撞到玻璃上時,鄭諧減慢了車速。

今天是他母親的生辰。母親生前愛靜,所以家人給她選在僻靜的郊外墓園安身。

一路車很少,儘管路邊綠樹成蔭,但十分寂寥。

這些年,鄭諧在這條路上來來回回走過無數趟,母親的壽辰,忌日,清明,鬼節,中秋,但他從不曾像今天這樣感受到這條路如此荒蕪寂寞。

他憶起,以前每一次都有和和陪在身邊,不曾孤身前往過。

其實就在不久前,他還想過,下一次看望母親時,可以帶著楊蔚琪一起。

思及這些事情時,他的心又亂了。

他有許多事情需要理清,但每每想起時,便會頭痛,下意識地拒絕去想。

以前一位長輩總愛說一句話:「車到山前必有路。」少年時的他常常覺得這句話裡的意思太過被動,不願認同。可是現在,他體會到那位長輩說這話時的心境。

最近的事情之於他是一道多元的計算題,不同的辦法,便通向全然不同的結果。而在過去那麼多年裡,他做慣了只有一個明確答案的題目,而且他擅長用最簡潔明瞭的方式去解題。

所以如今他混亂,彷彿身陷泥濘,什麼都做不了,越掙扎,處境越糟糕。

一輛重型卡車從他身邊呼嘯著超車而過,鄭諧驚了一下,意識到自己開著車竟然走神了。

母親的墓碑前堆著花籃與花束。原來已經有人來過了。

那個花籃極為別緻,長方形的籃子裡錯落有致地一簇簇排滿淡藍色與白色的雛菊,母親生前最愛的花,宛如小型的園藝盆景,籃子上扎的絲帶編得很細心,是用絲巾系成的花朵。

籃子旁邊有兩隻花布做的小兔子,一胖一瘦,憨態可掬,一隻咧嘴笑,另一隻憋著嘴似受了委屈,針腳細密,兔子的衣服上甚至繡著圖案。

原來和和回來了,而他卻不知道。

離上次來這裡已經有幾個月的時間,但墓碑周圍非常整潔,一片落葉都不見。鄭諧用手指沿著墓碑上母親的名字的筆劃一一拭過,指尖上仍是未沾塵。

和和大概在這裡待了很久,每一處微小的地方都拭得很乾淨。

他看向墓碑的落款。碑文上並沒有父親的名字,而是以他與和和的名義立的碑。

和和在母親生前並沒喊過她「媽媽」,她一直稱母親「阿姨」。但是母親的碑上,落款卻是「女兒和和」。

他以前從不曾留心過這個細節,如今心頭卻湧上一種難言的滋味。

第一滴雨落下來時,鄭諧想起自己將傘忘在了車上,而車子停在離這裡至少幾百米遠的地方。天氣預報說傍晚才下的雨竟然提前了。

他把和和做的花布小兔子調整了幾次位置,終於找到一個最避雨的地方,然後鄭諧快步地跑回自己的車前。

這場雨下得很急,起初只是落了幾個雨點,很快雨勢便大起來。當鄭諧上車時,身上已經淋得半溼。

雨越下越大,前方似籠著茫茫的霧,他幾乎看不清路。

鄭諧心頭不安。這樣偏僻的地方,和和究竟是怎麼來的?如果她是自己開著車,那麼她已經安全下山了嗎?上山時他並沒見到一輛車的影子。

他越想越不踏實,終於熬到下山,一遍遍撥著和和的手機,總是不通。

鄭諧勸自己,是和和不願接他的電話,而絕不可能是有別的什麼事情。

因為是週末,又趕上大雨,剛進入市區就遇上了大塞車。長龍般的車陣前不見首後不見尾,寸步難行。

他被困在路中間,開了最舒緩神經的音樂也不免心浮氣躁,於是他又開始撥和和的手機,一次比一次絕望。

後來手機終於被接了起來。一個陌生的聲音問:「請問您是機主的什麼人?」鄭諧的心在那一刻沉入無底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