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作繭自縛 飄阿兮 第2頁,共2頁

鄭諧決定先打破沉默。他儘量放柔聲音:「和和,我們來討論一下你昨天晚上說過的話。」

筱和和慢慢地抬起頭來,她的目光輕輕掃過鄭諧,迅速躲閃開,又輕輕低下頭,背課文一樣機械地說:「我不該喝酒抽菸,更不該任性胡鬧,以後不會了,請你不要跟我一般見識。」

鄭諧覺得右邊太陽穴突突地跳了兩下。他強抑著脾氣繼續柔聲問:「我只想知道,當時你不是情願的,對嗎?後來是否有更嚴重的後果?」

和和的臉有點發白:「沒有!不是……我當時喝多了,什麼都不記得。……不,其實什麼也沒發生過。」

鄭諧喉嚨有點發幹。他拿過自己的杯子,卻發現裡面已經沒水了。他伸手去拿壺時,和和正好也去拿,差點碰到他的手,又怯怯地縮回。

鄭諧也縮回手,放棄了添水的計劃。他輕輕地嘆氣:「和和,你那時還是個孩子,你不應該獨自來承擔這件事,你應該讓我知道。」

和和試著作著垂死掙扎:「不是你想的那樣……」她抬頭看見鄭諧的臉,她很少見到他那樣的表情與眼神,很疲倦很無奈,就好像她小時候犯了錯,而他連說都懶得說她。她終於撐不下去,聲音低低的,幾近哀求:「已經過去那麼久了,請你忘記吧。」

鄭諧用手指在太陽穴上按了一秒鐘。他說:「是我太失敗,竟然能讓你瞞過我這麼多年。你那時還是個孩子。」他記得自己彷彿說過這句話了。

和和的聲音比剛才更低:「我現在已經不是孩子了。我沒刻意瞞著你,我幾乎忘記了這件事了,真的。」

鄭諧又伸手揉自己的太陽穴。半晌後他說:「和和,你給我一點時間,讓我去解決一些事情,讓我想想我們以後怎麼辦。」

和和睜大眼睛。她不由自主地提高了音量:「你想做什麼?」

鄭諧抿唇望著她,不說話。

和和的聲音裡帶了哭腔:「拜託你,請你忘記這件事吧。」她從坐墊上爬起來,在鄭諧身邊跪坐下,就像小時候耍賴一樣,扯著他的袖子,「請你忘記吧,就當我什麼也沒講過,就當什麼事都沒有,我們繼續像以前那樣好不好。你按你的計劃跟楊小姐結婚,而我談我的戀愛,這樣不好嗎?」

鄭諧在聽到楊蔚琪的名字時輕輕地震了一下。他慢慢地說:「和和,你覺得我還能安心娶她嗎?」

和和的眼淚掉了下來。她鬆開鄭諧的袖子:「為什麼不能?你以前有過許多女朋友,你又不是跟她們每個人都純潔,可是也沒影響你與楊小姐在一起。」

鄭諧說:「和和,你跟那些女人不一樣。」

和和捂著臉哭了起來。她哭得很壓抑,肩膀輕輕地一聳一聳。

鄭諧有沉重的無力感。他本能地伸手想去拍拍和和的頭,卻在中途生硬地轉了方向,最後只是輕輕搭在和和的小臂上,片刻後又收回。

恰在此時,他的手機不合時宜地響起。他聽了一會兒,沉聲說:「好,我馬上回去。」隨後站了起來。

和和也放下捂著手,仰頭看他,臉上還掛著幾滴淚。

他伸手拉她起來:「我先送你回去。你去哪兒?公司?還是家?」

和和沒反抗,乖乖地穿鞋,跟著他走,等車已經開出十分鐘後說:「我在這兒下,我忘記我是開車出來的了。」

鄭諧沒停車:「鑰匙給我,我讓小陳把你的車送過去。你不要亂想,好好休息。我這幾天不會打擾你。」

公司的事情很快就處理好。因為是管理漏洞導致,所以開了臨時會議,只是心細的人發現,鄭諧似乎有一點不在狀態。

他開會時總是認真直視發言人的眼睛,從不會打斷對方的發言。即使與他意見相左,他也絕不會出聲,而是委婉地說:「如果我來做……」

沒有人敢在他開會時開小差,因為他只消一個淡淡眼神瞥過去,就足以令人無地自容。

但今天開小差的恰是鄭諧自己,不止一個人看出來了。

會議是副總主持的,主責部門經理在作長篇論述,而鄭諧大多時間都沒抬頭,只在紙上用筆劃著一些記號。

口若懸河的發言人有點窘,疑心是否自己太言之無物,令年輕上司這樣無聊。他講完話後,有短暫的停頓,不知該怎樣收場。鄭諧突然說:「可否再詳細地解釋一下你剛才所說第二條的第三點內容?我沒弄明白你想表達的意思。」

「呃?」發言人一時反應不過來。

鄭諧將他那句式複雜的原話一字不差地複述一遍。

在場之人俱驚,深感錯怪上司。

只有韋之弦看得分明,鄭諧是真的開小差了,只是他的記憶方式與常人甚為不同,有時他的大腦很像錄音機,將內容機械記憶,事後再翻出來整理,比如剛才。

韋之弦因為第二天請了半天假,所以自覺地留在公司加班到很晚,將隔日要做的事情都提前做完。她準備離開時,發現鄭諧還沒走,於是進去提醒他,見鄭諧在認真看檔案。

她平時將檔案按緊急程度放在不同顏色的資料夾裡。每過兩天她會去調整一次檔案,將他還沒處理完的檔案重新排一遍次序。而黑色資料夾中的檔案通常是最不需急辦的,

鄭諧將簽了意見的資料夾堆到檔案架上,已經堆了很厚的一摞。而現在,他在看黑色資料夾中的檔案。

韋之弦說:「那份材料並不緊急。」

鄭諧說:「我知道。」其實平時鄭諧最不主張加班,認為加班是工作低效率或者無人道主義精神的體現。

韋之弦站了一會兒,又說:「我給您訂一份飯吧。」

「不用,我不餓。謝謝。」鄭諧頭也沒抬。

他接到楊蔚琪電話時,已經把桌上需要他看的檔案都看完了,正無聊地在電腦上玩下棋。他有點累,腦子也亂,總之不想回家。

楊蔚琪說:「你前幾天不是說,今天有一家磨菇店新開張,要去嘗一下?我一直等你電話。」

鄭諧想起來:「我忘記了,對不起。」

楊蔚琪很大方地說:「沒關係,改天。你還在公司嗎?工作很忙?」

鄭諧抬眼看了一下電腦螢幕上大大的「youlost」,有些底氣不足地說:「還好,已經快結束了。」

楊蔚琪說:「你是不是還沒吃飯?我也沒吃。我等你一起吧。」

鄭諧說:「不用了,你自己吃吧。」

他在辦公室又磨嘰了一會兒,他以前從沒有這樣的壞習慣,當他打算走的時候,楊蔚琪又來電話了。她說:「你還在公司嗎?」

鄭諧說:「正打算走。」

楊蔚琪說:「工作結束了?我帶了點吃的給你,就在你樓下。」

大樓裡已經沒什麼人,空蕩蕩的,他到電梯口去接楊蔚琪,見她提著很精巧的小盒子。

「你不用這樣麻煩,我一會兒回家吃就是了。」

「等你回家你就會忘記吃飯了。」

飯還是熱的。鄭諧吃了幾口就放下筷子。

楊蔚琪說:「你不多吃點嗎?我排了半小時的隊才買到。」

鄭諧又努力地扒了一半。

晚上他送楊蔚琪回家。因為她買飯的地方在老城區最熱鬧的街道,沒辦法停車,她是打車來的。

鄭諧一路都很安靜,他有話想說,卻不知該如何說起。楊蔚琪見他沉默,也不多言。

到了她家門口時,她問:「你今天要不要上去坐坐?」

鄭諧搖搖頭,說:「我今天有點累。」他想起些什麼,轉頭看她,「前些日子你說想出去玩兩天,你選好地方了嗎?」

楊蔚琪謹慎地看著他:「還沒。你最近似乎很忙,還是算了吧。」

鄭諧說:「我答應過你陪你出去一趟。其實我也有些話想對你講。」

楊蔚琪驀地推開車門。她說:「我明天可能要出差。等我回來再說吧。你早點休息。」說罷也不等鄭諧出來送她,便頭也不回地走了。

她走得很急,鄭諧看著她的纖細的背影隱沒進大門,在車裡呆了一會兒,抽了一支菸,才離開。

他昨夜幾乎沒睡,回到家覺得困得睜不開眼,頭又開始疼。他在藥箱裡翻來翻去,找出兩片阿斯匹林與兩片安眠藥,也沒看是否過期,就和著水吞下去了。

那藥箱是有一回他受涼發燒,既沒看醫生也沒吃藥,生生地自己撐了一個晚上,第二天全身無力,打電話把和和叫來了。後來和和替他準備了這個藥箱,放得全是常備藥。她不常來他這個住處,但每次來的時候,會把他的藥檢查一遍,將快到期的拿走,到樓下藥店再去買回新的。

想到和和,他的頭疼得更厲害,連心口都開始隱隱作痛了。

鄭諧連澡都沒洗就睡下了。只是他睡得並不安穩,又夢見一堆亂糟糟的事物,夢中的故事邏輯很混亂,醒來一個夢,發現那個夢原來在另一個夢中。

第二天他精神仍然不太好,而且從大清早就不順利。

韋之弦不在,他做什麼都更不順手,而下屬也頻頻出錯,錯誤低階到他連糾正都覺得沒意思。

鄭諧涵養極好,從來不向下屬發脾氣,可是那天所有到到他辦公室去的人,都寧可他朝自己發一頓脾氣,也好過被他用那種難以揣度的眼神審視幾秒鐘來的舒爽。

中午他意外接到了父親親自打來的電話。父親公務繁忙,除非他出了大事,否則根本不會給他打電話,即使要找他時也是讓秘書通知鄭諧。而鄭諧從小到大,並沒做過什麼能驚動父親的大事。

鄭諧心頭有不好的預感。

父親問了幾句他的近況,他像彙報一般用最簡明扼要的詞彙概況了最近的工作情況。後來父親說:「聽說你最近與一個女孩正在交往,已經有談婚論嫁的打算,過幾天帶回來給我看看。」父親的聲音裡難得地透著一點喜悅。

鄭諧從指尖開始發冷。他頓了頓,小心地問:「您從哪兒聽到的訊息?」他很確定父親根本沒有機會聽到八卦,而且即使聽了也只會付之一笑。

父親說:「和和。」

鄭諧指尖上的那一點點冷意,漸漸地蔓延到了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