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作繭自縛 飄阿兮 第2頁,共2頁

林女士是她那個領域的專家,學科帶頭人,巾幗不讓鬚眉。

這樣一個沒有七情六慾一心鑽研學問的女子,兒時他便常常不自覺地將她的形象與古墓派傳人重合起來。

不過鄭諧儘量不去將林亦心想像成小龍女。因為他一直覺得和和的爸爸很像郭靖。

黃蓉的老公與楊過的老婆結婚生女……這是何等混亂的關係,完全是褻瀆。

鄭諧腦子裡還轉著往事,本來正低著頭的和和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竟朝他投來驚喜又期待的眼神,令他受寵若驚。

和和一直很畏懼她的媽媽,其程度相當於賈寶玉對賈政。但和和自己明明也承認,她的媽媽不只從沒打過她,罵過她,甚至連說重話的時候都不曾有過。但她就是見到母親便害怕。

大人們開始寒喧,小輩便得以解放了。

鄭書記與林教授在一起,是可以充分體現中國禮儀之邦風采的情境展示。

「亦心,你們那個研究進展如何?我聽老李說你們常常通宵實驗,身體可是革命的本錢。」

「多謝鄭書記關心,還算順利。您也要多注意身體,不要太操勞。」

晚餐在鄭諧家進行,很豐盛,桌上有好幾道和和最喜歡的菜。

鄭諧與和和在餐桌上很安靜。因為小時候小孩子是被禁止在餐桌上發言的,以免食物嗆到氣管裡。好習慣一旦養成很難改掉,所以長大後即使禁令被廢止,他們也素來沉默,只埋頭吃飯,順便恭聽鄭書記與林教授邊就餐邊進行的本省最高層次的座談會,其內容涵蓋時政經濟直至科學技術等等等等。

飯局散得很早,因為林教授還要趕回實驗室等結果。她淡淡地對和和說:「你先睡,不用等我。記得把門上三道鎖。」這意味著她要接近天明才能回來。

我是鴻門宴的分割線

事實上鄭諧帶了和和去赴另一場約。

鄭諧的薔薇表姐在著名茶館迎賓樓等他,說是許久不見他的真身,想念得很,要他務必現身。

上了樓,包間裡不只表姐一人,還有他許久不見的另一個表姐梁冰冰,以及一位素未謀面的妙齡女郎。

果然不出他所料,又是一場鴻門宴。還好他有所準備,帶上了和和。

蕭薇表姐的小名叫作薔薔,是鄭諧孃家那邊倒數第二小的孩子。自從哆啦a夢裡出了個尖嘴猴腮的「強強」,而樂壇又盛行《小薇》這首俗人歌,她就開始強迫每個人都改稱她為「薔薇」。

薔薇早年在大學裡是話劇社社長,練就一身誇張又高超的舞臺劇表現力。此刻她狀似驚喜地站起來:「阿諧,這麼巧。認識一下,這是你冰姐的小師妹以及好朋友陳子柚。」

又轉頭對已經站起來的白衣清秀女子說:「小柚,這是我表弟鄭諧。」陳小姐嫣然一笑:「久仰大名,終於見到真人。」

接下來繼續介紹,「這是和和,我們家的小妹妹。」刻意強調和和是「她們家」而不是某個人的。

和和心虛地朝美女笑笑,心裡騰地亮起警鐘。

「我們幾分鐘前通話,才知道阿諧今天剛巧回來了,恰好也在附近,非要過來見我和冰冰一面。真是擇日不如撞日。」

「是啊。」全體美女都優雅地笑,淑女們的笑容總是相似。

笑得最優雅的是薔薇表姐,好像半小時前在電話裡對鄭諧說「你今天若是敢不過來就死定了」的那個人根本不是她,何況她三天前就知道鄭諧要回來了。而且,他那人如其名的冰冰表姐竟也加入這媒婆的行列,果真是近茄者紫,近草者綠。

其實陳子柚也是這兩位姐姐拐騙來的。按常規,她倆應該藉口去洗手間,很久都不回來。但攪上一個筱和和,再這麼玩未免太低階,她們總不成把和和也一起拖到洗手間去。

於是兩位淑女只好把預謀的相親會努力改成看似正常的親友團聚會,努力找了高雅又有情趣的話題聊下去,期待能收到意外的效果。

場面控制的還不錯,如同奧斯汀小說裡紳士淑女的下午茶,只不過時間改成晚上,對白一板一眼,一問一答,有禮有節,看似從容優雅。

梁冰冰和陳子柚都是話不多聲音也輕軟的女子。至於筱和和,第一時間便認清自己的形勢,只乖乖巧巧地埋了頭小口地喝著茶吃著糕點,絕不引火上身。鄭諧被圍在四個女人中間,也算得上閒庭信步,悠閒自得。最賣力的一直是薔薇表姐,直到她再也找不到新的話題,而別人又拒絕替她圓場時,她清清嗓子溫柔地說:「和和比我上回見時長高了。」

和和本來長得就嫩,再刻意地虛化一下她的年齡,直接把她定義為未成年對今晚狀況比較有利。

鄭諧笑一笑:「和和這個夏天曬得有點黑,又瘦了許多,所以看起來好像高了一些,薔薇姐你犯了視覺錯誤。」說畢還伸手把和和垂到臉的頭髮拂到她的耳後。

他抬頭欣賞了一下薔薇表姐正漸漸僵硬的表情,用筷子夾了桌上的小甜點放進和和麵前的骨瓷盤裡:「你掛念這裡的小點心很久了,這次多吃點。」又招來服務員讓他們再上幾盤,還記得客氣而殷勤地面向客人柚:「陳小姐也多來點?」一副佳人一點頭便準備上前服務的架勢。

「謝謝,我正在節食,晚上不吃甜點。」陳小姐柔聲說。

最無辜的是筱和和。本來迎賓樓的小糕點是口味至好的美食,又貴得嚇死人,以前和和自己來吃時,總覺得好像在直接啃人民幣,罪惡地快樂著。

可是如今她本來就吃飽了,還喝了許多茶。因為自知又被人陷害做了一回高度電燈泡,已經體溫上升了許多,又暗暗察覺到這屋裡的數道目光其實都在投向她,儘管她只將頭頂留給她們,但那一塊頭皮也是被烤得灼熱。這種情況下,她哪裡還品得出美味,只想快快逃離。

偏偏鄭諧還不放過她,一直往她的盤子裡挾點心。她嘴裡正含了一口,說不出話來,只好用眼神示意他饒過她。鄭諧說:「你要果汁嗎?」順便抽了紙巾替她擦掉嘴角的幾粒糕餅渣。

「鄭先生與妹妹感情真好。」陳小姐還是風度絕佳地微笑著,但是淡定的梁冰冰都開始笑得吃力了。

這場精心策劃的突襲相親就這樣以徹底的無厘頭散場。蕭薇和梁冰冰在路上還忍不住感嘆。

蕭薇咬牙切齒:「鄭諧這死小子快成精了,每次都拆我的臺,真氣死我了。」

「和和也真可憐,每次都被阿諧這麼利用。」梁冰冰嘆一聲,「薔薇,依你看,阿諧會不會喜歡和和,一直在等著她長大?」

「和和都二十五了,還不夠大?他若真有那個心,早就該下手了,哪還用得著三天兩頭換女伴。之前我也有這想法,不過阿諧從國外回來也有四五年了吧,我也觀察了四五年,就沒看出半點端睨來。」

「阿諧這傢伙智商高情商差。你看他從小到大對誰上過心?除了倩柔姨外,也就一個筱和和了。」

「你不覺得阿諧跟和和在一起就跟過家家似的,大多數時候阿諧當爹,偶爾也會反過來,和和像個老媽子。」蕭薇望天嘆息,「他若真的想娶和和倒好。雖然和和還有點小孩子心性兒,但總歸是我們從小看到大的,知根知底。我最擔心……」

「和和小孩子心性?」開著車的梁冰冰險險地躲過一輛違章車,「我覺得和和也就在阿諧面前像小孩子,其他的時候,這小丫頭有主見得很,而且固執。她決定了的事,幾頭牛都拉不回來。和和骨子裡與她媽媽是很像的。」

「和和怎麼會像她媽媽呢,完全不像。林亦心這女子神奇得很。這麼多年,發生在她身上種種的事情,包括前年的那場大病,她竟然只當都是別人在遭受,自己可以完全不受影響。可她明明是這種對什麼事都不在乎的人,包括她的女兒,偏偏對她的工作那麼投入。」

「那是寄託啊,寄託,薔薇你看問題總是不看本質。對了,你剛才說你擔心阿諧什麼?」

「呃,那個,我在想,鄭諧會不會有什麼缺陷啊?生理上的?心理上的?不然怎麼不見他……」

梁冰冰急剎車:「有你這麼咒自己弟弟的老姐嗎?還缺陷……你沒聽說他換女伴跟服裝換季同步?」

「對啊,都不滿三個月,這點時間還不夠深入瞭解的……」

我是紅學研究會的分割線

這一廂鄭諧正與和和在熙來攘往的夜市裡堪堪地穿行。

鄭諧覺得耳根發熱,疑心薔薇表姐正在對他破口大罵,興許還把他名字寫在布偶身上用針扎他。

夜市上人很多,和和又逢攤必鑽,稍一閃神她就不見了,於是鄭諧扯住她的背包帶子,像牽著小寵物一樣。

和和甩開他,他一會兒又牽上,常常在和和要向人堆最密集的地方鑽去時,一把將她扯回來。

「討厭,放開我。我又不是你養的狗。」

「你都逛二十分鐘了,還沒夠?回家吧,這裡哪有什麼好東西。」鄭諧平生第一回逛「夜市」,被人群晃得發暈。

「都是你,害我吃那麼多。我要再逛兩小時才能消化得了。你先回去吧,我自己打車回家,反正我們也不順路。」

「得了,你這個人在哪兒都能迷路,萬一被人販子拐走,我罪過大了。」

「你怎麼老記著別人的糗事啊,心靈陰暗。」

其實是大約和和五六歲的那年,鄭諧偷偷地帶她出來逛山會,結果竟然把她弄丟了,急了他一頭汗,十幾分鍾後才找到憋著嘴正醞釀眼淚風暴的她。

「我這輩子也沒碰過幾次那麼緊張的時刻,當時唯一的念頭就是,你肯定像甄士隱的女兒一樣被人拐走了。」

筱和和思考了一會兒才想起甄士隱是誰:「切,那時候你才多大,就開始看《紅樓夢》了?吹牛。」

「筱和和,你怎麼總是用你自己低下的智商當參照物來衡量別人。」

和和想了半天也沒想出可以為自己扳回一局的精妙言辭,只好轉移話題:「你這人最睚眥必報了,上回你相親我鬧了你一回,今天你就來害我,沒度量。」

「反正你閒著也是閒著。」

「今天那位程小姐,人漂亮,氣質佳,涵養也好,比你上回那相親物件強多了,你怎麼不試著勾搭一下。」

「勾搭?」

「你是不是怕人家看不上你,所以先下手為強了。」

「筱和和,你吃撐了吧。」

「你現在才知道啊,都是你害的。」

「別逛了,回家吧,若你回家太晚,亦心阿姨會怪我帶壞你。」

「我媽從來不說人家壞話。」但一聽到媽媽的名字,筱和和便乖乖地跟著鄭諧上車了。

「我們寢室以前也有兩個‘紅學家’,臥談會的時候就講紅樓。」筱和和還是撐得難受,在車裡只好用說話來當運動了,「有一天我們討論,現代男人倒底願娶林妹妹啊,還是寶姐姐。」

「結論?」

「與寶姐姐結婚,找林妹妹當情人。」

鄭諧嗤笑一下:「怪不得世風日下了。我們當年臥談會也談這個內容,可比你們純潔多了,大家至多希望要同時具有林妹妹的智商與寶姐姐的情商。」

還要看起來像林妹妹,摸起來像寶姐姐。筱和和在心裡補充了一句,沒敢把這句話說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