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拉爾大會戰的戰爭交響曲先是由雙方的炮兵和航空兵所奏響。從10月中旬起,奧倫堡的天空便被雙方密如雲層的機群以及兩軍炮群所轟射的炮火彈痕給覆蓋了。奧倫堡北區的東北軍野戰機場的一名地勤機械師是這樣描述當時的大空戰和大炮戰的:
「我的老天爺哦!我這輩子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多的飛機!從東到西,從南到北,覆蓋著大地的整個天空,只要眼睛看得到的每個空中角落裡都是飛機!成千上萬的飛機!無數的飛機!密密麻麻、鋪天蓋地,數量之多甚至讓我們都看不到天空和太陽了,猶如大片大片籠罩天際的銀色積雨雲,又像成片成片迂徙的候鳥群。那種氣勢恢宏、空前壯觀的場景讓我們每一個能有幸目睹這一幕的人都緊張地看得透不過氣來。空戰打響後,我們的機場很快陷入了空前的忙碌中,每個人都在在凜冽寒風中竭盡全力地奔跑著、工作著,汗水浸透了我們的衣服,很快又在低溫下迅速把我們的衣服凍得像鎧甲一樣堅硬。寬敞的跑道上,飛機引擎的轟鳴聲震耳欲聾、大得令人幾乎要崩潰,機翼螺旋葉的飛旋場景令人眼花繚亂、目不暇接,哪怕換班到後方睡覺的時候,我的耳朵裡仍然在嗡嗡嗡地迴響著那種尖銳的蜂鳴聲。穿得很厚實的訊號兵們在跑道盡頭揮舞著訊號旗和熒光棒,不斷地有飛機呼嘯著騰空起飛,不斷地又有打光了炮彈或耗光了燃油的飛機呼嘯著降落,一波接一波,二十四小時不間斷。汗流浹背的飛行員們比我們更加疲憊和緊張,因為他們每次升空作戰都意味著踏上了一道九死一生的征途。他們一個個踉踉跪蹌地從著落的飛機上下來,臉色慘白、嘴唇乾裂,渾身鬆軟得走路像在踩著棉花,我親眼看見摘下飛行帽後的飛行員們一個個頭髮都在冒著熱氣。‘水!’這是他們下飛機後不約而同喊出來的第一個字,在機場邊待命的醫務兵們紛紛上前檢查飛行員有沒有受傷並給他們遞上飲水和高能量食物,而我們地勤機械師人員則抓緊時間上前給剛剛著落的飛機裝填20毫米航炮炮彈、12.7毫米航空機槍子彈以及補充航空燃油,或者開著叉車和起吊機給轟炸機裝填航空炸彈、燃燒彈、火箭彈。有時候也有身軀超級龐大的‘飛豹’戰略轟炸機在我們這裡加油續航,我們給它們裝的則是殺傷力和破壞力都極大的‘地獄火’集束炸彈,那是用來對付蘇軍的機場的,一旦被‘地獄火’炸中,那整個機場基本就報廢了,根本無法修理,因為遍地都是隨時會爆炸的小炸彈。每一架飛機在我們機場上都是完好無缺地起飛的,但它們再飛回來時候都千奇百狀,有的戰鬥機飛回來時已經是遍體鱗傷、慘不忍睹了,飛機的鋁合金軀殼上坑坑窪窪盡是被蘇軍戰鬥機轟擊出來的彈痕和創口,有的飛機連尾翼和發動機也被打掉了,有的駕駛艙外部的有機玻璃上也被打爛了,玻璃碎片上噴濺著洩漏出來的機油以及我們飛行員的鮮血,烏黑色的油、鮮紅色的血,觸目驚心地交匯融合在一起。我一直清楚地記得,10月27日下午4點鐘的時候,一架編號‘z-1044’的‘獵隼’在天空中搖搖欲墜地返航回來,當我們地勤人員和醫護人員衝上前的時候,卻發現那個飛行員已經趴在駕駛艙內斷了氣,他的腹部被蘇軍飛機的子彈打穿了六個傷口,腸子都滑落出來了,但這個英勇而頑強的小夥子硬生生用左手捂著傷口,又用右手駕駛著戰鬥機回來後才停止了呼吸。接替他戰機的另外一個同樣年輕的飛行員在抬著他的遺體時平靜地道:‘兄弟,安心去吧!我會為你報仇的!’我們四個機械師花了足足兩個小時才把那個傷痕累累、體無完膚的‘獵隼’修復完全。
感人的英雄故事不斷地在我們這裡發生著。28號上午8點,一架‘禿鷲’四引擎重型轟炸機返航降落在我們的機場上,我們上前後,那個渾身簡直是個血人的飛行員在支離破碎的駕駛艙內又哭又喊,無論我們怎麼勸死活就是不肯下飛機。他嚎啕大哭著‘你們快給我裝炸彈!你們快給我裝炸彈呀!我要炸死那幫狗日的蘇聯人!我的弟兄們都沒了!他們都沒了!’他放聲大哭。被上百發高射機槍子彈打得一片狼藉的‘禿鷲’內屍骸枕藉,除了那個飛行員外,其他的七個機組人員,腐駕駛員、投彈手、領航員、通訊員以及三個機槍機炮射手都橫七堅八地倒在血泊中,金燦燦的彈殼在機艙內灑得到處都是,其中一個射手還怒目圓睜地操控著航空機槍,但他的半個腦袋都被打飛了。遼有一次,有一架‘獵隼-2’火箭攻擊機降落下來後,我們在飛機焦黑的身上居然看到還掛著一堆稀爛的蘇軍‘雅克-l’飛機的殘骸,我們立刻明白了,這架‘獵隼-2’在彈藥耗盡的情況下,居然硬是拼死又撞毀了一架蘇軍飛機,但那個飛行員在搖搖晃晃地走下飛機後直接栽倒在地。我們把他抬到機場的醫院裡,才發現他的兩條小腿都被打斷了,腿骨像絲瓜般爆裂,糊狀的骨髓把血管筋腱染得晶瑩,肌肉組織鬆散得像壞了瓤的爛西瓜。我真的難以想象,受了這麼重傷的這個飛行員是如何繼續戰鬥並駕駛飛機回來的。當我離開的時候,我的耳邊仍然傳來軍醫用手術鋼鋸在鋸割那個飛行員腿骨的聲音,咯咯吱吱,就像在鋸木頭。那個失去雙腿的飛行員還能重返藍天嗎?我心裡很難受。不止一次,很多傷勢過重的飛機在飛回機場的時候,在我們眼睜睜的注視下無奈地拖著濃煙墜毀在了機場邊,我們徒勞無助地奔向爆炸的現場,只能看見徹底散架的飛機殘骸以及交相枕藉被燒焦了的航空兵屍體。這些既想飛回來但又不想破壞機場的飛行員在生命的最後一刻都不約而同拼死將快要墜毀的飛機扎到機場邊的空地上,我們機場的兩惻堆滿了墜毀飛機的殘骸,每天都有飛行員喪生,每天都有受重傷的飛行員被我們從飛機裡搶救出來抬進野戰醫院。有的戰機在戰鬥中已經嚴重變形了,我們不得不操控氧氣電焊和砂輪切割刀將飛機給鋸開,然後才能將裡面血肉模糊的飛行員給弄出來。26號的那天晚上還和我一起打牌的兩個飛行員第二天居然一個都沒有回來。犧牲實在是太大了,但高昂的戰鬥決心和偉大的愛國情操讓後續的飛行員繼續義無反顧地繼續踏上廝殺長空的征程。
戰鬥的激情有時也會帶來戰鬥的喜悅。有的第一次參加實戰的飛行員在大難不死地回來後,一下飛機便快樂地在機場上手舞足蹈、又唱又跳,一邊拉著女醫務兵或女護士的手忘乎所以地扭屁股跳著舞,一邊嘴裡歡天喜地地嚷嚷著‘我打下了幾架幾架蘇軍飛機’或者‘我炸燬了蘇軍什麼什麼目標’之類的話。機場邊的基地食堂內,每天都舉行著各種小規模的慶祝儀式,為那些第一次擊落了敵軍飛機或者擊落了第十架、第二十架、第三十架、第五十架、第一百架敵軍飛機的飛行員舉行慶賀。擊落一百架敵機的飛行員就能獲得一級金質戰斧勳章了,衣著光鮮的空軍軍官每天都為戰功赫赫、表現優異的飛行員頒發戰斧勳章以及空軍總司令部的嘉獎令,除了立功授勳,還有從東北老家隨著軍列一起送來家信的時候,那就是我們的飛行員們最快樂的時候。飛行員們的快樂也感染了我們,閒暇時候,他們和他們遠方那個‘她’的來回信件也會熱情地給我們看,和我們一起分享其中的甜蜜。不過,有的飛行員也會在看完信後黑著臉氣呼呼地不作聲,我們一看便知道那個‘她’寄來的是吹燈信。‘媽的!我們在這裡和老毛子玩命,他們卻在我們背後捅一刀‘’‘打完了仗,開著飛機回去炸死那對狗男女!’我們同仇敵愾地七嘴八舌道。有個被甩了的飛行員姓秦,大連人,和我是老鄉,他是駕駛‘鵜鶘’中型轟炸機的。那天晚上,他在食堂裡像酗酒般猛喝著果汁和碳酸飲料,因為飛行員在任務期間是不允許喝酒的,喝著喝著,他激動地拉著我的手,‘老鄉啊,回老家我請你喝酒!等一下你給我裝炸彈,我立刻偷偷飛回東北炸死那個死女人!’
我點點頭,‘放心吧!我給你裝一顆‘巨錘-2’超級炸彈,夠不夠?朱可夫和那個烏什麼維奇的就是被‘巨錘-2’給炸死的。’
‘巨錘-2?太便宜他們了!’飛行員喊起來,‘給我裝燃燒彈!我燒死那對姦夫淫婦!’
我繼續點頭,‘沒問題!等一下我給你裝一噸的白磷燃燒彈外加一噸的凝固汽油彈!’
飛行員熱淚盈眶地抱著我,哭得稀里嘩啦。第二天他沒有再回來,聽說是在執行轟炸斯大林格勒的任務中飛機蘇軍的高射炮給擊中了,他讓其他機組人員跳了傘,自己則開著受傷的飛機撞上了一處蘇軍的彈藥囤積倉庫。
29日傍晚的時候,一架明顯格外與眾不同的‘豬隼-3’雙引擎重型戰鬥轟炸機在我們的機場上降落,從駕駛艙裡鑽出一個氣宇軒昂、神采不凡的飛行員,他的肩膀上赫然閃著一顆金燦燦的將星。我一下子就認出了他,他就是我們空軍副總參謀長,也是我們東北軍空軍第一、世界排名第六的王牌飛行員,高志航少將。聽說他在釜山和空軍總司令馮上將軟磨硬纏了很久才得到親自架機上陣的機會的。高少將和氣地對我道:‘麻煩立刻幫我的飛機加油和裝彈,半個小時後我起飛。’他說完,又補充道,‘幫忙在飛機上再新增十七個白色五角星,謝謝。’我走近了那架‘獵隼-3’後才看見,高少將的座機上密密麻麻地噴塗著兩個金黃色的大五角星和三十三個白色小五角星,那意味著他到現在為止在各種空戰中總共已經擊落了233架敵機了,再加上他讓我增加的十七個(這一定是他今天的戰果),那就是整整兩百五十架了,我不禁對高少將肅然起敬,發自內心的敬佩,他真不愧是我們東北軍的頭號飛行員,我相信他的戰績早晚會突破300架赦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