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默然仁立在那裡,心中生出許多感慨,一種歡聚後突生的寂寞,使他生出了莫名的惆悵,他暗自在感懷著。
許多年來,他以他的忠誠和慷慨的個性,以及過人的武功,在江湖上建立了威名,"出塵劍客東方靈",在武休中幾乎已取代了昔年武當掌教妙一真人的地位,但仍然是寂寞的。
跟隨在他後面的,永遠是一群附和他的,甚至是阿諛他的人們,使他有了一種高高在上的感覺,但這感覺是空虛的。
他渴望著友誼,但甚至是一份最普通的人都能得到的那種純真的友誼,在他卻是那麼地困難,他變得孤獨了,人們也在說著,出塵劍客是孤傲的人,於是人們離他更遠了。
他並未十分長成的時候,他父母就都去世了,他的親人,只有他的妹妹,他以他的全心,全力地愛她,去維護她,但這份感情、並不能填補他心靈上的空虛,他渴望著一份愛與被愛的情感。
小橋下的流水,細碎而緩慢地流過,發出一種悅耳的淙淙聲,他想:"這多麼像她說話的聲音呀,那麼地輕巧而緩慢……"他想著:"這難道就是我多年渴望的情感嗎?當她的目光輕輕地掠過我時,我就會覺得有一種說不出的充實,是多麼溫柔的目光呀,為什麼我在別的女人身上,就覺不到這種溫柔呢?"人類的感情,永遠是難以解釋的,千百年來,有少許人試著去了解,但又有誰能解釋呢!這永遠是個無法知道的謎。
東方靈多年來所見到的女性,已經很多了,在他心裡,從未激起過一片漣漪,但今天,他見到若蘭,這經受了無數摧殘和磨難的女子,那一份幽怨的溫柔,卻使得東方靈傾倒不已。
他慢慢地走迸堡裡,這一份情感使得他既喜悅,也憂鬱,他不知道該怎樣去應付它,他自思道:"我對她知道的是那麼少,甚至連她是不是已嫁了人都不知道,熊倜和我道義相交,將她託付給我,我又怎能將這心意向他說出呢,他又怎能相信我對一個第一次相見的女子,會有這樣的情感,若然他誤會了,豈非將我當成一個乘人於危的淫徒。"他想著想著,已走迸園裡,這晚雖無月色,但星星極亮,房子裡的燈光仍然通明,而且隱隱有笑語之聲,他知道他們早已回來了。
他走上臺階,東方瑛已迎了出來,嬌笑著說:"你怎麼在外面耽了這麼久,我們都等得急死了,那些人都走了吧。"東方靈笑著說:"其實他們早走了,只不過我在外面想著一件事……"他說到這裡,一望若蘭,恰恰若蘭此時也在看著他,那種成熟的婦人所特有的溫柔目光,使得東方靈心頭激然的起了一陣波浪,他訥訥地待著了,目光再也捨不得移向他處。
此時房裡的人,每人心頭都有一份心事,東方靈是恍然如在夢中。若蘭被他的目光這麼一看,她久歷風塵,男人心中的事,如何看不出來?此刻只覺心頭鹿撞,不知是喜是驚。
熊倜本就沉默,此時他在想著日後打算,對若蘭和東方靈的情景,根本沒有理會,東方瑛全神望著熊倜,心裡只盼望著熊倜能對她一言一笑,別的事都不在她心上。
只是房中卻別有兩人,她們旁觀者清,看了心中卻另有滋味。
原來峨嵋雙小卻未曾回去,她們雖然全是一身武功,但終究是個女子,晚上行路甚是不便,東方瑛就留她們住下了。
徐小蘭還不大怎樣,那谷小靜卻恨不得永遠在飛靈堡住下才對心思,原來她對東方靈,早已一往情深,她和東方瑛本是手帕之交,兩人時相過從,東方靈也將她當作妹子般看待,雖然她貌美如花,但他心中卻未生過絲毫邪念,谷小靜雖然如此,但她到底是女兒家,怎能將心事告訴別人。
她見東方靈此刻如痴如呆的情形,心裡也自有數,不禁暗暗為自己傷心,但她素性倔強,面上卻不肯露出來。
在這一瞬間,各人都在想著自己的心事,誰也沒有出聲,徐小蘭看得清清楚楚,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這一笑,只把房中的五人,都笑得臉紅了起來,東方瑛只當她在笑自己,紅著臉不依道:"你笑什麼,看我等會可會饒你,"徐小蘭聽了,更是笑得彎下腰去,說道:"哎喲!你們看這個人,人家又不是笑她,她自己做賊心虛起來了,"東方英頓著腳說道:"你還講,你不是笑我,是笑誰呀?"徐小蘭道:"你只當這房子裡就只有你一個才好笑呀。"東方瑛臉上更是飛紅,乾咳了兩聲,說道:"你們笑什麼,說出來讓大家聽聽。"徐小蘭喘著氣說:"好,我說給你們聽,從前有一個人呀……"熊倜始終都在愕愕地想著,他突然想起他妹妹(他始終認為那跟著寶馬神鞭薩天驥及奶媽夏蓮貞而去的女孩子,是他妹妹),他想著:"為什麼我始終沒有想起過她,可憐她此刻落在那惡徒手上,不知被折磨成什麼樣子了!"他越想越氣,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
他這一拍桌子,把房中的人,全驚得呆住了,徐小蘭口中的話,也被驚回腹裡,大家都驚異地看著熊倜,不知他為何突然生氣了。
東方瑛嬌嗔道:"你這人怎麼搞的,一會兒拍桌子,一會兒又笑了。"熊倜又覺失態,一時不知該怎麼說才好,徐小蘭卻又笑道:"人家在想著你呢。"東方瑛做著要打徐小蘭的樣子,說:"你這丫頭,又在嚼舌頭。"心裡卻高興已極,忍不住笑了出來,眼角一瞟熊倜。
熊倜低下頭去。
徐小蘭又說:"喂,你別怕難為情呀,這有什麼關係,我們這位大妹子,還不是一天到晚想著你,都快想瘋了。"東方瑛再是臉厚,也經不住徐小蘭這樣的打趣,嚶嚀一聲,跑到後面去了。
熊倜這一驚,卻非同小可,東方瑛對他的情意,他絲毫不知,此刻知道了,卻不知怎生才好,他暗自思索著:"這真是出乎我意料之外,早知如此,我就不會將若蘭姐送到此間,我現在心情如此,怎麼消受得了她這番情意。一個應付不好,豈不又是麻煩,我和她相見僅僅兩面,她又怎會對我如此呢?我雖然對她沒有惡感,但是經過若馨的變故,情感上的事,我已終生不想牽纏了。"各人坐了一會,心中各有心事,哪有心情談話,各都安歇了。
熊倜回到東方靈為他安排的房裡,想了許久,覺得事已至此,惟有一走了之,本想留個字柬但又昔無紙筆,只得罷了。
他推開窗,窗外星光仍亮,他知道這房子裡所睡的,俱是身負絕藝的高人,只要稍加響動,便會被人知曉,但他自負"潛形遁影"輕功妙絕天下,全未任何作勢,人已飄了出去。
他施展起身法,極快地離開了飛靈堡,別說沒有人看見,即使有人見了、也只是見得一條輕淡的影子、恍眼便無蹤跡。
此刻夜正深,四野一片靜寂,他突然想起,此刻浪跡天涯,他身上的銀兩,還是當年若馨和吳詔雲在離別的時所贈的,現已所存無幾,而且飄泊江湖,必定要有匹坐騎才行。
他本想再返回堡裡,取出他所騎來的馬,但又怕驚動了人,他自思道:"反正此後是真正的無所牽掛了,天下之大,何處沒有容身之處,只要我能尋著薩天驥,再尋得我的妹妹,就是再大的昔,我也能去忍受它,你又何必為貪圖旅途上的舒適,而去招惹麻煩呢!"他回頭望了在黑暗中顯得異常靜寂的飛靈堡一眼,心中卻在想著此刻怕已熟睡了的若蘭,他想道:"現在一別,我不知何時再能見你,出塵劍客東方靈,俠聲傳頌江南,我相信他會好好看顧你的,日後若有機緣,我必再來看你。"他仰天長長嘆了一口氣,像是覺得無比的輕鬆,又像是失落了什麼,許多年來,情感上的糾纏,雖已了卻,但卻絕非他所願意了卻的。
此刻四野無人,正是可以施展輕身之術的時候,但他並無目的之地,施然沿著大路走著,心中空蕩蕩的,一無所念。
他穿著的原是儒生裝束,隨身的衣物,他已用布包起,走進蘇州城時,天已快亮了,他將身後的長劍撤下,也用布包好了,隨意在街上閒蕩著。
他溜達了一會,路上行人漸多,店鋪也紛紛開門,他自服了"成形首烏"之後,飢寒兩字,已不放在心上,是以他雖行走了一夜,也不覺得疲勞、飢餓,他久聞蘇州乃魚米之鄉,此刻一見果然市面繁榮,行人滿嘴吳儂軟語,聽來別有醉人之處。
突然路邊的茶館裡,衝出來一人,一把拉住熊倜,說道:"我找得你好苦呀!"熊倜一驚,轉臉一看,卻原來是日前在客棧中所遇到的那個圓臉漢子。
那人遇到熊倜,彷彿甚喜,笑道:"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我再也想不到兄臺就是熊倜熊大俠,你我一見如故,也真算是有緣了。"說著他就將熊倜拉進茶館,熊倜見他自言自語,心想此人倒真是天真有趣,既被他拉著,反正無事,就隨他走進茶館。
哪知那人一進茶館,就大聲嚷道:"我給大家介紹一個驚天動地的英雄,各位看著,這位是我的好朋友,名揚四海的熊倜,各位,不是我剛才吹牛,我小蜜蜂陳豐雖然不行,但交的卻全都是響噹噹的好漢。"說完得意地大笑。
熊倜眉頭一皺知道他必定又在茶館中吹牛了,惹了禍,拿自己來當擋箭牌了。
果然不出所料,有人重重地哼了一聲,熊倜一望,只見臨街的桌上,坐了兩個黑衣大漢,哼聲的就是此二人。
小蜜蜂陳豐見這兩人一哼,像是有點害怕,忙又拉著熊倜坐到位上,叫堂倌送來許多吃食,熊倜見事已至此,也說不上什麼來了。
熊倜見那兩個黑衣大漢,雖也是坐在那裡喝茶,卻是與眾不同的喝法,他們兩人喝茶的茶杯,競是兩個茶杯疊在一起,心中不禁怪道:"哪有人喝茶是這等喝法的?"那兩人正在惡狠狠地望著熊倜,其中一人忽地站了起來,匆匆向外走去。
小蜜蜂見了,神色大變,雖然仍和熊倜談夭說地,聲音卻微微發顫了。
不一會,先前走出的黑衣大漢,又領了一人回來,那人淡金色的面孔,像是大病初癒似的,也是一身黑衣,神色倨傲已極。
熊倜念頭一轉,忖道:"難道又是那話兒……,茶館中喝茶的茶客,見到此人來了,俱都突然悶聲不響,那人卻更奇怪,叫堂倌送來五隻茶杯,疊在一起,在最上面的一杯倒滿了茶,旁若無人的喝起茶來,喝來噴噴有聲。小蜜蜂陳豐慌忙地站起來,拉著熊倜說:"熊大哥,我們茶喝完,坐著也沒意思,還是走吧!"他愈來愈親熱,居然叫起大哥來。
他話剛講完,那人陰惻惻地說道:"別走,你過來,我問你幾句話。"小蜜蜂陳豐嚇得兩腿發軟,獨自嘴硬道:"我不認識稱,你問我什麼話?"那人一拍桌子,厲聲說道:"你過來不過來?"小蜜蜂求助地望了熊倜一眼,熊倜也覺得此人太過橫蠻,冷冷說道:"不過去又怎樣?"那人陰惻惻地乾笑了幾聲,說道:"好極了,好極了,想不到蘇州城裡,還有敢向我金面韋馱於明叫陣的人物。"熊倜俊目一瞪,怒道:"管你是什麼玩意,小爺今天要教訓教訓你。"全面韋馱於明一拍桌子,站了起來,那茶館的桌子本來不結實,嘩啦一聲,塌了下來,於明也不管,怒喝道:"小子你倒真狂!"熊倜道:"狂又怎地?"
茶館裡的茶客,一看苗頭不對,一個個腳底揩油,溜之大吉。
於明一墊步,竄出茶館,說道:"來來,我倒要看看你是什麼變的。"熊倜見他不但全身黑衣,連鞋都是黑色的,更斷定了自己的想法,說道:"相好的,瞧你這身打扮,一定又是天陰教下的三流角色,爺倒要看看天陰教裡的人物,究竟是怎樣的身手,光天化日之下,就許隨便欺負人。"於明仰天打了個哈哈,說道:"小子倒有幾分眼力,大爺就是天陰教蘇州舵的舵主,相好的也報個萬兒吧。"那兩個黑衣大漢在旁邊說道:"舵主,這個就是叫熊倜的小子。"於明道:"哦!怪不得你這麼狂,原來你就是熊倜,當年你雖然在我天陰教下漏網,今天可容不得你撒野了。"熊倜微一沉吟:"看樣子,那天陰教主卻似未在蘇州,不然想必不會生出此事。"他四周一望,街上空蕩蕩的,行人都繞路而行,那小蜜蜂陳豐,也乘機溜走了,心中不禁又是好氣,又是好笑,自己為他平白無故地,又惹了一場糾紛,他卻甩手一溜了之。
金面韋馱於明,伸手一探腰問,撒出一件極奇怪的外門兵刃,似鞭非鞭,似劍非劍,迎風一抖,伸得筆直,竟是甩百練精鋼打造的,原來金面韋馱於明,在武林中本也是一等一的角色,當初在江湖中頗享盛名,自被天陰教收羅後,卻鬱郁不得其志,只被派到蘇州分舵,做個小小的舵主。
此人行走江湖時,為人尚還正派,與俠義道中人,也多有交往,只固生性孤癖,獨斷獨行,結下許多極厲害的仇家,被逼得無處容身,這才託庇於天陰教下,以求避禍。
他將手中的奇形鞭劍一晃,說:"朋友,動手吧,這兒就很空僻,我們也不必揀地方啦。"熊倜俊目含嗔,朗聲道:"小爺跟你們這種下三流的角色動手,向例先讓三招,你廢話少說,只管招呼就是了。"於明亦是大怒,鞭劍一點,筆直地點向喉頭胸腹兩個要穴,熊倜見此人居然擅能打穴,而且一招兩式,顯見功力,也知不可輕敵,身形滴溜溜一轉,輕悄地避開此招。
於明一挫腕時,鞭劍倏地划起一道光芒,"長鯨吸水",避開熊倜的一招。
熊倜微一饒步,劍光恰恰自身旁掠過,那於明久經大敵,武功亦自是不凡,掌中鞭避反迎,身軀不扭,直欺上來,又極巧妙的躲開此招。
金面韋馱雙腳用力,往後猛退,卻見熊倜帶著一絲冷笑,仍然站在那裡,他見熊倜身法太快,心懷戒心,大喝一聲,展開獨門的陰陽鞭劍連環式,點、削、挑、扎、截、打、敲,捲起青光如練,招招式式,不離熊倜的要害。
熊倜卻仁立如山,毫不移動,雙手或抓或格,都從意想不到的部位,去化解對方的劍式,那於明的劍光雖如千重浪濤,到了熊倜眼前,卻如遇見了中流砥柱,向兩邊分了開去。
於明自是暗裡吃驚,他發覺熊倜的武功,還在他意料之外,自己今日,只怕必然討不好去,熊倜卻也心頭打鼓,暗思天陰教下一個小小分舵的舵主,已是如此不凡,看武功竟似在那吳詔雲之上,那天陰教中的堂主、壇主,武功當更驚人了,怪不得天陰教雄視江湖,自有其道理的。
又是十幾個照面,他心中有事,只管留意於明的身手,並不進擊。
突地街的盡頭,一騎奔來,馬上的人大聲喝道:"是什麼人這等張狂,光天化日之下,在大街上就動起手來,快給我住手。"於明聞言,正好下臺,他忙停下招式,熊倜也放下了手,冷眼打量馬上的騎士,只見他全身錦繡,穿著打扮,像個貴胄公子,背上的劍,金光燦然,劍鞘竟是用黃金打造的,氣派桀傲,不可一世,坐在馬上用鞭梢指著於明說:"你大概又是天陰教下的人物,怪不得竟敢在飛靈堡附近的蘇州地面上,隨街撒野、動武,東方堡主不管,我卻要替他管管。"他馬鞭一歪,又指著熊倜說:"你又是什麼人,看你斯斯文文的,怎麼這樣不懂事,大街之上,豈是動手之處。"熊倜雖覺此人太過倨傲,但他提到東方堡主,想必是東方靈的朋友,再者他所講的話亦非無理,是以並未如何生忿。那金面韋馱生性卻也最是桀傲,哪裡受得了這樣的教訓的口吻,怒喝一聲:"憑你也配管大爺的閒事,你也跟我下來吧。"手中鞭劍"陰陽乍分",不取人身,而取馬腿。
哪知此人騎術精絕,所騎的又是千中選一良駒,手一緊組繩,那馬竟人立起來,於明一招走空,馬蹄已朝他頭頂踹了下來,他猛一撤身,劍式上挑,直點馬首,他是成心叫馬上的人下來。
那人雙腿一挾,硬生生地將馬向左一偏,冷笑道:"你這算是哪門的英雄,竟和畜牲一般,我若不教訓你,你也不知道我是什麼人。"說著,手中的馬鞭刷地掠下,帶著尖銳的風聲,直取於明。
熊倜一見他出手,就知此人內功造詣很深,而且聽他說話的口氣彷彿在武林中享有盛名,心中暗忖道:"這人年紀也和我差不多,武功己是如此,看來武林中確是人材輩出,只是此人太過倨傲,不然,我倒真想交交這個朋友。"此時那人已和於明動起手來,但卻仍不下馬,憑著騎術椅絕和內力深厚,雖然騎在馬上沒有於明靈便,但於明也佔不了半點好處。
那茶館隔壁原是一家客棧,裡面本有些人在遠遠觀望著。
此時人從裡忽地發出一聲冷笑,一個少年女子極快竄了出來,伸手向那錦衣騎士的馬一點,那馬突地人立而起,竟被製得定在那裡,兩腿前立,形狀甚是可怖。
馬上的騎士和於明俱是未想到有這等變化,各自一驚,馬上的騎士見坐騎竟如中魔,動也不動,飄身落到地上,兩眼直瞪著那少年女子,像是在驚異著這少女的身手,又像是在驚異著這少女的美貌。
於明也被這手震住,一拱雙手,說道:"這位姑娘請了,在下和姑娘素昧生平,姑娘竟插手相助,在下確是感激……"那少女輕啐了一口,說道:"誰在幫你呀,不過我看這個人太無理,他叫別人不要在街上動手,自己卻跟人打起來了,我也來教訓教訓他。"於明沉聲說道:"今日之事,看在這位姑娘面上,暫且放過,青山不改,綠水長流,他日我金面韋馱若能再見兩位,卻要得罪了。"他說的原是場面話,接著他又向那錦衣少年說道:"朋友好一身武術,也請亮個萬兒。"那錦衣少年冷冷一笑,說道:"虧你還在江湖上行走,連我孤峰一劍邊浩都不認得,你也不用多說廢話,明的暗的,我邊某人總接著你的。"於明一聽此人競是武林中傳聞的"雙絕劍"之一,面色一變,話也沒說,掉頭帶著那兩個黑衣大漢自管走了。
孤峰一劍邊浩,斜脫熊倜一眼,他的坐騎雖被那少女制住,但對那少女非但毫無惡感,而且心中油然生出一種愛慕之意,異性相吸,本是血氣方剛的年輕漢子的常態,但方才熊倜和那少女相對一笑,他在旁冷眼旁觀,卻覺甚不是滋味,他平日自視最高,把別人都不看在眼裡,此刻暗自思忖道:"看這小子愣頭愣腦,卻不料他竟有如此佳人相伴……"此刻那少女之目光,又有意無竟間飄向熊倜,孤峰一劍鼻孔裡重重地哼了一聲,冷冷說:"怪不得閣下便就敢在蘇州街頭上動武,原來有個這麼好的女幫手,而且還會對付畜牲,哈,哈,這真教我邊某人開了眼了。"那少女起先聽得邊浩竟將她和熊倜認做一路,眼角掃了熊倜一眼,卻也不否認,但後來邊浩話帶譏諷,她卻忍不住了,當時杏目圓睜,嬌叱道:"姓邊的,你說話可得放清楚點,姑娘不但對付畜牲,對付對付你,可也並不含糊。"她出語輕脆,而且是一口北方口音,雖是罵人的話,聽起來,仍然是又甜又俏,但孤峰一劍自成名江湖以來,哪裡有人對他說過這樣的話,不覺大怒,厲聲說道:"好,好,想不到今日竟然有向我孤峰一劍邊某人叫陣的人,而且居然是個女子,我邊浩行走江湖多年,真還沒有和女子交過手,可是,今日麼…"他目光一瞪。說道:"倒說不得要落個以男欺女的話頭,向姑娘領教領教了。"那少女俏目一張,正想變臉,忽地目光一轉,說道:"你願意,我可不願意在這大街上和你動手,看你斯斯文文的,怎麼也這麼不懂事,大街之上,怎麼會是動手之地呢?"這話正是邊浩先前對熊倜說的,現在這少女竟拿它來回敬邊浩,熊倜聽了,又是一笑,那少女也得意的看了熊倜一眼。
孤峰一劍臉上倏地飛紅,他到底是江湖上知名人物,自己說出的話,豈有咽回腹中之理,他愕了許久,話也沒說一句,掉頭走到馬邊,想扳鞍上馬,但是那馬已然不再像一匹能騎的馬了。
那少女看了,嘴角一撇,像是想笑的樣子,但是並沒笑出來,走到那馬旁,伸掌極快地拍了三掌,那馬仰首一聲長嘶,竟能活動了。
邊浩臉上一紅,要知道,紅臉是心中有些羞愧的意思,而素性狂傲的孤峰一劍,能心中覺得羞愧,簡直有些近於不可能了,他強自做出尊嚴之色,說道:"這位姑娘,真是位高人,我邊某人今日總算認栽了,青山不改,綠水長流,我邊某人日後能碰到二位,必有補報之處,今日就此別過了。"他狠狠地看了熊倜一眼,跨上馬背,反手一鞭,急馳而去,熊倜見那少女三言兩語,就把邊浩蹩了回去,不禁又想一笑,那少女也轉過頭來,對熊倜微微一笑,說道:"喂!你這人還站在這兒幹啥,快走呀。"熊倜一抱拳,想說句什麼,卻不知道怎麼說法,那少女已嫋嫋婷婷走了過來,悄說道:"喂,你叫什麼名字呀?"熊倜連忙說道:"小生熊倜,"說完又覺小生這兩個字用得甚是不妥,臉紅著低下頭去。
那少女咯咯笑了起來,道:"喲,你倒真文縐縐的,喂,我說,你怎麼還不走呀?"熊倜抬起頭來,和她的目光又一相對,囁嚅著說:"不敢請教姑娘芳名。"那少女笑得如同百合初放,說道:"瞧你這人,在大街上就問起人家的名字來了,我偏不告訴你。"熊倜愕了一愕,他本不善言詞,此刻面對著這少女,如百轉黃鶯,說起話來,又俏又脆,更是無言可答,紅著臉說:"那麼……在下告辭了。"那少女說道:"別忙走,我告訴你,我呀,叫夏芸,喂,你說這名字好不好?"熊倜連聲說道:"好,好!"
夏芸呆呆地看了熊倜許久,突然說道:"我說熊倜呀,你要到哪兒去呀?"熊倜本想隨處飄泊,也沒有什麼固定去處,被她一問,竟答不出話來了。
夏芸嘴一鼓,俏嗔道:"好,我知道你不告訴我。"熊倜慌說道:"不是我不肯告訴姑娘你,只是我現在還不知道該到什麼地方去,不過隨處去走走就是了。"那夏芸自幼被極溺愛地長大,他家裡又是家才萬貫,"落日馬場"在塞外可稱是首屈一指,長大後更是養尊處優,一呼百諾,心裡想做什麼,馬上就去做,從來不曾有人拂過她的意,這次她從塞外出來,也是素仰江南風物,到各處玩玩的,此刻聽熊倜這樣說,大喜道:"那好極了,我也是到各地去走走,我一個女孩子家,好不方便呀,你肯陪著我一塊兒嗎。"熊倜一驚,他萬萬想不到她會這樣說法,為難道:"這樣……恐怕不太方便吧。"熊倜話還沒有說完,她就搶著說:"什麼方便不方便,你到底肯不肯?"熊倜心裡未嘗不願意,只是他幼遭孤露,生性拘謹得很,心裡想做的事,常常自己壓制自己而不去做,此刻夏芸這樣問他,"是"或是"否",這是他從未答覆過的問題,他想了許久,還沒有回答。
夏芸一跺腳,氣惱他說:"好,你不肯就算了,我才不稀罕呢。"眼圈一紅,很快就跑到客棧裡去了。
站在街頭,熊倜愕了許久,心中升起一種奇異的滋味。
然後他迴轉身,漫步走回茶館,想取回他放在桌上的包袱和劍,茶館被他們這一鬧,裡面早已空空的沒有客人,他遊目一看,自己放在桌上的包袱,竟不知去向了,急得馬上泛起一身冷汗。
茶館裡的堂倌一見他又走進來,如同見了凶神惡煞,連忙跑了過去,帶著一臉勉強的笑容,說道:"大爺還有什麼吩咐?"熊倜急道:"我剛才放在桌上的兩個包袱,你可見到?"店夥慌忙搖手道:"沒有,沒有。"他又手指著牆上的一張字條說:"我們店裡的規矩,一向是銀錢物品,貴客自理,遺失了我們也不能負責,這個還請大爺莫怪。"他知道這種事亦無法向店中追問,空自著急了一會,茫然走出店去,此刻他除了一身衣服之外,真是身無長物,他百感交集,愁懷湧生,只是在想到夏芸時,心頭不禁掠過一陣溫馨。
他漫無目的地向前走著,過著荒祠廢廟,便胡亂地歇下,有時花個幾文錢,買些果餅充飢。
一日,他走到一個渡頭,看到一艘渡船,正緩緩駛近,渡船上的人雖不多,但箱籠卻有多件,渡頭上的閒漢一湧而上,不管人家願不願意,就提起人家的行李,扛下船來,伸手就要錢,這原是腳伕惡習,尤其長江一帶,這種惡習最是猖獗,旅客也無法制止。
船的末梢,是兩個模樣甚是老實的中年客商,守著兩隻大箱子,那些腳伕自是也走到那兩人面前,要替他們搬那兩隻箱子,但那兩人卻死也不讓腳伕們搬,只是牢牢守著箱子。
其中一個滿臉麻子的稍長大漢,像是腳伕裡的頭子,見那兩個客商如此,張口罵了一句極難聽的粗話,跑到腳伕堆中,嘰嘰咕咕說了兩句,就叉著兩手站在渡船的頭上。
那兩個老實的客商,等船上的人將近都走完了,第一人搬起一口箱子,走下船來,不料剛走到船口的時候,那滿臉麻子的稍長大漢,突然一個踉蹌倒在他兩人身上。
那兩人搬著卻似十份沉重的箱子,已是擺擺晃晃的,哪裡禁得起這大漢一撞,一聲驚呼,連人帶箱子,朝船外跌去。
熊倜正蹲在江岸,極有興趣的望著,突看見此事,猛一長身,便已竄到船頭,左手橫掠那隻箱子,右手擋住那客商已跌倒的身軀,他無意中竟使出"蒼穹十三式"中的一記妙著,"日月雙分"了。
哪知他這一齣手,卻出了一宗奇事,他左右雙手,本是一齊出手,而且所用的力量也完全相同,因為他認為一個快要跌倒的相當實的軀體,和一個箱子,所需的力道必是極為相琳的。
哪知他橫掠箱子的左手,所抓的箱子,竟是意外地沉重,若不是他內功已到極深的火候,潛在的內力,隨著突然而來的驚奇,猛地加強,那箱子便要落入水中,兀是這樣,那箱子的重量仍是他生平未遇的。
而他的右手,竟覺得彷彿是橫擋在一團飄蕩的棉絮上,是那麼地輕飄和柔軟,他心中極快的一轉,便知道這看來老實的中年客商,實是有著非常武功的商人,而且從他和這箱子中的種種跡象,可看出此人非但武功高強,而且實是詭秘得很。
熊倜這突一齣手,非但驚震了那許多圍住著的腳伕,也驚震了那倆行動詭異,看似迂呆,而實是大有來頭的中年客商。
他們所料想不到的是,在這荒僻渡頭,竟會有這樣的內家高手,"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沒有",須知那些腳伕驚異的,不過僅是熊倜的身手之速而已,而那兩個中年客商,不僅如此,而且還知道熊倜此出手,是用了武林中一種罕見的招式,而且內力深湛,因為他們深知自己箱子的重量,若非內力驚人,怎能人懸空中,便能抄住這口箱子。
但是他們並不露出鋒芒,仍然裝做出老實而遲緩的樣子,極為小心地站直了將要跌倒的身軀,眯著眼,掩飾著眼中一種內家高手所特具的神光,訥訥說道:"真謝謝這位老哥了,若不是這位老哥,今天我們非跌死不可。"熊倜眼珠一轉,他知道這類武林高手,這樣地掩飾行藏,必是有著不可告人的事,若是以前,他必要將這些事探個清楚,但在他獨自漂泊的許多日子來,他已養成一種與人無爭的陶然性格,哈哈一笑,說道:"不用客氣,這算不了什麼。"那客商露出感激的笑容,像是感激熊倜的出手相助,又像是感激熊倜的不揭破他們的行藏,其中一人伸手入懷,想掏些什麼,忽又止住了,謹慎地抱起那兩口箱子,緩慢地走下船去。
那些腳伕,都是些眼裡不揉沙子的光棍,看見熊倜的身手,他們星不甚清楚其中的奧妙,但也知道那是一種高深的武功,遂都在旁眼睜睜地看著,沒有一個人出來向熊倜尋事。
熊倜看著那兩個人沉重的腳步走了一段,他們裝作得非常好,完全不像是一個身懷絕技的人,熊倜笑了笑,他笑自己這回倒真是"多管閒事"了,其實此兩人,又何須自己出手呢?
他站了一會,知道那群腳伕已被自己震住,便施然走下船去。
那已漸行漸遠的客商,忽地回過頭來,走了幾走,一齊伸手招呼熊倜過去。
熊倜知道必定有事,便大步走到那兩人的身旁,拱手道:"兩位有何吩咐?"那兩人其中一人面色赤紅,略帶微須的也拱手說道:"兄臺仗義出手,我兄弟感激得很,看兄臺如此身手,必定是位高人,大家心照不宣之處,還望兄臺能多包涵。"他說著伸手掏出一個奇式甚古的制錢,用一根淡黃的絲帶串住,伸手遞給熊倜,說道:"這是我弟兄一件小小的信物,兄臺在皖、浙、湘、贛一帶,若有些什麼不能解決的,走到門面較大的店家,隨便一提,就說是葉家兄弟的好友,兄臺無論要什麼幫助,必定有個照應,我弟兄雖知兄臺身懷絕技,不屑求人,但這卻是我兄弟的一番心意,兄臺大名,我等雖不知道,但萍水相交,只要投緣也就罷了,"熊倜一見此兩人雖是行蹤詭異,但看上去倒也不似壞人,便笑著稱謝道:"兩位既然如此,小弟便就此謝過了。、那兩人便又一拱手,說道:"日後有緣,若能再遇兄臺,必當謀一快聚,今日就此別過了。"說完,便轉身走了,熊倜見事已了,隨手將那古錢揣人懷中,也未曾在意,此渡頭既經此事,他也不願再留,滯灑向前行去。
走著走著,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有一天,他獨自坐在雪地裡,忽然身後傳來一陣蹄聲,蹄聲在他身後停住,一人下馬,落地之聲甚是輕微。
一個輕俏的女子口音說道:"這麼大冷的天,你一個人坐在這裡幹嗎?大年初一,可別想自殺呀,你要是有什麼困難,可以說給我聽,你別看我是個女子,可也幫得了你忙,你衣服穿得這麼少,小心凍死了。"說著那女子已走到身旁,熊倜本是低著頭,只看到這女子穿著一雙白皮的靴子,一身緊身的衣祆,外面罩雪白的兔皮風篷,他抬頭一看,面色一變,原來這女子竟是夏芸。
那女子見他望著她,就道:"你別看著我,有什麼事儘管說好了。"熊倜站了起來,朝夏芸笑道:"你不認識我了,可是我卻認識你呢。"夏芸朝他上下看了半天,再望著他的眼睛,突地呀的一聲,又叫了出來,喜道:"原來是你呀,真想不到在這裡碰到你。"她又看著熊倜說:"怎麼才兩、三個月不見,你變成這個樣子,差點我都不認識你了,喂!我說你大年初一的清早就跑到這裡來,一個人坐著,又不怕冷,是不是想自殺呀。"熊倜笑道:"那麼你大年初一的清早,不也跑到這裡來了嗎。"夏芸臉一紅,笑道:"我是嫌店裡太吵,我又是一個人,看著人家都一家人團聚著,不禁有點想家了,再加上我也聽說這裡是詩仙李白的墓地,就隨便來看看,想不到卻碰見了你。"她說完,又嫣然一笑,低下頭去,熊倜不覺看得痴了。
夏芸看到熊倜的一雙鞋子,破得七零八落,白襪子卻變成黑的了,抬起頭未,關切地問道:"你到底是怎麼回事,弄得這個樣子?"熊倜微微一笑,說道:"這樣子有什麼不好,我倒覺得滿不在乎的。"夏芸道:"只是……只是你穿得這麼少,豈不要凍壞了。"熊倜道:"我一點也不冷呀。"
兩人相對站著,都覺得有一份無法形容的親切之感,在大年初一的早上,碰到你想見到的人,還有什麼更可喜的事呢?
呆了一會,熊倜說:"我真的不冷,你不信摸摸我的手,還是熱的呢。"夏芸低著頭,悄俏脫下手套,熊倜伸手過去,輕輕地握著她的手,只覺得滿手溫馨,再也不肯放下,反而紫緊地握住了。
夏芸的手輕輕掙扎了一下,也就讓他握住了,她覺得一種男性的熱力,透過她的手,直到她心底深處,使她也沉醉了。
雪花仍在飄著,大地顯得寒冷而寂靜,但他們的心卻像火一般的熱。
夏芸俏俏地偎向熊倜,柔聲說道:"告訴我,這些日子你有沒有想過我?"熊倜點了點頭。
夏芸道:"有時我真恨你,那時我叫你陪著我,你為什麼不肯?"熊倜握著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些,說道:"這次你再叫我,我就不會不肯了。"夏芸幸福地笑了,抬頭望著熊倜,忽又顰眉笑道:"只是你和我在一塊,卻不準還是這副樣子,你看你,弄得髒死了。"熊倜苦笑道:"其實我也不想弄得這樣,不過我的衣服東西全丟了,我又不能去偷去搶,只好變成了這副樣子了。"夏芸張口想說什麼,忽又轉口道:"要是我呀,我就去搶。"說完噗嗤一笑,拉著熊倜走了幾步,指著她的馬說:"你看我這匹馬好不好?"熊倜見那匹白馬,渾身毫無雜色,站在雪裡地,顯得更是神駿。
夏芸又說:"那時候我騎著這匹馬,像風一樣地跑來跑去,真快極了,在雪地裡跑得更快,所以人家都叫我雪地飄風呢。"熊倜微笑地看著她,心裡想道:"我自若馨死後,本來已覺得心如死灰了,可是不知怎麼回事,我看到了她只覺得高興得很,只想跟她在一塊兒,別的事全想不起來了……"夏芸輕輕一扭,不依道:"喂,你在想什麼呀,人家在跟你講話呢。"熊倜說道:"我在想著你,我看到了你,心裡就高興得很。"夏芸道:"真的嗎?"
熊倜點了點頭。
夏芸偎依在熊倜胸前,柔聲說道:"我也是一看到你就覺得快樂。"熊倜只覺得他已是世上最幸福的人,任何不如意的事他都不在乎了。
夏芸突地拉著熊倜的手說道:"我帶你到當塗去,你不知道,那裡今天好玩極了,本來我一個人覺得沒意思,現在有你陪我,我就要好好玩一玩了。"她揮開熊倜的手,騎到馬上,說:"你也上來呀,我們兩人騎在馬上,一會兒就到了,你也可以試試我的大白的腳力。"熊倜擰身也上了馬,伸手抱著夏芸的腰,馬呼哨了一聲,那馬便放開蹄跑了,熊倜只覺馬行愈來愈快,路旁的樹木,飛快地倒退,但卻平穩已極,不禁讚道:"這馬真好。"夏芸聽他也喜歡大白,心裡更高興說:"你也喜歡它嗎?"熊倜說:"當然喜歡。"
夏芸說:"以後你要是能到我的馬場去,我一定揀一匹最好的馬送你。"熊倜問道:"你有馬場?"
夏芸說:"你不知道呀,我那個馬場可真大,一眼望過去,連邊都看不到,我爸爸媽媽最疼我,你也一定會喜歡他們的。"熊倜幸福他說道:"只要你喜歡的,我都會喜歡。"夏芸開心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