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他又要講我的爺爺了，不就是我爺爺的面子嘛，我才不稀罕。

「可是，你知道嗎？我其實就是你爺爺的學生。當年，他也是這麼耐心地教導我們，從不放棄。」校長我目光放遠，似乎在回想過去。

他沉默了一會，才繼續說：「他幾次來拜託我們，他說……」

爺爺為了我拜託他？爺爺恨我，我知道的，校長騙人！

「他說，他對不起你，他把對你母親的仇恨放到你身上，醒悟已經晚了。但是，不管你怎麼恨他，他相信你是個好孩子，也是個聰明的、有才華的孩子，是值得等待的孩子。你爺爺很看得起你的。」

「爺爺很看重我？」

「嗯，他拜託我們，多給你機會，他說，有一天，你會懂事，你不會這麼自暴自棄下去的。」

我自暴自棄？原來，我考零分的原因是自暴自棄？對，是的，我第一次交白卷的時候，我在想，反正爸爸媽媽都不要我了，沒人喜歡我了，我考給誰看呢？

校長摸摸我的頭，開懷地說：「你終於懂了，學習不是為別人，是為自己啊！自己放棄自己是最可怕的、幸虧，你挽救了自己。了不起啊，小愛！所以，全校的老師都有了覺悟，不會輕易放棄自己的學生了。」

我有這麼好？我害羞地低下頭。

「好了，你還要休息的，我也該走了，別人給了你那麼多機會，你也給你爺爺一個機會吧？」校長說完，拍拍我肩膀，走了。

給爺爺一個機會？可是一看到他，我會想起好多以前的事。他說，不要再看到我這張臉，和我的母親一樣，越美麗的臉，越容易毀掉一個男人。

我縮在被子裡，思潮如湧。心好亂，我該怎麼去面對？

外面有輕輕的腳步聲，舅舅說：「伯父，您來看小愛，我們都很高興。」

天啊，什麼時候爺爺來了？難道，校長是來給他打頭陣的？

門「吱」的一聲，被推開了。我側身睡著，背朝著門，我現在不能開眼，我還沒想好，到底原諒不原諒他。

「唉——」長長的嘆氣聲，然後聽到他放了個盒子在床頭，就出去了。

等身邊都靜下來，我悄悄張開眼，翻過身一看，哇，是我最喜歡的巧克力，精美華麗的一大盒，一定很貴吧？

不過，這個是爺爺買的，太遺憾了，我應該扔了才對！

晚飯後，黎暗月和小小他們都來了。一進門，蘭星芒就盯著巧克力眼睛發光，喜愛地拿在手上，不停地讚歎。

「小愛，這是我看到過的最漂亮的巧克力，是進口的吧？」星星嚥了咽口水。

「大概吧。」我其實也不知道。

「給我嘛？」蘭星芒拿過書包，就想往裡塞。我連忙跳過去，一把按住。

不是吧？星星他現在還吃不飽飯嘛？以前他窮，我想幫他，才每天都給他帶巧克力，不過自從他有了錢，我只在他上個月生日的時候送過一次。

「小愛，不是給我的？」蘭星芒很奇怪地看著我。

尹耀輝看不過去了，「切，你以為小愛的巧克力只會給你啊？我也有份！」

「我也有！」小小也上來搶。

「你們走開，小愛的東西，我來分配！」黎暗月走上前，參與搶奪。

嗚嗚……精美的包裝盒破了，裡面的糖果散了一地。

「不要搶啦！」我大吼一聲。大家愣愣地看著我。

蘭星芒馬上收手，不好意思地說：「哎呀，我一見巧克力，就習慣地想吃，對不起了，小愛。」他蹲下去，把散了一地的糖果揀起來，捧到我床上。

糖紙也很漂亮，我都捨不得撕開。

尹耀輝大大咧咧地抓了一顆，「嚓」的一聲撕開，丟進嘴裡，說：「反正這麼多，小愛，你也來一顆。」

「我不吃！」我生氣地扭頭。

文辰馬上抓住重點：「你爺爺帶來的。」

要他多嘴！文辰不是奉行沉默是金的嗎？

尹耀輝馬上就僵了，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尷尬地看著我，又轉去看看大家。

「我知道了。」黎暗月很肯定地點點頭，馬上拍了我一個大大的馬屁，「小愛是最有決心的人，說得出就做得到，她說一輩子不要爺爺，就是不要。」然後對我笑嘻嘻地說：「對吧？」

「呃……」我遲疑地點點頭。心裡悶悶的，一輩子呀，是不是太絕對了？

他擠兌人的經驗實在老到，馬上又說：「所以，爺爺的東西，小愛是絕對不會要了！」

「呃……」不是啊，我最喜歡的巧克力……可是我開不了這個口，我怎麼能承認，我想吃爺爺送的巧克力。嗚嗚，我意志薄弱，我已經被誘惑了。

「所以……」他帥氣地笑了，而我心裡又有很不好的預感升起。

「我們現在就把巧克力全部吃了！」他一說完，當先伸手，眨眼就剝了一顆。

哇，大家都伸手過來了，嗚嗚，一下少了好多。

「不要！」我蹦了起來，整個人趴過去，兩手拼死捂住那一堆巧克力，再不保護，我就再沒的吃了。太不公平了，明明是我的，我卻一顆也嘗不到。

「果然是隻小母龍。」黎暗月笑著說。

他說話好難聽。我是人，不是動物。

「龍都是財寶的守護神，你看你那樣，怕我們動你的寶貝啊？」他指著我和大家說，其他人也贊同地點頭。

哼，那你們就是邪惡的盜寶賊！

突然，一隻白皙的手伸到我面前，修長的手指撫摸著我的嘴唇。

我抬頭，是黎暗月。他俊美無敵的臉上掛著寵溺的微笑，柔聲說：「張嘴。」

這麼一張美神的臉擺在面前，我如果還有自己的意志的話，我就不是人了。我當然是人，所以，我也就絲毫沒有抵抗地乖乖張嘴。

溫熱的手指塞進來一顆東西，瞬間，巧克力的軟香潤滑從舌尖上盪漾開來。真好吃，我吸吮著，捨不得鬆口。

「臭月亮！你死開點！」尹耀輝暴跳著衝過來，一把將黎暗月撞開，恨恨地看著他。

黎暗月側退一步，毫不在意地笑笑，抬起右手，看看自己的食指，對我說：「我們這算是間接接吻嗎？」

天啊，我剛才幹了什麼？他的食指上，明顯沾了褐色的巧克力，不用說，那是我嘴裡的巧克力。什麼時候，到他手上了？難道？我剛才吸吮的，是他的手指？好丟臉！

他樂樂地舔了舔自己的手指，「好味道！」

尹耀輝怒視他一眼，然後轉向我，飛快地撕開一粒巧克力，遞我面前，「我也餵你！比他的好吃！」

尹耀輝，你是小孩啊？這個也要比賽嗎？

「吃啊！吃啊！張嘴！」尹耀輝的臉在我眼前放大，興奮的眼睛，看我跟看小狗似的。

不過，這個人有理說不清的，我只好飛快地用手搶過巧克力，一把塞在嘴裡，不住點頭說：「嗯，好吃，比剛才更好吃。」

他這才滿意地走開，還得意地瞟了一眼黎暗月。

「好了，我們走了，剩下的你慢慢吃吧。」黎暗月擺擺手，他們一堆人呼啦拉來，又呼啦拉走了。

我直起身，數著為數不多的巧克力，唉，只有五顆了。他們真是強盜！我想起他們出門的時候，蘭星芒還按了按自己的口袋，他那褲口袋鼓鼓囊囊的，他一人就搶了一大半！

剩下的吃不吃呢？算了，反正都已經吃了兩顆了，其他的也別浪費！

「表姐！」外面傳來表弟的聲音，他來串門了。

哇！快藏起來，表弟，不是我小氣，實在是剩下的不多了呀。下次，我會買一大盒巧克力補償你的。

一個星期很快就過去了，終於，我可以自主行動了！

不顧舅舅的反對，我搬回了自己的家。太好了，我又可以一個人住了，又自在，又安靜。可是，看著冷清的屋子，孤獨無聲無息地降臨了。奇怪，這麼多年了，應該早就習慣孤獨，可我現在卻有點受不了。

「叮咚！」門鈴響了。

開啟門，黎暗月拎了一袋材料熟門熟路走了進來，「怎麼不等我去接你，自己回來了？」

「為什麼要你接啊？就幾件衣服而已。」我理所當然回答他。

「唉，你的腦袋瓜怎麼長的，你一定要什麼事都一個人扛嗎？」

我不需要幫忙，何必麻煩別人呢？

「我是別人嗎？」他應聲回答。

不對啊，我剛才沒講話，他怎麼這麼清楚我心裡想什麼。我納悶地看了看，他腦袋上沒長天線之類的觸角。心靈感應？對，他都感應了好幾次了。

「我是別人嗎？」他不依不饒再次問。

我有點退縮地看他。我怕，我怕我一旦確定了我的感情，我就暴露在鋒芒上了，如果他一句不愛你，我將會再次回到我堅硬的殼裡，萬劫不復！

他走上兩步，不行了，俊美到極點的臉，離我太近，我的靈魂喜歡這張臉，可我的肉體吃不消啊！

血壓驟然飆升，我的心重重跳了兩下，別……別過來，我要被你嚇得掛掉了！

「算了，不逼你。」他笑著颳了我一個鼻子，進廚房了。啊，你太好了，就這樣，延續著友情吧，慢慢來，慢慢來……

呼——呼——好緊張。我拍拍胸口，心還在「怦怦」亂跳。

等了好半天，天都黑了，我肚子已經餓得薄成一張紙，有氣無力地問：「可以吃飯了嗎？」

他興奮地端出一個盤子，獻寶一樣衝我說：「終於成功了！」

什麼啊？我聞到濃郁的香味，兩眼金光大放，跳了過去。

原來是披薩餅！他居然自己烘了披薩餅！

他把熱熱的披薩餅裝盒，一拉我的手，「走！」

哇！搞什麼啊？還不許我吃啊？

坐著車，我們一路向南，出了城市，一條長長的堤壩出現在眼前，原來是防洪堤。

我們並肩坐在堤壩上，一邊是星星點點的城市，另一邊是燦爛的星空。夜風送來蟲吟，吃著香脆的披薩，我沉醉了。

「不錯，今天你超常發揮，這個披薩可以和店裡的相比了。」我邊吃邊慷慨地讚美他。

「我就是想著給你慶祝，去學了一個星期呢！剛才我一連做了十個，這個是最成功的！」他得意地笑。

啊？那浪費了多少材料啊？我不嫌棄的，你把其他的披薩也給我吃啊！不過，我沒說出來，等下回家吃。

「你看！」黎暗月伸直手，指著南方。

我順著他的手指往前看。

「看到什麼？」

「黑暗。」

他輕嘆一口氣，「再看！」

我運足目力搜尋，那漆黑的遠方，算不算地平線啊，已經黑成一團了，我猶疑地問：「地平線？」

「用心點！」他口氣重了。

我全力以赴地望，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這是真正的穹廬，極目遠眺，星幕低垂，一直延伸到大地的極端。

「嗚？原來你讓我看星星！」我恍然大悟。這才浪漫嘛，我真聰明。

「我叫你看南方！」他恨恨地說。

南方？老兄！南方是個抽象的詞，我難道跟你說，我看見了南方？

「在那邊，地球的那邊，有著南極。」他繼續說。

我點著頭聆聽。

「如果是天的話，就叫南天極！」

「哦？」是不是南天門啊？

「而指向南天極的星座，就是南十字星！和我們的北斗星一樣重要！」他神往地說。

我使勁看，怎麼也看不到有十字的星座。

「在哪兒呀？」我挫敗地問。

「呃，這個要在南半球，比如紐西蘭、澳大利亞，才能看到。」

見鬼！看不到，你叫我看啊看的，耍人呢！我捶了他一拳。

他笑著一躲，又說：「在南半球的夜空，最引人注目是美麗明亮的天蠍座，還有指路的南十字星。」

啊？我的天蠍座，在北半球看不到？嗚嗚——

「別難過，你看不到，不等於它們不在。天蠍是最明亮的大星座，在南半球，都是先找到它，才找到其他星座呢。」

原來我的星座這麼了不起啊。

「我知道你喜歡星星。」他吸了口氣，暴出這麼一句石破天驚的話來。

我沒吭聲。

我不否認，我喜歡蘭星芒。可是，很奇怪，自從他有了錢，我那份心疼也漸漸消失了。想起來，已經很久沒有給他帶巧克力了，我現在只為他的事業而歡喜。

初夏的夜風吹來，讓人神清氣爽。我抬頭看看天上的星星，很美，我很喜歡。這就像我對他的那種感覺，原先還有小小的憧憬，不過現在，已經變得只是單純地欣賞。

而我對黎暗月的感覺，卻在不知不覺中變成了信任和依賴。

黎暗月沉默了片刻，接下去說：「但是，我想把銀戒纏繞在你的無名指上……」

無名指上的戒指——愛的誓約嗎？

我晃了晃頭，上帝，我的心還在嗎？它沒跳出來吧？我下意識地把手捂在心上，受不了啦。

「不過，在那之前，我暫時先用星星項鍊圍繞著你的脖子。」他的星眸閃爍著異常的光彩，白皙的手慢慢抬起，修長的手指上，垂著一條銀色的項鍊，輕輕在夜色中晃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