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十五節

年輪 梁曉聲 第2頁,共2頁

這時,王小嵩的妹妹攙扶著母親沿站臺尋找而來,小妹指著振慶他們說:「在那兒!」

吳振慶和韓德寶迎了過去,郝梅也迎上前去。

老潘雖然不認識王小嵩的母親,猶豫了一下,跟過來。

母親伸出雙手說:「梅啊,孩子你在哪兒?」

郝梅將芸芸遞向韓德寶,老潘搶前一步,趁機將芸芸抱了過去。

郝梅拉住了母親的雙手,母親說:「閨女,大娘老了,眼也看不見了,幫不上什麼忙了,大娘祝你們娘倆一路平安吧……」

郝梅不禁將身體依偎向母親。

母親從兜裡掏出一個紙包說:「這點錢,是大娘平日裡攢的,孩子,你帶上吧!」

郝梅不知該拒該收,望著吳振慶,吳振慶說:「收下吧,大娘的一片心意啊!」

韓德寶也說:「對,收下吧,大娘也不是外人。」

郝梅深有感觸地收下了,望著吳振慶,點點自己的心,指指自己的嘴,讓吳振慶替她說句話。

吳振慶說:「大娘,郝梅想對您說,您過去、現在,對她的一切慈愛,點點滴滴,她都記在心裡了。」

母親點了點頭說:「孩子,你回來的時候,大娘還來接你,啊!芸芸呢?芸芸在哪兒?讓姥姥抱抱。」

芸芸虛弱地說:「姥姥,我在這兒……」

老潘戀戀不捨地將芸芸遞送向母親,母親將芸芸緊緊地抱在懷裡,她又從兜裡掏出了一個小紅布包:「德寶,替大娘給芸芸戴上……」

韓德寶接過小紅布包,開啟一看,是長命鎖。他給芸芸戴在頸上。

芸芸無聲地笑了。

眾人悵然……

張萌來晚了一步,當她檢過票,衝入車站和人流跑上月臺時,火車已經開動了,她在站臺上跑著,不顧自己撞著了別人,對著一節節車廂呼喊:「郝梅!郝梅!」

郝梅和韓德寶從一視窗同時探出頭,韓德寶喊道:「張萌!我們在這兒!」

張萌發現了他們,一邊跑,一邊伸出手臂,郝梅也伸出了一隻手臂,站臺工作人員攔住張萌說:「你幹什麼你,不要命啦!」

火車開遠了,郝梅的手臂仍伸出在車廂外,張萌的手也仍舉著,直到火車消失……

張萌緩緩放下手臂,緩緩轉身,吳振慶站在她身後,他說:「你也來送她,我真高興。」

《年輪第五章》14(2)

張萌說:「可我來晚了。」

吳振慶說:「來了就好……王小嵩的母親在那邊兒,不過去見見麼?」

「不熟悉,以後吧。」張萌頓了頓又說,「我真羨慕郝梅,有這麼多人關心她,給予她友情。」

吳振慶說:「到月球上去,並不算太遠,我們要走的最大距離,也許還是在人和人之間啊。」

張萌說:「你怎麼說起話來,變得像哲學家似的了?」

吳振慶認真地說:「人如果能把自己弄明白了,也差不多就算是半個哲學家了。張萌,我今後再也不會在感情方面滋擾你了。真的,因為我已經把我自己弄明白了,我就是把自己累死,大概也走不完我們之間的距離。而返城又把我們之間的距離拉長了。我已經開始承認這個現實了,也實在太累了。你呢,也別有那麼多心理負擔了。大家都活得不容易,也都應該學會互相體諒、理解……」

他說著向張萌伸出了一隻手說:「王小嵩的母親還在那邊等我,我想送老太太一段路。」

張萌機械地握了他的手一下,吳振慶轉身走了。

張萌望著他走到王小嵩的母親身旁,和王小嵩的妹妹一左一右攙扶著母親,走進了地下通道。

張萌心裡默唸著:「吳振慶,謝謝你徹底解放了我。否則,我自己簡直不知道如何解放我自己。其實,你已經走得離我不遠了。可是最後幾步,是我無法向你邁出的。那對於我很難,很難……」

送走郝梅母女,老潘像失了魂,他迅速跑回家,躺在床上,掏出郝梅在車站給他的紙條。

他的手捏著那紙條,心裡想:我總得有勇氣開啟你給我的紙條,即使你寫的是使我絕望透頂的話,我也不會恨你的。好男人不該恨好女人……

他緩緩開啟紙條,紙條上只一句話:「我願意你做芸芸的爸爸……」

他急切地尋找到煙,他猛吸著煙,不相信地,瞪大眼睛繼續看那僅有的一句話。他又掐滅煙,只穿著短褲蹦到地上,挪開桌子,在牆壁上比量著。

他翻出斧子,迫不及待地在牆壁上劃出了門的面積,揮斧砍起來。

忽然,他停止了,扔掉斧頭,退回床上坐著,望著牆壁發呆。

他慢慢拿起紙重新看著,他幾乎對自己說出了聲音:

沒有了芸芸,你會不會改變你的決定呢?芸芸,我喜愛你,我不是一個壞男人。千萬別把我想成和拋棄了你媽媽的男人一樣……我是多高興能做你的好爸爸啊!生活,我恨你!你為什麼就不讓我做成呢?為什麼把我就要有的一個女兒奪走呢?

他又操起斧頭,瘋狂地砍那面牆……

《年輪第五章》15(1)

到了北京,韓德寶把郝梅母女安排到一家小旅館住下,就去找王小嵩。

韓德寶是第一次到北京,光是找到王小嵩的住處,就費了好大的事兒;到了王小嵩家,才知道王小嵩正好在幾天前出國了。

王小嵩的妻子常聽小嵩唸叨兵團的朋友,對韓德寶的名字並不陌生,對郝梅,則從王小嵩那封撕掉的長信中知之更詳。但她畢竟是個有教養、明大義的人,她主動給在衛生部工作的姑夫寫了封信,交給韓德寶,請她姑夫幫助聯絡芸芸的住院和治療事宜。

韓德寶回到小旅店,芸芸在床上睡著,郝梅在旁給芸芸扇著風涼。

韓德寶說:「如果一切順利,也許明天下午,芸芸就可以住上院了。」

郝梅掏出小本,寫了些字,遞給他看,上面寫著:「德寶,太辛苦你了。芸芸虧了你們這些好叔叔。」

韓德寶走到窗前,點了支菸故意避開郝梅的視線,望著窗外說:「郝梅,你聽我說。我知道芸芸對你有多麼重要,你又是多麼愛她。但是,我不能再瞞著你了,必須告訴你真相了——芸芸她得的是骨癌,而且,已經擴散。我們要使芸芸住進去的是腫瘤。芸芸得救的希望,大概只有百分之一二,振慶他沒有勇氣告訴你,所以,讓我在火車上告訴你。可在火車上,我也鼓不起勇氣……」

他聽到了一陣響聲,轉身一看,郝梅已經暈倒在地上。

韓德寶抱起她的上身,喊著:「郝梅,郝梅!」

以後的幾天,韓德寶大忙特忙起來,先去

找人,結果小嵩妻子的姑夫恰好出差了。沒有關係,住院太難,幸好他帶著本通訊錄起了作用,他挨個兒給北京的戰友打電話,請了七八個戰友,到一家餐館聚餐。

稍敘了離情,他就開門見山,說了到北京的來意,求各位朋友幫忙。

德寶的話說得很直,他說:「如果大家竭誠而為,我請大家這頓飯;如果大家束手無策,也請講明,這頓飯我也就不請了。我捨不得的不只是錢,還有時間,我還得騰出時間去求別人。」

眾戰友起先有點兒不悅,但很快都理解了德寶的心情,大家沒等菜上桌,只把酒喝掉,紛紛去找「路子」了。結果,韓德寶白白付了一桌誰都沒動甚至還沒見的菜錢。

也虧了德寶戰友的幫忙,芸芸很快住進了醫院。

這天,吳振慶正在掃街道,聽到有人喊他:「小吳,電話!北京來的長途!」

吳振慶稍一愣,棄帚跑去接電話,電話裡韓德寶說:「振慶,芸芸昨天上午去了……」

吳振慶問:「那……郝梅怎麼樣了?」

韓德寶說:「她……還算承受住了這個打擊……芸芸臨走之前,忽然顯得特別理性,說是要見她的爸爸一面,問問她的爸爸,為什麼拋棄了她和她的母親。聽來簡直不像一個孩子臨死前所想的事。我沒有辦法,用電話召來了一個兵團戰友,想讓他冒充一次爸爸,給芸芸死前一點安慰……可他趕來時,芸芸已經閉上了眼睛……我明天就陪郝梅回哈爾濱。我的意思是,誰也不要接站了,我直接送郝梅回家,免得她見了你們又哭一場……」

幾天後,韓德寶和郝梅回來了,他們一起走到郝梅家住的那條街口。韓德寶將用布包著的芸芸的骨灰盒交給郝梅,他說:「我就不送你到家了。你休息幾天,我和振慶有空再來看你。」

郝梅神情悽然地點頭,捧著骨灰盒,轉身徐徐而行。

她回到家裡,只見牆的四壁粉刷過了,傢俱擺放更顯得規矩,牆上,鏡框裡鑲著郝梅和芸芸的放大的合影。

與潘家的隔壁上,多了一道開出的門,無門有框,垂著門簾,門簾一挑,老潘出來站在郝梅面前。

兩人默默相視。

當晚,他們隔著一道門簾,各自睡下。

很晚了,郝梅出現在老潘的屋裡。

她鑽進老潘的被窩,她背對著他,咬著被角,發出抑制的哭聲。老潘轉過身來,將她的身體扳向自己;黑暗之中老潘粗壯的胳膊抱住她,撫愛著她,吻著她……

《年輪第五章》15(2)

老潘說:「別哭,別哭,讓咱倆靜靜地回想芸芸的可愛之處吧。也許她也正在什麼地方瞧著咱們,她會樂意我陪你一塊兒想念她的……今後,如果咱們有了孩子,無論男孩還是女孩兒,咱們都起名叫芸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