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三節

年輪 梁曉聲 第1頁,共2頁

(1)

吳振慶丟了「飯碗」總得找飯轍。他求一位在工廠當工人的戰友為他做了鐵鉤,又搞一段尼龍繩子,準備到公路的陡坡上,幹拉車上坡的營生。就這差事也不好乾呀!他去朋友那兒取鉤子和繩子時,就碰上了那小破廠的廠長,非說「好端端一座社會主義大廈,就是讓你們這樣一些損公肥私的人給搞得千瘡百孔,搖搖欲墜」!要沒收。吳振慶怕連累了在這做工的哥們兒,也就準備交了,倒是那哥們兒火了,說:「吳振慶,你今天要是給他,從此我們不認識你!」

多少人過來說情,說他是個返城知青,無非為幫人拉車掙錢餬口,都打動不了那廠長。工人們個個冒了火,他的哥們兒罵廠長:「你他媽光一年請客吃飯花去多少錢?帶老婆孩子游山玩水花了多少公款?」大門口圍了一群人,鬧了個不可開交,最後總算拿上這兩件「吃飯傢俱」走了。但公路上都是機動車,沒有人力車,等老半天攬不下一樁活兒。

後來他在路邊一家小飯館看到一輛拉蔬菜的卡車,兩個人正修車,忙忙活活,老半天修不好,便湊上前去,聽了聽

聲,心裡有了些底,便對那兩個人說:「兩位師傅儘管去吃飯,如果你們肯讓我試試,也許能替你們修好,如果修好了,賞我一頓飯錢,怎麼樣?」

那人問他一頓飯錢是多少,吳振慶說少了十元不行。又問如果修不好怎麼辦?吳振慶說,算我白忙。

那位車主說,這車要是真能修好,多加十元。等那兩位酒足飯飽,吳振慶也把車鼓搗好了。但一旦車真能動了,車主卻死活不認賬,丟給吳振慶十元錢了事。吳振慶追問了兩句,車主一派大方樣,又給了他一元。

儘管猶豫了一下,吳振慶還是接過了錢,車上的人臨走時又說:「連那幾個剩包子也給他吧,反正道上不吃,也得扔!」猶豫了一下,吳振慶又接了。車開走後,吳振慶開啟塑膠袋,掏出包子,狼吞虎嚥,他吃著吃著,好像噎著了一般,一抽一抽地捂住臉哭了起來。

當晚,吳振慶回到家裡,看到韓德寶騎著腳踏車,在大門外等著他,見他回來了,韓德寶迎上前去:「你也沒工作,跑哪去了,讓我等你兩個多小時!」

吳振慶說:「沒工作也不等於不需要吃飯了……」韓德寶發現他手裡的繩子、鉤子,問道:「拉套去了?」

吳振慶點了點頭說:「現在手推車少了,逛到郊區去了也沒拉著……」

韓德寶從他手中拿過繩子鉤子,看看,說:「別往家帶,讓大叔大嬸看見了怪傷心的。」他把這些東西揣入自己兜裡又說:「我給你找了一份工作。」

吳振慶不相信:「真的?」

韓德寶說:「我負責治安那一片兒,居委會需要找個幫助居民換煤氣的人,我一聽當即就替你攬下了。都是樓房居民,一般體格還真幹不了。」

吳振慶問:「每月多少錢?」

韓德寶答:「一百。別嫌少,你先幹著。幹得他們滿意了,我再找機會替你說句話,興許往後能加到一百五。」

吳振慶慚愧地:「幸虧我們這些人中,你混得還不錯,能照應點兒……」

韓德寶說:「什麼關係啊,還說這些!你要同意,也別進家門了,現在我就帶你去接上頭。」

吳振慶有些傷心地說:「三十歲了,還沒個自己的窩兒。走吧……」

韓德寶推車與他並行。吳振慶想起了什麼事,站住說:「壞了!我今天還不能和你去。我跟郝梅約好了,下午四點,帶她們母女倆去見一見小嵩他媽。」

韓德寶推了他一下:「得了。這些事兒用不著你操心了,我替你。」

韓德寶真是個熱心腸,他帶吳振慶去和居委會接上頭,又返到了王小嵩家。

小嵩的母親正靜靜地織毛衣,像一尊佛在坐數念珠。韓德寶推門入內,他抱著郝梅的女兒,隨他而入的是郝梅。

韓德寶叫了一聲:「大娘,我看您來了。」

母親說:「是德寶吧?」

《年輪第五章》1(2)

「是我啊大娘,我還把您經常思念的人帶來了……」

母親一怔:「郝梅?郝梅,你在哪兒?」她伸出雙手探尋著……

韓德寶放下芸芸,輕輕將郝梅推至王母跟前。

郝梅向母親伸出了雙手。母親抓住郝梅雙手便站了起來:「郝梅,孩子,是你麼?」

母親的雙手摸上了郝梅的臉:「孩子,大娘想你啊!大娘知道你不能說話了,可又……多想聽你叫我一聲大娘啊!」郝梅百感交集,淚如泉湧,偎在母親胸前哭了……

母親擁抱著郝梅也老淚縱橫……韓德寶退出了屋,站在門外大口吸菸……

芸芸坐在床沿,肅然地瞪著自己年輕的母親和一位城市平民中的老母親相抱而泣,似乎體味到了什麼是人生的滄桑……

《年輪第五章》2(1)

吳振慶和父母在吃晚飯,老吳對吳振慶說:「喝點兒不?」

吳大媽不悅地說:「你想喝就自己喝,別慫恿你兒子!」

老吳笑道:「嘿嘿,一個人喝多沒意思……」

吳振慶說:「爸您要真想喝,我就陪您兩盅。」

老吳對吳大媽說:「去,把那半瓶‘老白乾’拿來。」

「媽您別動了,我去拿……」吳振慶跑去拿了酒來。給父親和自己往酒盅裡斟滿了酒。老吳飲了一口酒,用筷子指指兒子的酒盅。

吳振慶也擎起酒盅飲了一口。看得出他完全沒有飲酒的情緒,純粹是為了陪父親高興。老吳往兒子飯碗裡夾了些菜:「講講,啊?再講給我聽聽,我愛聽……」

吳振慶:「爸,講什麼?」

老吳又飲了一口酒:「講講你們包工隊的事兒嘛!」

吳振慶不知說什麼好。吳大媽的腳在桌子底下踢了兒子的腿一下,接言道:「好著哩!他那兒好著吶!已經發展到一百多人了,全都是他這種年齡的大小夥子,是不是兒子?」

老吳道:「唔,一百多人了?」

吳振慶忙說:「是啊是啊,一百多人了……」

老吳儼然以顧問的口吻說:「這才隔了幾天啊,是不是發展得太快了點兒?」

吳大媽說:「不快。兒子那天不是說了麼,將來他要當全市最大的施工隊的隊長呢!」

老吳瞪了吳大媽一眼:「我是要聽你說啊,還是要聽他說啊!」

吳振慶趕緊說:「是啊是啊,也許太快了點兒,帶領著一百多人幹,不比以前帶領著二十多人幹省心啦。爸,我已經意識到您指出的這一點。不過人多有人多的好處,人多名氣大,寧作雞頭,不作鳳尾嘛,對不對爸?」

老吳誨人不倦地:「你還是沒明白我的意思。我擔心的是,你什麼鳥兒都往你那片林子裡招引,用人不當。用人,這可是有大學問的一件事哇。用得公道,眾人就服你。用得不公道,眾人就不服你。或者表面上服你,內心裡不服你。不是有那麼一句話麼,叫做人心服,

移……」

吳振慶說:「爸,是人心齊,泰山移……」

老吳將端起的酒盅又放下了:「人心不服,那能齊麼?人心服,才人心齊。所以歸根結底——還是人心服,泰山移。人心這東西,光靠嚴管不行,還得靠籠絡。三國裡,最會籠絡人心的,那還得說是曹操,」他飲了口酒繼續說,「你看人家曹操,為了籠絡住關羽,上馬金,下馬銀的。劉備也行,長坂坡摔阿斗,那是摔給趙子龍看的,是摔給部下看的,要不怎麼叫劉備摔孩子收買人心呢?不會籠絡人的孫權,劉備落魂了,去投奔他,而且當了他妹夫,他還是沒籠絡住劉備。」他又喝了一盅,近於亢奮地,「過去,講讀毛著,講群眾路線,群眾路線那是什麼呢?說穿了,不就是籠絡群眾麼?你也要讀讀三國,家裡沒有,明天就去買一本,新的買不著,買本舊的也行。總之你不知道點兒三國是不行的。毛著講的是理論,三國講的是實際——理論聯絡實際麼!大小,有級沒級的,帶領著一百多號人,你不是領導也是領導了!」

吳大媽從中作戲地說:「聽明白了麼?你爸這些話都是至理名言啊!」

吳振慶說:「聽明白了……」

老吳還在興頭上,又說:「一般來講,兒子,凡是老子對兒子第一次說教的些話,十之八九都可以算成是至理名言。因為,那等於,老子在向兒子傳授真格的人生經驗了。」

吳振慶說:「爸,我記住了。第一,人心服,泰山移。第二,買一本三國,結合著毛著讀。爸,是三國志,還是?」

老吳有點愣怔了,揮了揮手說:「那倒沒什麼,一碼事兒……」他將酒一飲而盡,俯身向兒子,並拍拍兒子的手,「振慶啊,我……還有件事兒,想求你……不知你能不能答應?」

吳振慶又擎起酒盅一飲而盡:「爸,那我還能不答應麼?」

《年輪第五章》2(2)

老吳說:「我有個老哥們兒,剛認識不久,下棋認識的。這個人呢,是八級瓦工,又是七級泥水工。七十來歲,身體還行。家裡挺困難的,兒子女兒孫子孫女外孫外孫女的一大堆。他想多掙點兒……你看,衝我,你老子的面兒,能不能讓他加入你那個施工隊?活他是幹不動了。可給你們當個顧問什麼的,我看是夠資格的。現在不是實行顧個問麼?」

吳振慶嘴裡的飯菜,頗不順溜地嚥下去:「您答應了?」

「可不答應了麼?過後我一想,人家興許是為了求我,才連續幾天陪我下棋的。人家棋好。不是為了求我,幹嗎非陪我下呀!沖人家費的這一番苦心,你爸能不答應人家麼?再說,你爸這人,活了一輩子,就沒被一個人求過。你爸也得體驗體驗,被人感激是種什麼心情。所以呢,你無論多難,也得替你爸圓了這次面子啊!」

吳振慶不知所措了:「他……打算什麼時候上班?」

老吳說:「自然是越快越好了……」

吳大媽在小屋音調很特別地咳嗽起來。

父子倆同時望去,吳大媽立刻掩飾:「我這嗓子,這幾天也不知怎麼了,好像總有塊痰堵著……」

老吳不滿地:「我們這商議正經事兒呢,你那兒消停點行不行?」

老吳剛回過頭來,吳大媽便對兒子搖頭、擺手、頓足,示意他千萬不要答應什麼……吳振慶總算想出個答覆的辦法,他說:「爸,我可不打算顧個什麼問,整天價在我面前指手畫腳,那將意味著有大權旁落的可能……」

老吳打斷了他的話:「不會的不會的,我舉薦的人,怎麼會做出奪你權的事呢!不當顧問,也行嘛!人家並非是偏要當什麼顧問……」

振慶說:「爸,這事兒,容我和兩位副隊長研究研究。我雖然是頭,也得講點民主啊!」

有人敲門,吳振慶起身去開了門,一位臂帶紅袖章的負責街道治安的老太太,引進一腰寬背厚的胖姑娘。那老太太熱情洋溢地說:「你就是振慶吧?」

吳振慶答道:「大娘,我是……」

吳大媽迎了出來道:「喲,你們來了?我當你們還得等一會兒才來吶!」

大媽暗暗打量胖姑娘,胖姑娘也暗暗打量吳振慶。

吳振慶已明白對方們的來意,朝母親投去氣惱的一瞥。

吳大媽對兒子的目光佯裝不見,將客人們請進了大房間:「這屋坐,快請這屋坐……」

老太太說:「這屋收拾得多體面啊!我看什麼也不缺了,就缺個

了。」

吳大媽將門關上,對老吳悄聲地:「你別吃了,出去下棋去吧!」又對兒子悄聲地:「你快去洗把臉,攏攏頭髮,進屋去陪客人。」

吳振慶膩歪地說:「媽,還是讓我出去下棋,讓我爸陪客人吧!」

吳大媽在兒子胳膊上扭了一把:「你是傻呀,還是呀!」

老吳也明白了,不高興地說:「我給你的任務,是物色一個兒媳婦,不是找回家一個扛長工的!別忘了現今不用糧證買糧啦!」說完他撐著拐出去了。

吳振慶彆彆扭扭被母親推進了大屋,胖姑娘立刻從沙發站了起來,老太太也站了起來。吳大媽對胖姑娘說:「坐吧,坐吧,別見生。」吳振慶仰臉望屋頂。老太太只好向吳大媽介紹:「這姑娘姓葛,叫葛紅。屬馬的,今年二十八了,比振慶小四歲……」

吳大媽說:「看你身體怪好的。」

胖姑娘說:「也不怎麼好,我肝……」

老太太趕緊接過話去:「她幹活鍛鍊的,身體才這麼好。」

吳大媽說:「坐吧,坐吧……」

胖姑娘忸怩地坐下了。

吳大媽說:「在什麼單位上班?」

胖姑娘說:「在……生物分解所……」

吳振慶的目光不禁望向姑娘,有幾分刮目相看的意思。

吳大媽說:「我們振慶,在施工隊當第一把手。大小,也算個脫產的幹部吧。」

《年輪第五章》2(3)

胖姑娘的目光,頗有好感地向吳振慶一瞥。

吳振慶說:「媽,我可沒脫產。我一直在幹力氣活兒。」

吳大媽說:「那是你覺悟高!不脫離工人群眾。」

吳振慶的目光又望向了屋頂。

老太太這時也插嘴說:「不脫離群眾好。將來準能當更大的領導……振慶你是黨員吧?」

吳振慶說:「黨還沒來得及發展我吶!」

老太太得意了:「小葛是黨員,在兵團入的黨……」

吳振慶說:「那她將來做我的入黨介紹人吧……」

吳大媽指斥他:「盡說些嘎牙的話!我們振慶也快入黨了。你想,都當了領導了,入黨還不是早一天晚一天的事兒嗎?不過是,黨現如今忙,這麼大個國家,讓‘四人幫’搞得亂七八糟的,一時也就顧不上找他談。他呢,也忙。領導著一二百人呢,能不忙麼?也就顧不上主動找黨談。等兩方面都不太忙了,入黨還不是兩方面都點下頭兒的事嗎?」

老太太連連點頭,說:「那是,那是……別咱倆光插在中間說,是不是讓他倆單獨聊聊?都是兵團的,肯定有共同語言……」

「好,好……」吳大媽將老太太往屋外引。

吳振慶趕緊攔:「媽,你們都別走哇。其實,還是一塊兒聊得好。一塊兒聊,話題多……」

老太太說:「這又不是開座談會!我和你媽,有另外的話題,我們的話題是次要的,你們的話題才是主要的……我們一參加聊,不就干擾你們的話題了麼?」

她們一出去,吳大媽將門掩上了。

吳大媽引老太太進入小屋,她們坐在床上和椅子上,老太太問:「你覺得怎麼樣?」

吳大媽說:「又是黨員,又在一個科研所裡,這兩方面,都高於我們振慶……就是……」

「就是太胖了點兒是不?」

吳大媽說:「其實,我倒不嫌人家姑娘胖。不知我們振慶怎麼個感覺……」

老太太說:「瘦女人,生了孩子以後,準胖。胖女人呢,生了孩子以後,準瘦。這咱們都是過來人,誰也騙不了誰的。我保你得了孫子或者孫女以後,兒媳婦也變得苗條多了。你是喜歡孫子吶,還是喜歡孫女吶?」

吳大媽一笑:「我還是喜歡個孫女。一輩子拉扯大兩個小子,煩小子啦。可誰知道振慶他爸是不是跟我一樣呢?」

大屋裡,吳振慶仍站著,望著屋頂。

胖姑娘先開了口:「你坐啊!」

「我站著挺好……」吳振慶掏出煙來吸。

胖姑娘說:「給我一支行麼?」

吳振慶一怔:「什麼?」

胖姑娘說:「煙啊!」

吳振慶反應過來,忙說:「行,行!真對不起,沒想到你還吸菸……」他遞給她煙,並替點著。

胖姑娘很有風度地吸吐著,說:「下鄉九年,餵了八年半豬。有時一個人很愁,很悶,就偷偷吸菸。」

吳振慶有點兒放開了,說:「咱們都是兵團戰友,我不能騙你,其實,我現在沒工作。不久前是在一個小施工隊幹過,可施工隊散了。我媽之所以替我遮掩,老人的意思我不說你也能理解,無非怕我打一輩子光棍。」

胖姑娘說:「像你這麼一表人才的,哪能呢!」

吳振慶說:「你這是王八瞅綠豆……對不起,我說走嘴了,我的意思是,你太誇我了!」

「你這人真實在……」胖姑娘說。

「也就這麼一條優點吧。」

「我就喜歡實實在在的男人……」

吳振慶不知所措地說:「你可千萬別……別那樣……我的意思是,一個男人光實實在在這麼一條優點,太不值得一個女人喜歡了。再說我也不總實在……」

胖姑娘笑了:「你說話真逗!」

「我可不是在開玩笑,我是很嚴重的……」

胖姑娘說:「我看得出來你是很嚴肅的。我也是很嚴肅的。其實,我也很實在。所以,我也不騙你。你屬牛的,虛歲三十三對不對。」

《年輪第五章》2(4)

吳振慶點頭。

胖姑娘說:「我屬鼠,比你大一歲,今年虛歲都三十四了。」

吳振慶說:「你……老高一?」

「不,老初三。上中學時家裡生活困難,學習上總分心,留過一級……」

吳振慶說:「你……這麼實在,我很感動……」

「我也不在什麼生物分解所,我在屠宰場……」

吳振慶瞅著她不禁瞪大了雙眼:「你……我的意思是,特別對你們女人來說,那……是很具有刺激性的工種吧?」

胖姑娘又從茶几上拿起煙盒,抽出了一支菸,吳振慶又替她點著了煙,胖姑娘吸了一大口,吐出一個大煙圈兒:「你以為我的工作,是每天攥著刀子殺生吧。那我可不敢,其實我膽量很小。現在已經實行半機械化了。我的具體工作是每天用鹼水洗腸子。牛、豬,活生生地進到我們廠,經過幾個車間的處理,就被分解成整肉、碎肉、下水什麼的了。所以我們廠的小青年,對外都願說自己是生物分解所的。」

吳振慶問:「那……你也並不是黨員?」

「是過……」

「是過?」

「不但是過,還被評為模範黨員、毛著標兵、五好戰士、養豬能手、紮根典型。我曾經獲得的榮譽,多了!你要是稍作一番調查就會知道——咱們知青中,凡是餵過三年以上豬的,只要再學會沉默寡言這一條,成份也屬於紅五類的話,入不了黨就怪了。七八年我忽然想開了,鬧返城,結果目的沒達到,什麼榮譽都丟了。一年以後,大返城了,不鬧的也可以走了……細想想,我太虧了。所以,有些事兒,人是不能太細想的……」

吳振慶流露出了對她同情的神色,他從茶几下拿出糖來:

「別吸菸了,請吃塊糖吧。」

胖姑娘掃了一眼糖盒,搖搖頭。

吳振慶替她挑了一塊,剝開來遞給她:「這塊好吃,夾心的,還軟……」

胖姑娘說:「咱們的介紹人,和我家沾點兒親,我應該叫她二舅母,所以她才積極。她教我說,等咱倆處出了感情,再對你坦白真相也不遲。我想,還是你剛才說得對,都是兵團戰友,你不騙我,我也不能騙你。」

吳振慶感動地說:「你……比我還實在……」

胖姑娘說:「還是你實在。你的實在,感動了我。」

「不,你更實在……」

胖姑娘說:「你認為我更實在,那我就再說句更實在的話。咱們得打破常規,咱們得超越某一兩個階段。咱們都老大不小的了,沒那份閒情逸致,也沒那份閒工夫了,是不是?」

吳振慶說:「我……我有點不明白……」

胖姑娘說:「我的意思很明白,按常規,應該是,先交一段時期的朋友,其後確定物件關係,還要互相考驗一年兩年的。讓這一套見他媽的鬼去吧!我的既定方針是,要是想結婚,立刻就登記,要是不想結,就滾他媽的蛋!」

吳振慶對胖姑娘的話反應愕然……

胖姑娘接著說:「對不起,我這人喜歡直來直去,我已經拖不起了,再拖,用小青年的話說,我就成老幫脆了,成大嬸了。你如果覺得我這人還看得過去,我就不在乎你暫時沒工作。至於感情,兵團戰友是個基礎。結婚後雙方要活好幾十年吶,從從容容的,想怎麼培養就怎麼培養,想培養多深就培養多深……」

她說完,瞪著吳振慶,等著他表態……

吳振慶極窘,摸起煙來吸。

在那間小屋裡,那老太太問吳大媽:「他們談了有一個鐘頭了吧?」

「差不多。」

「一見如故呢,要不能談這麼久。」

「能談得來就好……」

「我差點兒忘了。我還給他們討了兩張文藝演出的票吶。我該走了,你先給他們送過去吧……」

吳大媽將老太太送至門口,老太太指指大屋的門,悄悄說:「先敲敲門再進去,都是沾腥就下嘴的年齡,知道兩個正在咋樣?免得你這當媽的驚著他們,臊了他們……」

《年輪第五章》2(5)

老太太離去後,吳大媽躡足來到大屋門外,貼耳聽聽,屋內靜悄悄的。

吳母故意咳嗽了一聲,之後敲門。

吳振慶在裡邊說:「進吧,敲什麼門啊!」

吳大媽慢慢推開門,滿屋的煙霧,嗆得她不禁倒退了一步。

吳振慶坐在一隻沙發上,頭垂得不能再低,指間還夾著煙。

胖姑娘倒靠寫字檯站著了,也在吸菸,並且瞪著吳振慶。那情形,彷彿一個在審問,一個在受審。

吳大媽說:「你們……這是……」

胖姑娘自信地回答:「大娘,我們正談在關鍵處……」

「那,你們接著說,你們接著談……」

吳大媽又將門關上,出去了。

《年輪第五章》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