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梅回頭望了望說:「走,跟我回連隊!」
王小嵩搖搖頭說:「不了,省得別人說我們的閒話。」
郝梅笑著:「我不怕……」
王小嵩說:「我當然也不怕……但是何必呢?」
「那你今晚住哪兒啊?」
「到營部去。明天一早趕回連隊,不耽誤星期一上班……我沒請假,是偷偷來的。」
「天都快黑了。到營部得走五十里呢。」
「也不過就是三四個小時的路唄。」
「來回一百多里,就為了站在冰天雪地裡看上我一眼啊?」
「還為了送給你一樣東西……」王小嵩從書包裡取出一本「四合一」的小開本《毛選》給郝梅,「沒見過吧?」
「見是見過。可我沒有。」
「高興麼?」
「高興!」
「那……我走了!」
郝梅依依不捨地說:「你別走……」
王小嵩說:「你沒戴帽子,也沒戴手套,站久了會凍壞你的。」
郝梅說:「我不冷……」
「鼻子這麼一會兒就凍紅了,還說不冷呢!」
「那你在這兒等著,我回連隊給你買兩個饅頭帶著!」她說罷轉身便跑……
王小嵩喊:「哎——」
她跑遠了……
郝梅跑回連隊,跑回女知青宿舍,從枕頭下摸出飯票往外便跑。幾個女知青很詫異,其中一位女知青問:
「今天食堂做的什麼啊?」
另一女知青:「肯定不是饅頭!」
於是她們也紛紛拿了飯盒之類衝出宿舍。
郝梅趴在賣飯視窗問:「我能先買兩個饅頭麼?」
一個男知青說:「剛上屜不一會兒!」
「涼的也行啊!」
「除了熱的就是凍的,哪兒有涼的啊。凍的你也要?」
郝梅問:「還得等多久才下屜呀?」
「十五六分鐘吧。」女知青們進了食堂,排在郝梅身後,郝梅衝她們掩飾地笑笑。
那位做飯的男知青匪夷所思地自言自語:「今天怎麼了,好像都沒吃午飯似的……」
郝梅將兩個用手絹包著的熱氣騰騰的饅頭揣入懷裡,跑出連隊跑到了她和王小嵩見面的地方,卻不見了人。郝梅喊:「哎,你在哪兒,別跟我鬧!」
月光之下,她發現了雪地上王小嵩用樹枝寫的字:「我等不及了,走了。你要學會自己照顧自己,看後將字跡踩平。小嵩。」
郝梅呆住了。
她用鞋底兒將字一個一個從雪地上擦去……
郝梅回到宿舍,她將那一本「四合一」擺在她的小箱裡。其實她並非沒有,而是已有了兩本,算王小嵩送給她的,已經是三本了……
圍裙已搓破了,郝梅的手也在搓板上搓疼了,郝梅揉自己的手。她想到了什麼,站起來,在毛巾上擦擦手,推開門走進了裡屋。
芸芸端坐在椅上,掉淚不止。她流著淚說:「媽媽,我再也不惹你生氣了,原諒我吧!」
郝梅在一頁紙上寫了兩行字,推至女兒的視線以內。紙上寫的是:「你能把你想問的事徹底忘掉,再也不提嗎?」
芸芸點頭:「能。媽媽我能……」
郝梅走到女兒跟前,摟抱住女兒。她自己也忍著淚。
晚上,郝梅在用一盤兒黃豆輔導女兒解算術題,她一會兒撥分黃豆,一會兒在紙上寫什麼,一會兒向女兒打著也許只有女兒才能領會的手勢。
《年輪第四章》22(4)
看得出來,芸芸是個反應非常機敏的女孩兒,對於母親這一種特殊的輔導方式,似乎也習以為常了。郝梅不時充滿愛意地摸摸女兒的頭,以示鼓勵。
芸芸睡著了。郝梅坐在床邊,充滿愛意地端詳著女兒,她俯下身,輕輕在女兒臉蛋上吻了一下,悄悄離開家。
郝梅將家門反鎖上,離開了院子,匆匆走到街上。她來到某小學校一間教室裡,聽一位四十多歲的男人講服裝設計課,教室裡除了她以外,全是十八九歲、二十來歲的姑娘。
老師正在講著:「服裝的演變,是人類歷史的許多條幅線之一。從這一條幅線,我們可以研究並得出結論,某一個國家,某一個民族,乃至某一個地區,某一個城市的人們,在某一世紀或某一時代,體現於服裝方面的審美追求和從眾心理,和那一世紀或那一時代政治的、經濟的、意識形態的、生活水準的現實狀況是分不開的。我現在要向大家提出一個問題,為什麼在文革十年期間,中國的年輕女性大都喜歡穿軍裝?」沒人舉手回答。
老師啟發地:「當然,這個問題不是一句話就能說全面的,我也不這樣要求。每個人可以從自己認為有道理的那一角度,作出一方面的回答。」
有一個姑娘大膽舉手。
老師說:「好,你先回答。」
姑娘說:「因為當時的男人們喜歡!」
「噢?何以見得?」
「這還用進一步解釋嗎?毛主席有一首詩詞裡寫著嘛——中華兒女多奇志,不愛紅裝愛武裝!兒女,男女都包括了!毛主席他老人家喜歡、讚美的,可不就成了時代潮流了唄!」
大家笑了起來。老師說:「大家別笑,這回答有一定道理。誰還想發表看法?」
許多姑娘開始踴躍舉手。老師指著另一個姑娘:「你。」
那姑娘站起來說:「在當年來講,不是所有女孩子都能搞到一套軍裝的。女孩子誰不想穿得與眾不同一些啊,當年工廠裡只生產黑、白、藍、綠四種顏色的布,比較起來,女孩子只能……」她一時語塞,不知如何才能闡明自己的看法。老師耐心期待著她說下去。
眾姑娘也催促她:
「快說呀!」
「只能怎麼著?」
「這明擺著的嘛!」她坐了下去。
眾姑娘不滿意她的含糊回答,互相熱烈討論起來。
郝梅一會兒望著這個,一會兒望著那個,她不能回答但卻有豐富的內心世界,從這個有關服裝的討論,她憶起當年在兵團時,由於服裝而生出的一場風波。那是一個寒冷的冬天,女知青小張的帽子不見了,正巧大家集體行動,一群人都等在外面,郝梅便把自己箱裡那條粉紅色的圍巾找了出來,讓小張圍上。
沒想到在茫茫的雪原上,那條圍巾是那樣奪目,它招來了羨慕,招來了嫉妒,也招來了一次上綱上線的批判。在女知青宿舍裡開的批判會上,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就連小張本人在強大的壓力之下也說郝梅給她圍這條圍巾,是為了用資產階級思想腐蝕她。
慷慨激昂的女同學們在屋子中間燒了一臉盆熱水,將黑墨水倒進盆裡,接著將那條粉紅色的圍巾浸入盆裡染黑……往事不堪回首,多年以後的今天,想想還是可怕。
下課了,講課的男老師叫住郝梅。老師對她說:「郝梅,你的情況我多少了解一些,你比所有學員都用心,都仔細。我希望你將來成為最出色的學生之一。你這份圖樣,我會極力推薦給服裝廠的。一旦被採用了,會使你有一筆不少的錢。那你一個時期內的生活費就解決了,這兩冊服裝設計方面的書,我送給你。今後,有了什麼難處,希望你能對我說,啊?」
郝梅感激地接過,她無法用語言表達自己的感激,便深深地給老師鞠了一躬。
郝梅走出小學校,吳振慶在校門口等她,從兜裡掏出一疊錢給她:「郝梅,這是這個月一些兵團戰友們湊的錢,一百元,大家委託我送來。」
《年輪第四章》22(5)
郝梅推拒。吳振慶說:「收下!你不收下我生氣了啊!」
郝梅只得收下。「這就對了。大家都是十年文革這根藤結的苦瓜嘛!就像《紅燈記》裡唱的——窮不幫窮誰照應啊?」
郝梅從拎著的布兜裡取出筆記本和筆,匆匆寫起來,然後交給吳振慶看。她寫的是:「我今天在醫院碰到了王小嵩,他認出了我。他肯定會找我!我不想和他見面。」
吳振慶沉思起來。郝梅又從他手中奪過小本寫:「你無論如何得再幫我一次!我必須徹底忘掉一些人和事啊!」
吳振慶看罷,不無為難之色地說:「繼續讓我幫你騙他?」
郝梅堅決地點頭。
吳振慶猛吸了一口煙,郝梅乞求地望著他;他扔掉煙:「好吧,也只有這樣……」
郝梅回到家裡時,推開裡屋門,見女兒坐在地上哭,她急忙將女兒抱到床上,又急忙拿了那個「對話本」和女兒對話。
她寫:「乖女兒,摔疼哪兒沒有?」
芸芸搖頭。
她寫:「你怎麼掉地上了?」芸芸說:「我……我想在床上開啟小櫃門,取出相簿……我覺得……在
裡碰見那個人,像相片上的一個人……」
郝梅不禁望著女兒發呆。郝梅開啟小櫃門,取出相簿,翻開,指著兵團時期王小嵩的一張單人照。
芸芸點頭。郝梅在「對話本」上寫:「有時候,忘記是為了開始另一種生活。媽媽正在努力學會這一點,希望乖女兒幫助媽媽做到……」
芸芸雖然似懂非懂,但在母親信任目光的注視之下,還是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