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節

年輪 梁曉聲 第2頁,共2頁

徐克說:「這種幸運,我是不敢指望。」

韓德寶指著山下說:「來了來了!」

一輛長途汽車遠遠出現在山下公路上。

吳振慶扔掉煙說:「快!晚一步就白來送了!」

三人跟頭把式地滑下山。

公共汽車停住,立刻被許多上車的和送人的包圍。

三人無法靠前。

徐克大喊:「小嵩!小嵩!」

所有的車窗都結滿了霜——韓德寶急得繞著車轉。

吳振慶跑到車前拉開了駕駛室的門說:「師傅,讓我從這兒上車和一個人說幾句話行不行?」

「開玩笑!」司機將他推下去,關上了車門。

吳振慶站在車前方,雙手攏在嘴邊,喊:「小嵩!我是振慶!我們送你來了!我們三個都來了!」

車內傳出王小嵩的聲音:「我聽到了!我沒法兒看見你們!振慶,再見了!徐克,再見了!德寶,再見了!」

司機開啟車門,對吳振慶吼:「滾開!你要幹什麼你!」

車開動了——吳振慶只好閃開。

王小嵩在車裡高喊:「你們都要各自保重啊!我回去看你們三個的爸爸媽媽!」

汽車將後半句話載遠了。

三人跟在車後跑了幾步,站住。

汽車漸漸消失。

將近十年的時間一晃而過,現在四個人終於又聚在一起了。

吳振慶拿著酒杯說:「其實也沒什麼好說的是不是?這第一杯,幹了吧!」

四人一飲而盡。

吳振慶問:「咱們和小嵩都多少年沒見了?」

徐克說:「我這可是第一次見著他。當年被分開,只通過幾次信。」

王小嵩說:「我給你寫得多,你回得少。」

徐克歉意地笑了笑:「我這人你還不知道?就是不愛寫信。」

王小嵩說:「你們去送我那一次如果也算上,可以說是兩次。」

徐克更正說:「那一次不能算。沒見上面,只聽到聲音,哪能算?」

韓德寶說:「要不算,我倆也只見過一次。」

徐克說:「想想好像一場夢,咱們今天才算聚齊在一塊兒。」他腰間的bp機響了,他取下看看,說:「有人呼我,我去去就來。」

吳振慶說:「倒是我和小嵩這九年多見了一面,那次我探家,正巧你也從大學探家,記得嗎?」

「記得,因為我母親病了,三年大學期間,我只探了那一次家。」

吳振慶:「我那一次探家,成了勤務員,先是幫小嵩把他母親送進

,緊接著又幫徐克他父親,把徐克母親送進了醫院。」

韓德寶問:「徐克母親就是那次去世的吧?」

吳振慶點點頭。

徐克回來,落座說:「吃啊,吃啊,別光說不動筷子啊!」

bp機又響。

徐克取看,嘟噥一聲:「他媽的。」又欲起身離去。

《年輪第四章》4(5)

吳振慶將他扯坐了下去:「你不理它,它能咬你一口不?」

徐克只好乖乖坐下了。

bp機響個不停。

吳振慶將筷子往桌上輕輕一拍,不悅地:「你能不能讓你那玩藝兒不出動靜啊?」

徐克說:「你不讓我去打電話,它可不就還響唄,要不我買它佩在身上幹什麼?」

吳振慶笑了,像小時候那樣,在徐克頭上摩挲了一下:「去吧去吧,別誤了你什麼大事。」

三人笑望徐克離去。

韓德寶說:「小嵩,你父親怎麼去世的?幾次去看大嬸,我想問,都沒敢深問。怎麼原來按烈士對待,現在又不按了?如果真處理得不合理,我可以幫你找找有關政府部門,去封信問問。」

王小嵩說:「那時他在四川,單位分成兩大派,有一派攔了一輛車,全副武裝地去攻打另一派,可司機恰恰是另一派的,按當年看,表現得相當英勇壯烈,把車直衝著山崖開下去,還喊了一句令人崇敬的口號。結果和全車人同歸於盡,我父親也在車上……」

韓德寶問:「你父親是哪一派的?」

「哪一派也不是。他衣兜裡揣著火車票,他是接到家裡的電報,著急回家看我母親,搭上了一輛不該搭的車……兩派當年爭著把他算成烈士……要不上大學哪能輪到我呢?」

吳振慶說:「一提起文化大革命,都光說紅衛兵如何如何,彷彿天翻地覆慨而慷,全是紅衛兵在發狂。大中小學生當年全加起來有多少?不過就幾千萬麼,可全中國當年有八億人。」

徐克回來落座。

吳振慶又摩挲了他的頭一下說:「從現在開始,你老老實實坐下說會兒話。你那玩藝再鬧動靜,我可給你摔了!」

徐克說:「再不會響了,我把電池拿出來了……你看,我一離開,你們又光說,吃啊!服務員,啤酒杯別都讓我們空著啊!」

女服務員斟酒時,吳振慶問王小嵩:「這次回來,公事私事?」

「私事……」

吳振慶又問:「純粹私事?」

王小嵩點頭:「我當年那個小姨你們都還記得吧?她病了,癌症,自從她當年離開我家,我就再沒見過她。可也一直忘不了我有過這麼一個小姨,所以我無論如何得去看看她。」

徐克說:「可惜我這一陣子生意太忙,要不我一定陪你一塊兒去。」

吳振慶說:「沒用的話你還說它幹什麼!」

徐克說:「小嵩,你這次往返的一切路費,我承擔了,包括你去看你小姨的路費。」

韓德寶說:「這話有用!這話有用!」

吳振慶說:「來來來,咱們為徐克這句話乾一杯。」

四杯相撞,各自飲了一口。

王小嵩繼續說:「另外,我還要找到一個人,一個女孩兒,當年是女孩兒,現在也不能說是女孩兒了,也該二十幾歲了。」

吳振慶等三人望著他。他說:「我後來調去的那個連隊,才有三十幾個知青,排長是老高三的。對我們每個知青都很好。他看過很多書,記憶力也好,我們那時都感到生活太寂寞了,有人抱了一隻小鷹養在大宿舍裡,我們常常把老鄉家裡的小貓小狗抱到宿舍,看著鷹和它們鬥,尋求點兒刺激。結果鷹把老鄉最喜歡的一隻小狗眼睛啄瞎了。晚上我們還打著手電,四處扒老鄉的房簷兒,掏麻雀喂鷹。後來,犯了眾怒,老鄉就聯合起來,告到連部。說連裡要是不嚴厲處分,他們就要教訓我們知青。排長把我們全保下來了,每晚八點以後,除了上夜班的,不許我們離開宿舍。從那一天開始,他就給我們講故事,一直講到第二年冬天,還有許多故事要講。他簡直就成了我們的‘一千零一夜’。我們炸山採石修公路的時候,他親自排除啞炮,被炸死了。那年我又混為班長了。他臨嚥氣,拉住我的手,囑咐我:他箱子裡有一個白樺樹皮做的燈,叫我一定要替他交給他妹妹……」

吳振慶等肅然……

「這麼多年了,我把那白樺樹皮燈罩,從北大荒帶到上海大學裡,又從上海帶到北京。這次,從北京帶回來了……不找到他妹妹,我就不回北京。」

《年輪第四章》4(6)

吳振慶指著韓德寶說:「這事兒得他幫你。」

韓德寶問:「你有他家的地址嗎?」

王小嵩搖頭說:「他很小的時候,父母就離婚了,他下鄉前父親去世了。他母親帶著他妹妹改嫁了。嫁給什麼人了,搬哪兒住去了,連他自己活著的時候也不知道。別人寫家信,他也寫,寫了卻不知往哪兒寄,都是寫給他妹妹林鼕鼕的,一共四十六封,都壓在他箱子裡。現在都一捆兒一捆兒儲存在我這兒。」

韓德寶說:「這就有點兒難找了。我明天又出差。這樣吧,我一會兒給你寫個條兒,你先找我的一個同事,也是咱們兵團的,他肯定會幫你。」

「最後一件事。」王小嵩慢慢地說,「我得去看一眼郝梅的骨灰盒。」

吳振慶等面面相覷。

吳振慶問:「這麼多年了,你心裡還有她?」

王小嵩無言勝有言。

吳振慶又問:「那你畢業後為什麼要跟別人結婚呢?」

「我給她寫過二十幾封信,她只回過我一封信,信上說,我在她心目中,只能永遠是‘哥’……」

吳振慶說:「算了吧!她父母回老家定居去了,把她的骨灰盒也帶走了,你哪兒去看?」

徐克說:「就是。當年的感情,該淡化的,得淡化。該忘的,也得忘。」

王小嵩說:「後來我明白了,她可能是不願因她的戶口問題而拖累我。」

吳振慶說:「明白這一點就好,她那樣的姑娘,能做出拖累別人的決定麼?再說當年,誰又能想到有大返城這一天呢?」

王小嵩默默轉動酒杯,忽然一飲而盡。

像許多久別重逢的人們一樣,他們的話題總是圍繞著當年——好比幾隻在同一個窩裡親密相處過的兔子,長大後又聚在一起,都希望從對方身上嗅到熟悉的氣味兒。他們彷彿都覺得,他們的今天剛從昨天的蛋殼裡孵出來,值得自信的絨毛還沒晾乾呢……

飯後四人在飯店門外告別——韓德寶擁抱了王小嵩一下,首先推著腳踏車走了。

徐克往bp機裡裝好電池,向王小嵩招呼了幾句,招手喚來一輛

,也打的走了。

吳振慶問王小嵩:「你還上哪兒去不?」

「回家。繼續幫我母親規整屋子。」

「咱倆一路,我陪你一段……」

兩人走著走著同時站住了——馬路對面是一所中學,他們的母校。

王小嵩看著說:「變化不大。」

吳振慶似乎猜透了他的心思,說:「當年的老師幾乎都不在了。退休的退休,調走的調走,改行的改行……看看去?」

二人跨過了馬路,走入靜悄悄的校園,走入教學樓。

他們在教室門外站住。

吳振慶說:「這是咱們班的教室,記得不?」

王小嵩點點頭——他從門上的玻璃往教室內窺望。

下課鈴驟響,他和吳振慶閃在一旁。

學生擁出,跟在其後的一位年輕的女老師問:「你們找誰?」

「不找誰……」

「隨便看看……」

女老師說:「隨便看看?你們幹什麼的?」

王小嵩不知如何回答是好,瞧著吳振慶。

吳振慶說:「我們當年都是這學校、這班的學生。」

女老師懷疑地上下打量他們。

吳振慶不悅地說:「這有什麼值得懷疑的。我叫吳振慶,他叫王小嵩。」

女老師說:「你?吳振慶?」她急忙用手招過一名學生,吩咐道,「快去請校長!」

吳振慶和王小嵩疑惑地望著學生跑開。

女老師說:「請你們先別走。」

男校長跟著那學生匆匆走來。

校長問:「哪位?哪位是吳振慶?」

女老師說:「他說他是。」

校長問吳振慶:「你……有什麼能證明身份的東西嗎?比如工作證什麼的……請別誤會。我們只不過是想知道,你究竟是不是我們一直尋找而無處尋找的那個吳振慶。」

《年輪第四章》4(7)

「我沒帶工作證什麼的,不過,我可以說出,我們的第一任班主任是女的,姓曲,三年自然災害時期食物中毒死了;我們的第二任……」

校長說:「那些不必講了,講了我也不清楚。我是去年才調來的……口天吳?」

吳振慶點頭。

「振興中華的振,國慶的慶?」

吳振慶又點頭。

校長說:「哎呀,哎呀,吳振慶同學,可找到你啦!感謝啊!我代表全校師生衷心地感激啊!」說完,他拉住吳振慶的手,熱烈地握著。

吳振慶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糊里糊塗地看著王小嵩。

王小嵩說:「振慶,沒我什麼事兒,我先走一步。」

校長又一把扯住了他:「別走別走,既然一塊兒來的,就都請到校長室一坐吧……你叫什麼名字?」

女老師代為回答:「王小嵩……」

校長說:「王小嵩?也有你嘛!也有你嘛!」

「可是,我們一點兒也不明白……」

校長說:「做了好事,和犯了錯誤一樣,都應該坦率承認嘛!請吧,請到校長室。」

他們被校長一手挽住一個,只好跟著走進了校長室。

校長從桌上玻璃板下取出半張紙遞給王小嵩說:「你們看,我沒記錯,是有你吧?」

紙條上寫的是——敬向母校

捐書一千冊——吳振慶、徐克、王小嵩、韓德寶。

校長沒從暖瓶裡倒出水來,拿著暖瓶走出去了。

吳振慶說:「準是徐克這小子!有一次我跟他說過,當年咱們掌權那陣子,曾把學校圖書館的書都當廢紙給賣了,買紅布做戰旗和袖標了,想起來,總覺得對不起母校。」

王小嵩說:「我可沒掌過權,也沒賣過學校的書。」

吳振慶扯起王小嵩:「快走,咱倆別在這兒裝人啦!」

二人剛一齣門,不料被等在門外的許多學生圍住了,許多筆記本和筆遞向他們:

「校友叔叔,請給我們籤個名吧!」

「我們一定向你們學習,永遠熱愛母校!」

「我是校黑板報的記者,請兩位校友叔叔談談回訪母校的感想好嗎?」

「你們當年是紅衛兵嗎?批鬥過老師嗎?砸過學校的玻璃嗎?」

「你們當年早戀嗎?」

二人不但大窘,而且十分惶恐,完全不知如何招架這意想不到的情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