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節

年輪 梁曉聲 第2頁,共2頁

「放屁!」徐克的父親出現在上一層樓梯口,怒斥他,「老子有退休金,花你一分了麼?你成天價在外邊給我丟人現眼,還有臉說你養我老!」

徐克的酒似乎全醒了,悄沒聲地從父親身邊溜了過去。

他的家

得挺考究,三室一廳。

徐克進家後換上拖鞋,坐在沙發上;父親站立著,氣咻咻地吸著黑色的廉價煙。

徐克將一盒外菸甩到組合櫃的臺案上,討好地說:「爸,別吸那種便宜煙了,對身體不好。還是吸我給你買的吧!」

父親說:「老子永遠不會吸你的煙,省得你去跟外人說,老子是靠你養活著。」

「爸,你想哪兒去了,我是你兒子,你還值當為我隨口說的那麼一句話生氣?」

父親說:「我問你,咱家那些東西呢?你總說搬過來,怎麼一件也沒搬過來?」

徐克說:「淘汰了。」

「什??麼?」父親不懂「淘汰」這個詞兒。

「都處理了!該扔的了,能送人的送人了!」

「你!好你個敗家子!我和你媽守著那些東西過了一輩子,你就全扔了,全送人了,連雙拖鞋你也不給我帶過來!」

徐克說:「在原先那破房子裡住的時候,咱家有過拖鞋麼?」他煩了,也喊起來。

父親更火了,低頭看看自己的腳,將軟底兒的緞面拖鞋脫下來朝他甩過去,一隻落在茶几上,一隻落在徐克身上。

父親說:「你如今掙了幾個錢,就燒包到什麼地步哇?那口大樟木箱子你也給老子送人了麼?」

徐克說:「只有蓋上一塊兒板是樟木的,四幫都朽了,三個角都被耗子嗑穿了,送人誰要啊!」

他嘟噥著走到門廳去,開啟

,取出一聽飲料喝。看樣子他為避免衝突,不打算再回到客廳了。

父親在客廳裡吼:「老子還沒教訓完你呢,你給我滾過來!」

他不情願地踱回了客廳,繼續喝飲料,瞪著父親。

父親朝牆上一指:「那是啥?」一幅油畫鑲在大框子裡——希臘裸女橫臥在紅毯上,手持一柄孔雀翎羽扇,從高處回眸凝視??

徐克說:「波琪兒!」

「啥?你敢再說一遍?!」

《年輪第四章》3(5)

「波琪兒!」

父親火了:「你!我眼還沒瞎吶!那是簸箕麼?!你咋不說那是把掃帚?!」

敲門聲。

父子倆暫時「休戰」,徐克走去開門。

進來的是樓下那位胖老太太,她說:「我來看看幾點了?我家錶停了。」她顯然是來勸架的。瞅瞅父子倆,搭訕說:「要說徐克是個挺好的孩子,除了愛喝酒,交的人兒雜了點兒,沒什麼大毛病。你倒是成天對他吼什麼啊?」

徐克說:「我父親不知為什麼,不但看著我不順眼,還看著這家也哪兒都不順眼。」

胖老太說:「這就是你當爸的不對了,你這兒子,把個家治得多富貴哇!還有什麼瞧著不順眼的地方呀!」

父親又指著那畫兒:「您瞧!家裡來個客,坐在沙發上,客瞅著她,她瞅著客,您說那情形好麼?可他還把我當瞎子,硬說那畫上畫的是簸箕!」

徐克說:「誰說那是簸箕了?那是偉大的女奴波琪兒。」

胖老太說:「哎,不許這種語氣跟你爸說話。他是當老子的麼,有他衝你吼的權利,沒有你發火的資格。」她瞅瞅畫兒,評論道,「女奴不就是丫環麼?丫環還有偉大的?楊排風一根燒火棍闖天門陣,說書的也不過說她比男人勇猛,戲文裡也沒敢唱她半句偉大!我看那畫的是個外國女子,只有外國男子才把丫環寵到這地步,還誇丫環偉大。」

胖老太太又勸徐克的父親:「你當老子的,也得多少學著適應點兒新的環境麼!我那大孫子也是,把他那小屋搞得進不去個人兒,滿牆貼的都是女人畫兒,我以為他們單位的姑娘們,一定都認為他心思不正,不樂意理他吧?蠻不是那麼回事兒。還都願意來找他!如今女孩們穿的都越來越講究個瘦、露、透,何況不過用眼睛看的幅畫兒了。你睜隻眼閉隻眼,就當沒看見。」

父親說:「我要不看他是花兩千元買的,我早一把火給他燒了!」

徐克隱忍地梗著脖子。

「您老再看,還有這個吶!」父親說著,將一條床單從一個什麼東西上扯下,原來罩住的是一尊維納斯。不過不是白的而是黑的,比真人還要高一些。

胖老太太瞠目道:「哎呦媽呀!怎麼喜歡起黑的來了?這要是趕上停電,生人來了猛眼一看,還不得嚇出個好歹呀?」

父親說:「我要不看他也是花兩千多元買的,我也早就給他砸了。」

父親又要用床單罩上,徐克卻將「她」搬起,扛到自己的房間去了。

父親衝著他的房間吼:「你說你買的時候,自己就不心疼你的錢?」

徐克在床上一躺,搶白說:「錢是我掙的,喜歡的東西就買,心疼什麼?」

胖老太太對徐克父親說:「能掙能花,其實也算不了什麼大錯兒。您要是實在看著礙眼,那你也千萬別燒了,莫如送給我。啊?」

徐克父親瞥了一眼畫兒,分明地還捨不得,沒吭聲兒。

胖老太說:「你們不吵了,我也就不多待了。」她瞥了一眼畫兒,似乎還惦記想要,卻又不好意思再開口。

臨走時她說:「我拿個

回去給孫子。」

父親說:「多拿幾個吧!」

「不,拿一個就行。」老太太嘴上這麼說著,卻往兜裡各揣了一個,兩手還各拿了一個。

父親將胖老太太送走後,站在徐克房間的門口,衝裡面問:「你說,你今天在市場上,又跟人爭的什麼富?」

「我不是爭富,那是爭一口氣,這口氣要是輸給了那小子,我沒法兒在市面上混了!」

「你說你三十大幾了,不早點兒成家,讓我早點兒抱上個孫子,讓我死了也瞑目。」

「你怎麼知道我不想?」

「你想?你想你小子在外邊包養著……一個小娼婦!」

徐克一下子坐了起來:「爸,你別胡說好不好?人家是我僱員!我跟她之間清清白白……」

「僱員?就你還配有僱員?僱員你還陪她下館子、逛舞廳?你身邊形影不離地有這麼個小娼婦,正經姑娘誰肯嫁你?你當你有幾個臭錢就配娶個有品有貌的老婆啦?我不要你的臭錢!我要你早點兒給我領回一個兒媳婦來!」

《年輪第四章》3(6)

徐克說:「爸,我再說一遍,你要總是當著我的面,說我的僱員是小娼婦什麼的,可別怪你是我爸我也跟你惱!一年四季為我守攤兒,人家不容易。人家沒少幫我掙錢,我應該好好兒對人家!再說,她又不是本市人,在本市無親無故的,拿我當個大哥,我陪她吃幾頓飯,逛幾次舞廳,怎麼了?」

父親說:「可別人不這麼看!」

「別人怎麼看,我才不在乎呢!」

門鈴聲兒響。

徐克父親去開了門,門外站的是臉上化了妝的小俊,顯然是從舞廳直接來的,手裡抱著那尊貓頭鷹標本。

小俊說:「大爺,這是我大哥買的,我給他送來了……他還沒回家?」

父親接過貓頭鷹標本說:「回來了,你進來坐會兒吧!」

小俊說:「他回來我就放心了。我不坐了,太晚了。我明天還得早早兒替他守攤兒呢!」

小俊說著轉身下樓。

徐克追出家門喊:「小俊!」

小俊在樓梯上站住。

徐克說:「路太遠,我不放心,要不你住這兒吧?」

「不,我打的回去。」

「那,你別在馬路上攔車!我不是嚇唬你,萬一碰上個不懷好意的呢?」他一邊說一邊從兜裡取出幾張名片,找出一張給小俊,「你傳呼他!就說是我給的名片。」

小俊感激地接過,朝徐克拋了一個吻,走了。

徐克回到房間裡,見父親雙手捧著那標本。左轉右轉,正不知往哪兒放。

父親說:「貓頭鷹你也沒見過呀?你說你花那麼多錢,買這麼一個東西,究竟打算往哪兒擺?你開著一個印錢的工廠呀?啊?你顯富,你比闊,動物園裡那麼多貓頭鷹,有本事你倒是全買回家來呀!」

徐克從父親懷裡捧過標本,一聲不響便往自己房間走。在他自己房間裡,他捧著標本,看看這兒,看看那兒,一時也不知該往哪兒擺。

父親跟到了他的房間門口,望著他,繼續訓斥:「你明天立馬把她辭了!老子當你的僱員,老子天天去給你守攤兒!」

徐克一時忍無可忍,突然將標本狠狠摔在地上。

父親一驚:「你!」

父子倆互相咄咄地對視著……

父親猛轉身,走入了另一臥室,臥室裡擺放著徐克母親的遺像。父親注視著,感傷地說:「這地方是他花錢買的,是他的家。在他家,我這當老子的,說一萬句也不頂一句。他媽,跟我走,咱有點兒志氣,咱回從前的老街老院兒老房子去。」

父親將遺像揣在懷裡,跨出房間,指著徐克說:「兒子,我有

,我不用你養活!就是你媽活著,我也養得起她!我們走,眼不見心不煩,省得我看你不順眼,你瞅著我也彆扭。」

父親走了。他走出去,重重地把門關上。

徐克狠狠地跺踏著標本,將它跺踏扁了。

他往床上一躺,熄了燈。

忽然他又挺身坐起,四處找煙吸。

火苗的光耀之下,他臉上淌著一行淚。

他又仰躺下,繼續吸菸。

他確實傷心起來,在淚光中,他似乎看到了自己的童年,甚至想起了臨去北大荒那一年,他親口對癱在床上的母親說的話:「媽,咱家的小偏廈子就要蓋好了,陽光可充足了!我再給你盤個小火炕,過些日子你就可以住過去了,就可以見到陽光了。」

甚至他還想起了自己下鄉以後寫的家信:「爸,冬天快到了,咱家的那小偏廈子,還得上一遍牆泥,要不我媽住著會冷。」

徐克按滅煙,拉亮燈,又坐了起來,呆呆瞅著立在床邊的黑色的維納斯……

他一把抓起菸灰缸,似要朝維納斯狠狠砸過去——那菸灰缸是頭臥牛,牛背上騎著個吹笛子的牧童,玉石的,晶晶瑩瑩,看去價錢也不便宜。

他瞧瞧菸灰缸,沒捨得朝維納斯砸,舉起的手臂又垂下了。

他看看錶——十一點多了……

《年輪第四章》3(7)

他離開臥室,來到了客廳裡,坐立不安。

他又奔到過廳裡,開啟冰箱,取出一聽飲料,仰脖子喝了一大口,拿著飲料回到客廳。

他發現了自己帶回來的兩卷畫,在沙發上,已被坐扁了。

他拿起一卷畫,展開來看。

他拿起另一卷畫,展開來看。

他將兩卷畫都撕了,投入了紙簍,想了想,又將紙簍拿入廁所。

客廳中,暫時空無一人了,這裡有一排書櫥,櫥中一冊冊精裝的各方面的書,彷彿在無言地證明,主人是一位博學多才的知識者。

還有報架子——一般辦公室裡常見的「官報」,應有盡有。

廁所裡傳出沖水聲……

徐克走出廁所,抬頭看看牆上的「偉大的女奴」。

他踩著椅子,將「她」摘了下來,捧到臥室裡,塞到床底下。

他離開了家,緩慢地走下了樓梯……

他發現他的父親並沒有走,他坐在樓外的臺階上,正在吸菸,身子一動不動。

他默默地望著父親。

他走到父親身旁,緩緩地,也挨著父親坐下了。

父親當然明知是他,但不看他一眼,仍一動不動。

徐克說:「爸……」

父親不響,不動。

徐克又說:「爸,你氣管不好,幹嗎非吸那麼衝的煙呢?求求你吸我給你買的這種吧,這種煙是清涼型的。」

他從兜裡掏出煙盒,彈出了一支。

父親仍無動於衷。

他從父親手指間輕輕抽出那半截煙,丟在地上,踩滅。

父親倒也沒有生氣。

他將他彈出那支菸,塞到父親手中。

父親雖然仍一動不動,那隻手,倒也接過了煙。

他注視著父親,按著

,護著火苗,向父親湊去。

父親猶豫了一下,也湊向火苗,吸著了煙。

一滴老淚落在徐克手上。

徐克說:「爸,都是我不好,今後我再也不做惹你生氣的事了。」

父親有些哽咽地說:「我……也有不對的時候……自從你媽死後,我這心,一陣一陣的總髮躁……我也清楚,我這脾氣,是變得越來越不好了……這大概是祖傳的,你爺爺的脾氣就不好……你的脾氣也越來越像我,比我強不到哪兒去……可你心裡得明白,有些事,爸是為你才發那麼大脾氣的呀!這年月,富了,也要偷著富。好日子非得像你似的,明面兒上顯擺著過?引得些個人眼紅不可!如今的政策,一時一個變,今天初一,可能明天就十五!爸為啥非讓你訂那麼多份報紙?那是希望你要經常看的呀!爸為啥天天看電視新聞,聽廣播新聞?那是在為你看,為你聽啊!爸整天都在為你操這份兒心,怕你哪一天栽在政策下,你怎麼就總把你爸的話當耳旁風似的吶?」

父親抱著頭,無聲地哭了,菸頭在黑夜中抖,證明父親的手也在抖。

徐克也哽咽地說:「爸,我不是成心把你的話當耳旁風,你說的我都明白。可我,有時心裡也空落落的,自己也不知道究竟該過一種什麼日子,才能又在世面上混得開,又讓人從心裡瞧得起。」

他伏在父親肩上,也哭了。

第二天早晨。

徐克剛走出樓,聽到路對面有人叫他的名字:「徐克!」

路對面站著一個扶著腳踏車的人——一個公安人員。

徐克跨過馬路,那人對他說著什麼。

父親在家裡伏在視窗,朝下望著這一幕……

公安人員抓住徐克的一隻手腕,徐克很不情願地被他拽著走。

徐克終於掙脫了手腕。

那公安人員似乎很生氣,指斥他什麼……

有幾個拎著菜籃子的男女駐足觀望。

公安人員自己推著車走了。

徐克呆立片刻,又追上公安人員,一邊跟著走,一邊不停地解釋。

父親離開視窗,不安地沉思。

父親開啟電視——螢幕上出現

《鐵臂阿童木》。

《年輪第四章》3(8)

父親又探身望視窗——早已沒了徐克和那公安人員的影子。

父親又拿起半導體聽,不停地調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