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輪第三章》10(4)
郝梅睜開眼睛說:「我……什麼都沒感覺到。」
王小嵩分明有些後悔地嘟噥:「我也是。」
郝梅熱烈地望著他:「那我們再來一次吧。」
王小嵩點了一下頭,鄭重其事地又向她俯下頭去。
郝梅閉目仰臉靜靜期待著……叭噠一聲——一條魚從桶裡蹦到車上,嚇了他們一大跳,嚇得郝梅立刻睜開眼睛。
他們見是魚發出的聲音,相視一笑,都不禁有幾分難為情。
郝梅主動用雙臂摟住了王小嵩的脖子——青春的嘴唇漸漸吻在了一起。一旦吻在一起,就吻得那麼激烈,那麼熾熱,那麼深長,彷彿已無法分開……
老牛不知為什麼竟開始走動,一下將他們晃下了車。
他們同時跌倒在深草中。
有鳥從深草中驚飛。
連隊。一個很小很小的小賣部。
賣貨的女知青在給一位家屬打醬油,之後從貨架上拿了兩盒煙給一老戰士。
郝梅走入。待那老戰士和家屬離開,才湊向櫃檯,搭訕地:「小劉,忙不忙?」
女知青說:「百十來口人一個小連隊,忙嘛呀!我還顯冷清呢!你買點兒嘛?」——一口濃重的天津腔。
「什麼也不買,我是來告訴你……我採那些
,都不要了……都給你吧。」
「那我可感激不盡了!你這人,就是好,長得好,心眼也好!姓郝,你是姓對啦!」
郝梅難為情地笑笑:「小劉,能不能再賣我兩盒兒……那個……那個……」她難以啟齒,乾脆來了句拼音「yan……」
「煙?」
郝梅點頭……
女知青嚴肅起來:「那可不行!上次偷偷賣給你兩盒,十來天我心驚肉跳的!要是被連裡發現了哪個知青吸菸,一審問,是從我這兒買的,了得麼!」
「吸菸的人絕不會出賣你,我敢保證。」
女知青搖頭:「你甭拖我下水了!再說,你不等於是用木耳賄賂我麼!」
「我……別當真……我跟你開玩笑吶。」
她失望地走了。
女知青喊著她:「木耳,還給不給我了?」
郝梅回頭,強裝笑臉:「給!一定給……」
郝梅沮喪地從一家家園柵欄外走過。
她站住了——一根竹竿上,晾著菸葉。
她向院子裡望——那家門上著鎖。
她四面環顧。靜悄悄無人影。
她突然從竹竿上扯下幾掛菸葉,掖進衣下。
一條大狗突然在院子裡吠叫起來。
郝梅慌恐,轉身便跑……
她沒命地跑在草甸子裡,鞋掉了顧不上撿。
她終於站住,喘成一團,蹲在地上。
她脫下外衣,將煙包起,用草遮住。
夜晚,湖畔的破廟外星斗澄潔,圓月含羞。
破廟的剪影非常清晰,馬燈和灶火相映的微光,從斷壁、簷角和廟門投出。
吳振慶靠著被子,雙手捧著鴿子,在和鴿子交談:「白姑娘,白姑娘?能聽懂我的話嗎?我喜歡你!明白嗎?明白你就點一下頭兒。」
鴿子自然不明白,也不點頭。
徐克說:「我說,你成天價像個老太太,叨叨叨,叨叨叨,讓人聽了煩不煩啊?哪天我非把它燒著吃了不可!」
「你敢!」
正在用膠布貼衣服的王小嵩說:「你倆怎麼像兩隻狗似的,不是你咬我,就是我咬你?」
韓德寶在鬧肚子,他說:「嗯……又來了。」提著褲子蹦下床。
他出了廟門,習慣地仰頭望望天,繼而朝湖上望去,表情漸漸發生變化……
他神色不安地退入廟內說:「不對勁!」
徐克說:「我看你是不對勁兒!」
王小嵩看他仍提著褲子,也說:「叫你別喝涼水,你偏喝!鬧肚子了吧?」
「我說的是船!多了一條船!」
王小嵩一驚說:「不可能!你的幻覺吧?」
《年輪第三章》10(5)
「不信你們到門口看看,三條船了!」
大家半信半疑地聚到門口——湖邊果然多了一條船,比他們的漁船小,在離岸稍遠的地方隨浪而動……
徐克說:「怪事……出鬼了。」
吳振慶說:「走,去看看!」
「等等!」王小嵩轉身從牆上取下槍說,「我和振慶去。你倆如果見情況不好,就從牆口跳出去跑!」
王小嵩、吳振慶朝湖邊走去。
徐克、韓德寶聚在廟門口疑神疑鬼地注視他們。
兩人走到湖邊。吳振慶說:「我先過去看看……」他也不挽褲子就走入水中。
王小嵩在岸上持槍戒備。
當水沒到吳振慶胸部,他扒住了船幫——船中伏著一個人……
吳振慶揹著一個人首先踏入廟內。
王小嵩放下槍,摘下馬燈,舉在眾人頭上——吳振慶正將那人放在鋪位上——是一穿
的蘇聯少女,臉色蒼白,長髮散亂,衣裙已溼透,緊裹在身上。
徐克說:「是個二毛子!」
「眼睫毛真長啊!」
王小嵩說:「快去端碗熱水來!」
徐克去端來了一碗熱水,遞給王小嵩。「再拿個勺來!」
徐克取來了一個勺子。
吳振慶扶起了那蘇聯少女,讓她靠在自己的臂彎,王小嵩吹著熱水,用小勺喂她喝。
她嚥下一口水,緩緩睜開眼睛,見周圍是四顆光頭,四張小夥子的臉,目光中流露出恐懼。突然嚷叫了一句俄語,推開眾人,躲到堆柴草的角落。
大家面面相覷。
徐克說:「她不是二毛子!是蘇修!」
這句話產生了一種不尋常的作用,四人的目光一齊投射在她身上。
她緊靠牆角,恐懼的目光打量著眾人,打量著破廟……
她的目光盯住了牆上的槍,猛撲過去欲奪槍。
吳振慶一下子又將她推倒在柴草堆。
王小嵩說:「別那麼粗魯,沒見她怕成什麼樣子麼!」
韓德寶說:「班長,說不定是個……特務吧?」
王小嵩白了他一眼:「你看朝鮮反特片看多了。咱們在連隊時老戰士們不是講過,以前也常有他們的船漂到這邊嗎?」
徐克說:「班長,她冷得直髮抖。」
韓德寶說:「一見了女的你就變成另一個人了!那你把被窩讓給她得了!」
徐克氣得張張嘴沒說出話來。
王小嵩默默將自己的毯子抽出,蓋在她身上。
吳振慶也將自己的毯子抽出,蓋在她身上。
王小嵩說:「都別盯著她看了!睡覺,明天把她送到邊防站去。」
韓德寶說:「要不要把她捆上?她跑了怎麼辦?」
「她還能跑到哪去?」
吳振慶將王小嵩扯到一旁,耳語了一陣,王小嵩點點頭。吳振慶將槍栓卸下,壓在自己枕頭底下。
王小嵩說:「情況特殊,今天需要值崗——第一班是我,第二班是德寶,最後一班是振慶。」
早晨。興凱湖水波粼粼無比平靜。陽光遍灑湖上,它是那麼的溫柔。
這幾個小夥子當時沒有想到。那個叫娜達莎的蘇聯少女,不但會說中國話,而且說得不錯。她終於開口告訴他們,她從小曾和父母在中國生活過。如果兩天內她不能回去,她就報考不了歌舞團了。而將她送到邊防站去,她的人生理想肯定成為泡影。也許由於她是一位美麗的少女,也許由於她曾在中國生活過,並且會說中國話,也許因為她有實現理想的機會,而他們沒有,也許……總之,我們的小夥子們,決定為她冒天下之大不韙。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他們這一種決定,不單是弗洛伊德心理邏輯在支配……
四隻手疊在一起,表示著決心。
韓德寶說:「咱們這幾個窮哥們兒,長這麼大也沒被人求過,不知道被人感激是什麼體會,咱們就發一回慈悲吧!」
徐克說:「我倒不是心軟,我是……心裡早他媽憋著有機會做一件‘犯上’的事兒!」
《年輪第三章》10(6)
吳振慶說:「誰如果洩露了這件事,就自己把舌頭割掉!」
王小嵩回頭對娜達莎說:「你放心,天黑我們送你從湖上過去。」
娜達莎喜出望外地笑了。
吳振慶等三人又駕船下湖了。同時草甸子上出現了郝梅的牛車……
牛車在破廟附近的大樹旁停住,郝梅從車上抱下幾抱草扔在地上餵牛,之後向破廟走來。
王小嵩迎出破廟。
王小嵩搭訕地說:「這麼早就來了?」
「我喜歡早早的,一個人坐在慢騰騰的牛車上,穿過樺林,穿過大草甸子……你怎麼沒下湖啊?」
王小嵩不自然地說:「我……身體有點不舒服……」他時時擋著郝梅的視線。
然而郝梅還是發現了娜達莎從柴草堆下暴露出的半條腿。
郝梅走過去一下子撥開了柴草。
娜達莎不得不站了起來。
郝梅又驚訝又生氣地問:「她是誰?」
王小嵩說:「她……她叫娜達莎。」
郝梅轉身便往外走。
「郝梅!你聽我解釋……」他追出了廟門,急急地向郝梅解釋著……
他們在牛車前站住了。
郝梅說:「我怕……這樣的事要是讓連裡知道了……你還是把她送到邊防站去吧。」
王小嵩說:「四個人昨晚一塊兒決定的事,我怎能出爾反爾呢?」
「可你是班長。」
「別怕,你不說,我們都不會說的。沒有人會知道。」
「可是萬一……我已經是改造物件的子女了。」
王小嵩輕輕擁抱住她:「記住,如果真有什麼萬一,你一定要堅持說你什麼都沒看見,什麼都不知道!記住了嗎?」
郝梅點點頭,偎在王小嵩胸前:「我不是不善良……我也替你們幾個擔心。」
夜。兩條拴在一起的船無聲地駛在湖上——王小嵩劃一條,吳振慶劃一條,娜達莎坐在吳振慶劃的那條,也是她自己的那條船上。
水面如鏡,船像在玻璃板上划行。槳葉擊碎倒映在湖面上的星光月影……
前面船上的王小嵩,朝後面船上的吳振慶作了個球賽裁判的「停止」手勢。
吳振慶對娜達莎說:「過界了,再不能往前劃了……」他說著將那支槳交在娜達莎手中,又從懷裡取出鴿子,親了一下,放在船裡,說:「它綁住了,接下來全憑你自己了,如果安全靠岸,明天一早,你就放飛它……」他下了湖。
他遊向王小嵩的船——王小嵩將他拉上船。
吳振慶解開繩子——兩船分離,娜達莎撥正了船頭。
娜達莎划槳,她的船漸漸遠去,消失在黑暗中。
王小嵩調轉了船頭……
黎明。
湖畔靜謐而莊嚴的日出景色。
四個青年佇立湖畔——吳振慶和王小嵩手中都夾著自己卷的煙。
他們在巴望著……
王小嵩吸了一口,嗆得背過身咳嗽。
吳振慶說:「聽……」
隱隱的鴿哨聲。
「白姑娘」的身影,遠遠地從湖上飛來。
他們一個個仰望的臉。
吳振慶嘴裡還叼著煙。
在他們頭頂盤飛的鴿子。
他們彼此望著,都會心地笑了。
他們為此付出了代價。這代價對他們來說,似乎是太大了。甚至可以說,影響了他們後來的人生……
在連隊所在地,徐克捱了一耳光,又捱了一耳光,吳振慶恨恨地說:「沒想到竟是你出賣了大家!……」他將一把小刀擲於地上,「你自己看著辦吧!」
韓德寶將吳振慶推開:「你幹什麼你?他又不是存心的!中秋節那天,他喝醉了。」
王小嵩走來說:「別在這兒鬥氣了!事情已然如此,你恨他又有什麼用?我把主要責任攬到我身上了。」他扭頭看徐克,見徐克拿著小刀正要割自己的舌頭。
王小嵩幾步跨過去,奪過了小刀——但已略遲一步,徐克已將自己的舌頭割破,滿嘴流血。
《年輪第三章》10(7)
王小嵩掏出手絹捂住他的嘴:「你怎麼真來這一套!捱了兩耳光就受不了啦?」
徐克推開王小嵩,後悔地哭著用頭撞樹。
吳振慶走到他跟前,緊緊摟抱住他,也哭了。
王小嵩和韓德寶站在一旁默默流淚。
徐克說:「我倒不在乎什麼處分……我捨不得和哥兒幾個分開……」
結果,從這以後,除了郝梅仍留在原連隊,我們書中的四個主人公被調到了四個連隊,王小嵩和吳振慶,還被調到了另外兩個團的兩個連隊……
郝梅站在連隊路口,目送他們——一輛馬車將他們拉走了……
馬車越去越遠,馬鈴聲漸漸聽不見了。
郝梅流下了眼淚。
郝梅的心聲:「哥,我什麼時候才能再見到你們呢?和你們分開了。我覺得自己一下子變得那麼孤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