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嵩拎著枕頭角,將枕頭拎起,又用撥火棍挑開一隻只鞋,並無老鼠的影子。
他們氣喘吁吁地望著喬醫生。
喬醫生說:「除了這三個同志有些初期症狀,你們幾個很幸運,並沒被傳染上。」
喬醫生和連長一前一後離開了男知青宿舍,向女知青宿舍走去……
馬在馬棚裡打響鼻。
喬醫生站住,走入馬棚,細看xx眼,細察馬身。
她離開馬棚後,一邊開啟醫藥箱,取出酒精、藥棉揩手,一邊不動聲色地說:「把它處理掉吧。」
連長說:「可是,連裡目前只有這一匹馬!而且它跟隨了我多年,救過我的命。」
「它已經傳染上了。沒有多餘的藥給它用。」
他們憐憫地望著馬,馬似乎在乞憐地望著他們。
在女知青宿舍除了躺著的,都站在醫生面前,醫生依次審視著她們。
喬醫生看著剛才哭過的那個女知青說:「為別人的命運哭,還是為你自己的命運哭?」
那女知青無言以對,垂下頭去。
喬醫生說:「不管為別人還是為自己,哭都是沒有任何意義的。抬起頭。」
那女知青抬起了頭。
喬醫生掏出手絹遞給她:「把淚擦乾淨!我來到北大荒的時候,也和你們一樣的年齡。就我的體會而言,男人有時比我們女人更脆弱,更容易悲觀失望,內心裡更容易產生恐懼……所以,他們有時需要我們用笑臉和歌聲,喚起他們的剛強。女兒也應該有淚不輕彈……我現在要從你們之中選一名助手,誰自願?」
郝梅見沒人表示什麼,低聲說:「我……」
「好吧,那麼就是你了。我需要你……」
「唱歌嗎……」
「不。需要你和我分頭守護病倒的人。他們嘔吐了,或者大小便失禁,都要替他們擦拭乾淨,還要提防自己被傳染上,明白嗎?」
郝梅的聲音一下子變得極小:「明白……」
「現在,你們脫光衣服……」
這時傳來一聲槍響。
有的女知青驚得一抖。
王小嵩、徐克、韓德寶趴在窗上朝外看——連長持槍呆立——拖拉機將馬拖向遠處……
天黑了。
連長坐在馬燈以外的暗影裡吸菸。菸頭一紅一紅地閃。
喬醫生在鋪被褥,鋪好坐在床沿望著他:「別吸了……」
連長將菸頭在鞋底按滅。
「你體溫至少在38.5度以上,心跳至少在90次以上。全連你的症狀是最明顯的。身上出血點也最多。你還裝什麼?還不……給我躺下。」
她抽泣起來。
連長走到她跟前,雙手輕輕放在她肩上。
她不禁攔腰抱住他,依偎在他胸前說:「你答應過我,明年第一次麥收的時候,要把我接到這兒來,和你結婚。」
連長說:「是的,我答應過你。你等了我幾年,我真覺得對不起你……我的情況暫時替我向全連保密好嗎?」
喬醫生仰望著他,點了一下頭。
門外——佇立著開拖拉機老戰士的身影。
月光下,他抹了一把臉上的眼淚,朝荒原走去……
喬醫生在男知青宿舍的爐旁坐著——爐上煮著注射器。
《年輪第三章》9(4)
郝梅突然闖入大叫:「不好了!連長吐血了!」
喬醫生倏地站起來。
王小嵩驚醒。
郝梅在連部外面攔住王小嵩等說:「喬醫生說了,不許任何人進去。」
王小嵩等神情不安的臉。
清晨,郝梅在宿舍用小刀將一個大紅蘿蔔削去皮,切成一小塊兒一小塊兒。
一個女知青在洗一個罐頭瓶子。
一個女知青在往水裡倒白糖水,用勺攪動。
王小嵩走了進來,問:「連長怎麼樣了?」
郝梅說:「剛才甦醒一次,想吃水果罐頭……哪去弄啊?大家就出了個主意,只好騙騙他。」
「連長還說什麼了?」
「說……柞木……喬醫生也不明白是什麼意思……」
蘿蔔塊兒和白糖倒入罐頭瓶。
徐克、韓德寶闖了進來。
徐克說:「班長!老張不見了!哪也找不到他。」
韓德寶說:「準他媽的是自己逃命去了!可恥!還他媽的自稱是北大荒人吶!」
「住口!」王小嵩說,「沒弄清情況之前,不許胡說八道!」
郝梅雙手捧著罐頭瓶走在前面,男女知青們跟在後面,走進連部……
喬醫生坐在床上,連長身上蓋著被子,頭枕在喬醫生腿上,喬醫生摸著連長長滿胡茬的臉。
大家陸續走進去。
喬醫生悲淚盈眶,她說:「你們……向你們的連長告別吧。」
郝梅手中的罐頭瓶,掉在地上,碎了。
郝梅無聲地哭起來。
大家撲過去喊:「連長……連長……我們不讓你死呀!」
王小嵩流淚。
吳振慶流淚。
徐克流淚。
韓德寶流淚。
這時,那個「老戰士」揹著一個皮口袋走進來,他驚呆了。
吳振慶指責老戰士:「老張,你昨晚到哪兒去了?」
徐克問:「你是不是嚇跑了?!」
老張推開人群,一下跪在連長跟前,舉著皮口袋,他說:「連長啊連長,藥!我給你弄來了,弄來了……」他也哭了。
連長安靜地「睡」著。
喬醫生看著他。
吳振慶醒悟。
徐克回頭看著老張。
王小嵩悲痛地走出去。
天空中,一群大雁正在鳴叫著遠去。
知青都肅立在連部外面,在他們旁邊是兩臺體態龐大的推土機。
推土機的排氣管噴出濃煙。
駕駛室內,是王小嵩和司機老張沉默的臉。
知青們垂下頭。
推土機慢慢向連部開動……
連部倒塌。
煙和灰升向天空。
吳振慶在白樺林中尋找著——他找到了那棵長著一隻特別的「眼睛」的楊樹。
他踮起腳,用手撫去了「眼睛」上的霜雪。
他心裡說:「張萌,我要把你忘掉。就像連長忘掉他當年愛過的那姑娘一樣……我要比連長忘得還徹底……」
他那隻揣在懷裡的手抽出來了——他手裡握著一隻小山雀——它頸上繫著那枚用主席像章改造成的張萌頭像。
他慢慢鬆開了手,小山雀不飛。
「去吧……」
小山雀仍不飛。
他一揚手,小山雀終於飛了。
他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徐克從馬草中扒出了一個用上衣打成的包兒,他拎著正要往外走,王小嵩出現在馬棚門口。
王小嵩說:「開啟。」
徐克默默開啟了——裡面是饅頭,不過已發黴了。
王小嵩問:「你還有什麼話說?」
「我……我當時,也是想為咱們幾個,包括郝梅……」
「我不聲張,但是,你給我去連長墳頭髮誓,永遠不再做這麼自私的事!」
徐克羞愧地點點頭。
下雪了。
雪覆蓋著一座墳。
一個人跪在墳前——是吳振慶。
《年輪第三章》9(5)
他身後不遠處是徐克,手裡捧著那包發了黴的饅頭。
徐克走過去,跪在墳前。
吳振慶看見徐克手裡的那包饅頭,神情異常;但在這裡,在此時已經不必再說什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