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振慶問:「那……她呢?那個當女兒的呢?」
連長苦笑:「她麼,我離開軍隊大院兒時送給我一個筆記本兒,上面寫著——務農光榮。還對我說:‘我真的挺喜歡你!’我到北大荒三個月後她結婚了。嫁給一位比她大12歲的男人,一位大校副師長。這麼多年了,她可能早把我忘了。即使偶爾想起我來,我猜她一定會嘲笑自己的荒唐,居然會喜歡一個農民的兒子、一個小小的警衛排長。」
吳振慶問:「連長,你真這麼認為?」
「是啊!我也經常嘲笑自己當年的荒唐啊。居然會愛上一位司令員的女兒。」
「那……你現在還愛著她?」
「我可沒那麼久的長性。我幹嗎那麼傻?非跟自己過不去?那不是冒傻氣麼!」吳振慶說:「那……你已經愛上別人了?」
連長嘆了口氣:「也沒那麼幸運。前幾年,咱們北大荒地面上的女人,比東北虎還不容易見到。」
「你恨她麼?」
「恨?」連長看了吳振慶一眼說,「這你和我一樣,多少總會有點相同的體會——一個人是沒法兒真正恨一個自己愛過的女人的,是不是?」
吳振慶點了點頭。
《年輪第三章》8(2)
連長說:「她眼睛長得很特別。喏,就像那隻眼睛一樣。」連長指著一棵楊樹——楊樹的一隻「眼睛」,似乎笑眯眯地望著他們。
他繼續說:「咱們連是個新點兒,剛剛蓋了幾幢不像樣的集體宿舍應付過冬,不能接著就蓋新房、蓋託兒所,是吧?那是以後的事兒。所以呢,我主張,你們小小的年紀,先不必忙著談情說愛,你們要是一對對兒都愛得發急,我又沒權力批准你們早婚,豈不是也只有替你們乾著急?對不?」吳振慶難為情地笑了,點了點頭。
兩人離開時,吳振慶回望那棵楊樹——那楊樹的「單眼」笑眯眯地目送著他們。
男知青宿舍。徐克探出頭,見那個在批判吳振慶時表現得特別積極的男知青走來,回頭機密地說:「支好!支好!」他旋即縮回頭去……
誰知那男知青走到離門不遠處卻沒進去,原來他看見王小嵩扔下斧頭,在抱木柴,於是猶豫了一下,便走過去,巴結地說:「班長,我幫你抱。」兩人抱著木柴走到門口。
那男知青往旁一閃,繼續巴結:「班長……你……你先進。」
王小嵩倒轉身,剛用後背拱開門,一盆水兜頭澆將下來,將他潑成了落湯雞。
徐克、韓德寶掩口竊笑。王小嵩倒轉身——他們始料不及地呆住了。
王小嵩憤怒地瞪著他們。那男知青明白過來後,幸災樂禍地說:「嘿嘿,班長,早知他們這麼陷害您,我就先進了。我寧可替您身受其害啊!」
這些少男少女,就這樣開始在廣闊天地裡,接受個人和自己、個人和他人、個人和群體的矛盾的考試。他們既互相愛護,又難免時常企圖互相傷害;他們既學會了保護自己的小小的狡猾,和報復別人的小小的陰謀,也學會了反省自己和接受教訓。而最主要的是,在艱難困苦面前,他們學會了鑑別哪些是人最可貴的品質和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