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人厚道點哈。」他掏出煙盒,遞給我一支。我沒抽過煙,不過反正無聊,試試也無妨,劉翰文很紳士地替我把煙點燃了,我猛吸了兩口,本以為我會因為不適應而咳嗽,但奇怪的是,發現除了舌尖略微的苦味,沒別的感覺。
「別裝了,裝也裝不成不良少女,」劉翰文說,「你這麼晚不回家,爸媽不找你?」
「話說不良少女都長什麼樣?」我問他。
他不直接回答我,而是說:「不過你在外流浪也沒啥風險,小鼻子小眼睛,沒胸沒屁股的,男人見了你也很難有非分之想。」
「做人厚道點哈。」看他把個煙盒放在手裡玩來玩去,我朝他伸出手說,「再來一根。」
「妹妹,這是香菸,不是巧克力!」他瞪我一眼說,「夠了哈,表演到此結束。」
我伸手去搶,他把煙盒高高舉起來。他個子比我高很多,肯定以為我會搶不到,但我只輕輕一跳,煙盒已經成功地到了我的手裡。
我得意洋洋地抽出一根,再把盒子扔還給他。
「等等。」他相當好奇,又把那煙盒舉高了,退得離我一步遠,興致高昂地說,「怎麼弄的,給小爺回放一次!」
「表演到此結束。」我說。
「喂,」他湊近我,用威脅的語氣對我說道,「你演不演?你到底是演還是不演!」
我把煙含在嘴裡,命令他:「給我點著了!」
他很聽話地掏出打火機,照我所說的做了。
我意猶未盡,又命令他說:「教我吐菸圈。」
「你有完沒完?」他不耐煩地問我。
我無師自通地吐出一個大大的菸圈,對他說道:「你應該謝謝我,在你這麼無聊的時候,是我在陪著你。」
「你太沒規矩了,爺必須要教訓你。」他說著,把雙手伸到我胳肢窩下面,估計是想撓我癢癢,但他哪裡近得了我身,我迅速閃到他後面,把點著的菸頭直接從他衣領裡扔了進去。就見他嗷嗷叫著,在河邊東竄西跳,好不容易才把滾燙的菸頭從身上抖落下來。
「你丫當我鐵板燒啊!」他氣急敗壞。
我坐在他剛才坐的那塊大石上面,冷冷地說:「我只是替那個叫嫣然的,討回一點點公道而已。既然是男人,敢做就要敢當,讓一個女孩白白受苦,算什麼本事。」
他雙手握拳,拉開架勢,往左邊跳三下,再往右邊跳二下,又朝我招招手,對我說:「來啊,決戰到底啊,誰怕誰啊!」
「不打。」我說。
「你怕了?」他繼續毫無章法地在岸邊的沙土上虛張聲勢地一陣亂跳。
「我不跟打不過我的人打。」我驕傲地說,「這是江湖規矩。」
「我操!」他大叫一聲,惡狼撲食一樣地朝我直撲過來,我一腳踹過去,正好踹在他的胸口,他整個人往後,「啪」的一聲就倒在地上了。坦白說,我只使了七分力。見他躺在那裡半天也沒起來,我有點害怕了,連忙跳下石頭去檢查他到底怎麼樣,只見他緊閉著眼睛,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我拍拍他的臉,忽然就看見有眼淚從他的眼角慢慢地滲了出來。月光照著那些淚,像晶瑩的琥珀,我從沒見過男生的眼淚,我不知道它們原來是這樣子的。不洶湧,卻粒粒飽滿,滴在了我心裡一個很軟的地方,起了點化學反應。
我伸手,想替他擦掉它們,但這樣做好像完全不是我的風格;光顧著看錶演吧,又覺得自己還真是有些沒心沒肺,於是我只能不出聲靜觀其變,直到他終於慢慢睜開眼睛,望著漆黑的夜空,發出震耳欲聾的呼喊:「爽啊!真他媽爽啊!」
緊接著,他麻利地從地上爬了起來,在離我三步遠的地方,繼續拉開架勢,左跳三下,右跳三下,再砰砰拍自己胸脯三下,對著我挑釁地大喊大叫:「來啊,再踢,用力踢,把我踢成人渣為止!來啊!」
我看了他一眼,轉身走掉。就算再無聊,我也不能跟個瘋子繼續玩下去。
身後傳來劉翰文聲嘶力竭的吼叫聲,像被鐵箭刺中的小獸,無法用言語來訴說的某種痛。不過,關我什麼事呢,我可沒打算回去安慰他,劉二說得沒錯,各有各痛楚,各自承擔。
這就是人生。
午夜十二點的鐘聲敲響之前,我已經自行回到了家中。
原因主要有二。其一,我餓了,身上沒錢;其二,我困了,我想念我柔軟的床和小小安。
他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連續劇,手枕著頭,看上去悠閒得很,對於我的「走失」一點都不著急。見此狀況,我自尊嚴重受傷,飛快地踢掉鞋,跳到客廳中央,雙手叉腰對他喊道:「維大同,瞧你那淡定的樣兒,你也不怕我被人拐了,或者賣了?」
他的眼睛依依不捨地盯著電視螢幕,輕描淡寫地說道:「你不是帶刀俠客嗎?誰敢拐你,不要命了差不多。」
「餓死了!」我用大吼掩飾我的理虧。
「飯菜在桌上,自己熱熱。」他說,「聽話,別吵我看電視。」
「我想吃麵。」
他總算從沙發上站起身來,去到廚房裡。沒過一會兒,我就聽到他煎雞蛋的聲音,這是我最愛吃的東西,也是他的絕活,雙面煎,煎出來金黃飽滿,一口咬下去,又香又嫩,真恨不得連舌頭都一起吞下去。
「怕你餓,牛肉放得多,你吃不掉就放那裡。辣椒我沒敢放多,你自己看看夠不夠。」他說著,用雙手把麵碗放到餐桌上,又折身回廚房,替我拿來了筷子。
我接過筷子,低下頭狼吞虎嚥,他抓住機會站在一旁碎碎念:「馬上就初三了,最關鍵的這一年可把握好了。上次我碰到你們老師,他說你什麼都好,就是數學在難題的攻克上要加強。那個課外書我也不是不支援你讀,但要有個分寸,不能讀到大半夜不睡。還有你的脾氣,也該好好收斂收斂了。別嫌爸羅嗦,這麼多年了,我這又當爹又當媽的,容易嘛,你也應體諒體諒我,你說是不是?」
「對不起。」我低聲說。
「吃完快睡吧。我也要先睡了。碗放那裡,明早我來洗,記得關燈。」他說完這些,走到沙發那裡,用遙控器關了電視,踱進了自己房間,沒再出來。
我洗完澡,縮排被窩,這才發現被我扔在床頭的手機上,有他發來的一條短訊息:「閨女,你記住,你永遠都是爸爸最重要的人。」
像他那樣不擅於表白的人,這樣赤裸裸地抒發情感,還是第一次。
我靠在床頭,用冰涼的手捂住臉,努力不讓眼洎流出來。其實,我真不是他想象中的那麼不懂事。我清楚地知道,他孤身那麼多年,辛苦撫養我長大,應該擁有屬於他自己的另一半,那個人要懂得照顧他,體諒他,願意與他相濡以沫並共度白首。如果真有這樣一個人,我是真心為他高興的。
只是那個服裝店的老闆娘,我看還是算了吧。古今中外的事例早已經說明,紅顏註定薄命。有我媽在前,我可不想我爸再度重複如此悲催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