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奇怪地問:「咦,她人呢?」
「走了。」我說。
「你拿著保潔阿姨用的口罩幹嗎?」
我說:「這麼多她也用不完,剛好最近學校門口在施工,灰塵太大了,我覺得我應該放幾個在書包裡。」
我爸伸長脖子看看門外,有點擔心地說:「她有沒有說啥?」
「她說我長得醜。」我委屈地說,「爸爸,你怎麼一直都沒有跟我提過我有什麼外婆。你不是說,我媽的爸媽早都過世了嗎?」
爸爸在我面前坐下,深吸了一口氣對我說:「這些事還真是說來話長,剛才來的那個,其實是你媽媽的養母。你媽跟她沒有血緣關係的。小安,爸爸必須提醒你,這裡不比鄉下,什麼人都有,什麼話也都有人講。反正不管別人說什麼,你就當沒聽見,聽見了也別信,記住沒?」
我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腦子裡一直重複著老太婆說的那句話:「死得不明不白死得不明不白……」我媽明明是得癌症死的,有什麼不明不白?難道這裡面藏有什麼我不知道的隱情嗎?
我媽死的時候,我還未滿週歲,關於她的記憶,僅限於過去的一些照片以及我爸對她的描述。反正在我爸的嘴裡,我媽就是天下第一的大好人及大美人。她有特別特別多的衣服和特別特別多的鞋子,塞滿了好幾個大櫃子,全都留在了鄉下。我只瞞著我爸偷偷帶回來一條裙子,藏在我的衣櫥裡。我爸說,那些衣服都很貴,好多都只穿過一兩次,我媽不讓送人,要留給我將來長大了穿。
可我覺得,它們都太豔麗了,完全不適合我。我只喜歡她留給我的一個布娃娃,雖然很舊了,我還一直帶在身邊。爸爸說,這還是我沒出世的時候,我媽就買下的禮物。她說小姑娘總是怕孤單,有個娃娃陪著,會好一點。娃娃不漂亮,但是摸上去很軟很舒服,我叫它小小安。
第二天晚飯的時候,我裝作不經意地問我爸:「我媽得的是乳腺癌嗎?」
「是啊。」他說,「怎麼了?」
我說,「我新同桌的媽媽也得了這種病,可是現在還活得好好的,你說我媽怎麼就這麼倒霉?」
「以後別說這些了,」他皺著眉說,「爸爸可不想聽。」看他不開心,我知趣地換一個話題:「那你什麼時候再給我找個新媽媽?」
他看上去果然輕鬆一點:「萬一找個後孃,對你不好,那你咋辦?」
「我就跟她打架唄。」我握著拳頭笑嘻嘻地說,「料她也打不過我。」
「小安你聽好了,爸爸這一輩子,有你就足夠了。」他的表情很認真。
「可是我總會嫁人的啊。」我故意氣他。
「那時候爸爸也老了,你要是不嫌棄,我可以替你當保姆帶小孩子啊。」他自信滿滿地說,「你不就是我親手帶大的嗎?這方面,我有經驗!」
他還真是的!
那天晚上,趁我爸在洗澡,我偷了他的鑰匙包,躡手躡腳上了那個小樓梯,一把鑰匙一把鑰匙地試,終於開啟了小閣樓那把鎖。但我並沒有急吼吼地馬上跑進去看個究竟,而是讓鎖維持原樣,又躡手躡腳地下來,把鑰匙包放回他的口袋,神不知鬼不覺地回房間睡覺去了。
書上說「想成大事者,心急為大忌」,這一句我可沒忘。
第二天放學,我下了公交車一路小跑回家。謝天謝地,沒有人發現,那把鎖依然聽話地開著。懷著一種異樣的心情,我扭下它來,輕輕地推開了小閣樓的門。隨著「吱呀」的一聲,傍晚的陽光從小閣樓的窗戶照進來,直接照到我的臉上。縫著眼睛看過去,發現小閣樓並不像我想象的那樣雜亂無章,而是分外的乾淨。除了正中央放著一個木頭箱子以外,其他什麼也沒有。
我爬到那個箱子旁,發現那是一個密碼箱。遲疑了一小下,我輸入我媽的生曰,他竟然「啪」的一下開啟了。
箱子裝得滿滿的。裡面應該全都是我媽的遺物,有兩個香奈兒的包包,—些看上去很值錢的珠寶,她戴過的髮卡,用過的相機、手機、香水瓶、錢包,甚至她的銀行卡和一大堆貴賓卡。這些東西雖然被塵封了很久,但因為堆放整齊,它們依然保持著一種清新的氣息,彷彿昨曰,才被主人逐一地使用過。
只不過相機裡的sd卡不見了,手機沒電。我看來看去,估計最有價值的,就是壓在箱底的那個紅色的真皮本子了,我猜,那應該是我媽的曰記或者隨筆。
或許,關於我媽媽的故事,都在其中!
我激動地開啟來,卻發現我完全猜錯了——它竟然是一個賬本!扉頁上,寫著一行斗大的字:美麗永遠不打折!我暗想,她那麼愛美,搞不好這就算她的人生格言。翻開來,裡面密密麻麻全都是商品代購的記錄。什麼lv的錢包、巴黎世家機車包、香奈爾的眼霜面霜、迪奧的口紅、愛瑪仕的圍巾,總之,無一不是大牌奢侈品,後面寫著價格、交易曰期以及代購人的姓名。
哦,難道我媽以前是開小店的?
記得我爸跟我說她是藝校的老師,教美術!可是說實話,她的字寫得真難看,還比不上我三年級的時候寫的字。打死我也不相信—個美術老師會寫出這麼難看的字。我一頁一頁地翻過去,某頁最下方有行紅色的備註吸引了我的目光:俞潔,本月購物累計突破十萬元。需返點或額外送禮,切記!再翻幾頁又看見俞潔兩個字,寫得非常大,差不多佔了整整一頁,並且畫了一個紅色的惡狠狠的大叉。
她是很恨她嗎?
本子還餘了一半的空白。我隨意翻翻,發現裡面還夾著一張紙條。紙已經被撕裂了好幾處,但拼一拼並不影響我看清楚上面的字:「這飄零的人生,有何用!棟,如果用我的鮮血,是不是可以讓你相信我這顆早巳經破碎的心!」^
我把紙條夾回原處,發現我心跳得飛快。我首先想到的是,這句話寫得不通順,至少應該是「如果用我的鮮血為證」吧,可見我媽語文學得不咋樣。其次,我敢肯定的是,這個「棟」肯定不是我爸,因為我爸的名字裡根本沒有這個「棟」字。並且,我相信像他那樣寬厚的人,怎麼都不會把一個女人逼到非要用鮮血來證明自己破碎的心這一步!
那麼,這個神秘的「棟」到底是誰?
他和我媽之間,到底發生過怎麼樣的故事?
還有,如果我媽壓根沒當過什麼美術老師,我爸對我撒那樣的謊又有何意義?
我的內心,瞬間被千百個疑問纏繞得透不過氣。就在怔忡中,黃昏最後一縷光從小閣樓裡漸漸隱去,只在地板上留下一點淺淺的光暈。我靠著那個沉默的大箱子,忽然發現自己很憂傷。是的,憂傷,深入骨髓的那種。從小到大,好像我從來都沒有如此地貼近過我的母親。可是越貼近,她越讓我覺得陌生,遙遠,不可觸控,痛不可當。我第一次如此真實地感受到她真的來過這世界,不管她曾經做過些什麼,我相信她盡力過,拼命過,同時也飽嘗過人世的喜怒哀樂愛恨情仇。而她只留下這一個不知所云的箱子,連以資紀念憑據都無存。那麼,她真的甘心嗎?對於我這個被她丟棄在人世間的小小姑娘,她又可曾心懷塊疚或是深深擔憂?
年幼的我早已經深知,人生有很多的事其實永無答案可尋。但我卻無法抵抗來自內心對於「母親」這個詞波濤洶湧的好奇,我固執地要去探索那些早已經深職於時光背後的秘密,並不是故意要對她心懷不敬。更重要的是,在歲月的列車上,她離開太久,我想念太晚,我們再沒有機會像別的母女那樣面対面認識彼此,無論吵架,還是親密。想起來真夠傷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