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定非常渴,吃完藥,一口氣把整杯水都喝了個精光。
給她喂藥的時候,我摸到她身上的衣服是潮溼的。這才發現,她昨晚只是換了外衣而已,內衣的領口和袖口都散發著冰冷的潮氣。這個嬌生慣養的笨女人,是有多麼不會照顧自己!
我用涼水弄溼了毛巾,放到她額頭上。她已經燒迷糊,不停地說胡話,一開始那些話還稍稍有些靠譜。比如:你不要我,我也不稀罕你……考試怕什麼,小考小對付,大考大對付。下雨就下雨唄,我也不要打傘……她說會兒停會兒,話題不斷轉換。可當她說道「皇阿瑪,我要吃大餅,兩面煎」的時候,我拿著毛巾的手不由地停在半空中,我認真地想。她會不會因此燒成一個傻子,或者一個廢物。
最重要的是,她手上的傷,到底是怎麼回事?其實我並不想知道答案,我只希望她不要再煩我。如果實在不行,我準備去值班室敲門,把她直接扔給那個兇巴巴的女胖子拉倒。不過好在藥物慢慢起了作用,她終於安靜下來。我也睏倦到了極點,爬上床再度睡去。
我再醒來的時候,雨終於停了,但天還是陰的,陽光微弱地照進窗欞,照在維維安蒼白瘦削的臉上,她還在沉睡,但一夜過去,她臉上的潮紅褪去了,臉顯得近乎透明的白。我心裡有種很奇怪的感覺,這個人,我們彼此沒好感,但是昨晚,她唯一可以依靠的人,竟然是我。
並且,我幫了她。
我這是怎麼了?一點都不像我自己。
我去食堂吃完早飯回來,發現她也醒了。半靠在床上,她用虛弱的聲音對我說:「謝謝你。」我沒有回應她的感謝,只因為我不稀罕。
「昨晚的事,麻煩你不要說出去。」她強調說,「特別是別告訴我爸爸。」
「昨晚什麼事?」我故意問她。
「你開個價吧。」我發現她這句話說得還真是熟練。
我輕笑著說:「那你得先告訴我,昨天晚上你掙了多少?我好碼個價。」
她並不理會我的惡毒,而是伸出手在枕頭底下掏啊掏的,最後掏出一小疊百元大鈔遞給我說:「這是我所有的,包括下星期的伙食費都在裡面了,全給你。」
我接過錢,當著她的面數了數,不算多也不算少。楚整九百塊。
如果她做出這一舉動是指望著我把這些錢扔回她的臉上。大罵一聲「收起你的臭錢來!」那她就是小說看太多了,所以才輸得體無完膚。
現實是——我把它們塞進我包裡,優雅地轉身對她說:「成交。」
「校門口有個粥記,那裡的粥很好喝。」維維安舔著乾裂的嘴唇對我說道。
「要喝自己去。」我說。
「我也沒錢請你。」她回嘴倒是快。
我懶得搭理她,並且我正忙著打扮自己——半長袖的藍白細格紋的連衣裙,娃娃領。加厚的棉布,經過砂洗後故意做舊了的顏色,看上去很有懷舊的氣息卻又不失少女的活潑,配上一件紫色的薄外套,一雙低調的白色匡威鞋,應該特別適合初秋微涼的天氣。穿著它去逛街,回頭率應該也不低的吧。
「你昨晚怎麼會在這裡?」她問。
「別問那麼多問題。」我放下手中的裙子。故意看著她的手腕警告她,「不然我要是也問起來,恐怕你就沒那麼好回答。」
她拉了拉睡衣的袖口,挑釁地說:「你可以問啊,我愛答就答。」我靠近她,低聲說:「你說你爸要是看見你昨晚那樣,會不會連想死的心都有?」
她顯然被我擊中要害,抿著嘴,好半天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來:「拿人錢財,替人消災,我想這點起碼的規矩你應該懂。」
我哈哈大笑:「要我懂規矩,前提條件是,你也得懂事啊。」
她被我噎得無話可說,索性閉上眼睛裝睡。
走出天中的校門,陽光忽然有力的穿透雲層,照在33路公交車的站牌上,照的我的心情耶無比明亮。我很清楚,從這裡只需要坐四站路,然後下車,左拐,直行五十米不到,就可以到達藍灣大廈。
十一點半的時候,我已經準時端坐在藍灣大廈的十八樓。侍應生彎腰禮貌地問我:「小姐你幾位?」
「一位。」我說。
「請問喝點什麼?」
「紅酒。」
他得令而去。
想著維維安此時也許正一面喝著薄薄的稀粥,一面擔憂我會不會不守承諾將她的醜事大白於天下,我不禁莞爾。
不過也難怪,像維維安之流的俗女,永遠都不可能與我站在同一個高度思考問題。
從小到大,我對與我無關的事以及各類大小八卦就不感興趣。對我而言,唯有此時此刻的陽光,美妙的音樂,新鮮刺身,蛋黃龍蝦以及有腔有調的紅酒才算得上是正經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