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舐犢之情

創業時代2 付遙 第2頁,共2頁

少爺難以適應溫迪的新身份,不服氣地說道:“關你什麼事?”

溫迪初任管家,第一次參與家事,當著老爺子和少爺爭執,絕不能落了下風,緩緩說道:“蕭卷,我正在籌備你和那藍的婚禮,還要不要辦了?”

這是少爺的軟肋,他低頭懊惱萬分,支吾一會兒問道:“你什麼身份?憑什麼插手這件事?”

老爺子一言不發,溫迪不想用身份壓住少爺,淡淡說道:“那藍知道香港的事情了。”她手裡握有足夠的籌碼,不理少爺的質問,堅持談婚事,必須第一次就降服少爺。少爺心不在此,慌了神:“糟糕,誰告訴那藍的?”

老爺子不怒反笑,兒子此時此刻還糾結這些,如此沒有政治才能,在官場和商場必然有死無回。哎,他不像我!我白手起家,一時之梟雄,可惜兒子沒有這種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政治能力。如果不好好看管,不但毀了他自己,也會毀了這個家族。

溫迪不在老爺子面前賣弄,直接通知少爺:“那藍下月去美國學習三個月,你同時在哈佛進修。這是贏回她的最後一線希望,也是家族給你的最後一個機會。”

少爺正要反駁,溫迪取出一堆檔案,攤在面前:“蕭卷,簽字。”

第一份檔案是轉讓協議,房產、汽車和土地,銀行賬戶和公司的股份,他全部的資產,轉給一家陌生的基金。少爺瞪起眼睛:“幹嗎?”

“必須乾乾淨淨。”斷去少爺的財源,他才不會荒唐。溫迪不想解釋,他知道得越少越好。

“不籤,這是我多年積累,和家族沒有關係,憑什麼交出去?”少爺勃然大怒,她突然冒出來,迫使自己出國並交出資產,憑什麼?

“蕭卷,這是家族決定。”老爺子擔心溫迪鎮不住,這是老錢臨走之前的對策,每個家族直系成員都要將資產轉移到這個基金。

“爸爸,我是成年人,不能一點兒資產都沒有。您至少得給我套房子,一輛車吧。”少爺不敢頂撞老爺子,翻翻檔案。小金庫被調查得極為清楚,交出去真成屌絲了。他雖闖下大禍,仍不知悔改,反覆爭辯。

老爺子怒從中來:“你這逆子!那藍是打著燈籠都找不到的,你偏要鬼混,跑到香港幽會!不讓你經商,你偏打著我的幌子做生意,搞得滿城風雨!老錢跟著我們家三十年,忠心耿耿,為你自投羅網,你一點兒都不慚愧嗎?”

“那藍的事我認,我發誓再不亂來了。老錢的事和我有半毛錢關係?對頭煽風點火,拿我開刀!我是政治鬥爭的犧牲品,您不明白嗎?您要退了,人家不把您當回事兒了。”少爺不是不懂道理,他的確是政治鬥爭的犧牲品。

溫迪不想這樣吵下去,向老爺子說:“我和他談談,您先歇歇。”

老爺子一拍桌子,向外走去。他這輩子叱吒風雲,唯獨養了個不成器的兒子,又毫無辦法。老爺子剛走,少爺走到他的椅子前,撲通坐下來,伸個懶腰笑著說:“溫迪,你怎麼成了我們的管家了?”

少爺挺聰明,居於上位來壓制溫迪。溫迪當然不會坐在下手,站起來向外:“蕭卷,跟我來。”必須降服少爺,才能坐穩管家的位置,她早已準備好了著數。h3

82停發工資/h3那藍從廣州返回北京,卻被程嘯虎一個電話叫到車庫咖啡。他遇到過各種各樣的困難,現在終於走到了最難的時刻:“那藍,我們開不出工資了。”他創業時得到了一些天使投資,後來在那藍幫助下拿到a輪融資,賬上常有些錢,但是誰也預料不到未來,花錢速度驚人,他每天早上和睡覺前都看看銀行裡有多少錢。終於,資金還是漸漸散去,斷了現金流大概只有散夥一途。

“還需要些時間。”那藍坦率說道,凌步需要的投資額度絕不是高摩能夠獨力提供,必須拉入戰略投資,才能建立足夠的現金儲備:“你打算怎麼辦?”

“我明白了,開個會吧。”程嘯虎點頭,轉身進入大會議室,裡面坐著七八位高管。那藍悄悄坐下,看樣子他們的會議被自己的突然到來打斷了。“這有什麼?當初大愚斷了現金流,把房子賣了發工資。”盧卡天天與程嘯虎泡在一起,反正都在車庫咖啡,也不太分清楚屬於哪個團隊。

程嘯虎一臉苦笑,他在北京沒房子可賣。盧卡笑呵呵說道:“我賣魔盒股份還有些錢。”這句話讓眾人眼睛一亮,以為他要投資進來,卻聽他說道:“錢在我女朋友那兒,我可以不拿工資。”

“你和洋陽說,把錢投進來,你當大股東?”程嘯虎半開玩笑,又嘆氣一聲,“我這是開玩笑,咱們創業九死一生,最好別拿親朋好友的錢。你那錢還是買學區房吧。”程嘯虎拿出了不得已的辦法,“員工們需要零錢養家餬口,咱們管理層有些積蓄,大家先別領薪水?”其實這是一種態度,給員工也給投資人看的態度。

“通過昌平這件事,我明白了一個道理。朝陽、海淀、東城、西城這些地方比較屌,司機和乘客也忙。咱們學學紅軍,農村包圍城市,打到城鄉接合部去。那裡打車難,司機難,乘客也難,咱們偏向那裡跑。”程嘯虎說完薪水的事情,想了一下又補充,“剛才說的薪水的事,有困難的找我說一聲,畢竟每人家裡情況都不一樣。還有,也不能放棄城裡,不要亂跑。以前都去地鐵站,咱們要改改,我選了一百棟樓。微博上所有大v(重要人物)所在的寫字樓,這些地方人多車少,最難打車,早八點到十點,從地鐵站、公交站、計程車下車點到寫字樓的路段,每棟樓放十六個人發傳單。假定一棟樓三分之一的人收了傳單,他們中午吃飯的時候肯定聊凌步。”程嘯虎看看手錶,已經凌晨一點了,明天還要四點爬起來,帶著幾個小姑娘去發傳單。h3

83打飛機!/h3打飛機,比一比!

羅維興致勃勃地拿著手機,坐在桌子上。高管們被他眼花繚亂的招數亮瞎了眼睛,看著極簡的黑白介面,大腦短路。企鵝技術的會議風格已經被徹底顛覆,沒有ppt和西裝革履,沒人裝腔作勢。羅維坐在桌子上再正常不過,馬幻城甚至自己坐在一個超大號兒童椅上。

“介面太簡單了吧?”一名高管說道。幾位創始人退出管理崗位之後,更多的年輕人進入決策圈。他們都是幹事兒的,沒有強烈的政治敏銳性,不會察言觀色,有話就說。

“幾年前,我和女朋友躲在房間屋裡,用古老的小霸王遊戲機玩這個遊戲。不知道為什麼,我就是懷念這個。人是孤單的,也是懷舊的,總想抓住曾經擁有的美好回憶。”羅維又想起了溫迪,苦澀地笑笑,抓起手機,將遊戲的測試連結轉給溫迪,說道:“我把遊戲發給她,再比一下。”

高管們埋頭打遊戲,緊張萬分。羅維點選傳送,連結發了出去,溫迪的訊息很快回來:“打飛機!”

“嗯,再比。”羅維眼眶溼潤,他渴望回到過去,兩人泡碗泡麵,躺在床上打飛機。

“羅維,我好感動。”溫迪顧不得敲字,直接發來語音。

“我特別想回到那個時候,你呢?”羅維情不自禁,聲音顫動。

“你贏了,就都聽你的。”溫迪的聲音傳回來。聲音如此熟悉,羅維曾用這個小遊戲和溫迪賭博,輸了就脫一件衣服,直到她寸縷不剩,然後關燈無限地纏綿。有時,羅維還會提出更過分的要求,溫迪害羞地說句“變態”,然後照辦。

“打完了!二十萬。”馬幻城發出開懷的笑聲,他抬起頭的時候,看見羅維眼眶溼潤。

羅維沒辦法繼續聊下去,抽出紙巾擦拭眼睛,將排行榜投影出來,自己的成績超過百萬,赫然列在第一。這次會議很奇怪,高管們上來就茫然地打了一次遊戲,現在才緩過來。他們將手機放在一邊,其中一人問道:“微訊還要做遊戲?”

馬幻城從巨大的嬰兒座椅上站起來:“二次大戰,盟軍捲土重來,聚集英倫,選擇諾曼底登陸。這是一片小小的海灘,卻是戰局的焦點,盟軍衝進戰場的入口。他們最終橫掃歐洲大陸,直搗柏林!我們也曾經失敗、彷徨和摸索,幸好我們有微訊團隊,上線之後使用者爆發增長,競爭對手被我們粉碎。”

“我們怎麼打贏的?放段影片,小芒,你別跑。”馬幻城通知何小芒來參加會議,他知道不妙,剛跑到門口就被叫住。

放完影片,會議室一片歡騰。馬幻城聲音更加激昂:“微訊就是我們的諾曼底,一個起點,一個入口,為我們開啟大門。我們的全線產品將通過這裡湧入,衝向一個無限廣闊的移動網際網路的天地,逐鹿天下!”

眾人敲桌子跺腳,會議室中震天響!羅維熱淚盈眶,溫迪,這也是我們愛的諾曼底!我曾經失敗,我躲到遙遠的南方,可是我沒有放棄和退縮,我還愛著你。h3

84舐犢之情/h3老爺子離開,暖房裡只有溫迪和少爺,她向外走去:“跟我來。”

少爺晃晃悠悠走出暖房,不以為然。爸媽管我幾十年都沒用,你一個小丫頭能拿我怎麼樣?他們徑直出了大門,一輛轎車停在門口,去哪兒?溫迪坐進駕駛位置,向後座示意,少爺卻拉門坐進副駕駛:“這兒舒服。”

溫迪沒說話,後排響起一個熟悉的聲音:“蕭卷,坐後面。”

少爺這才發現,媽媽就坐在身後,只好起身乖乖鑽進後座,笑著對溫迪說:“算你狠,拿我媽壓我。”

沒人回答,少爺媽媽神色黯淡,時不時擦拭眼眶,似乎剛剛哭過,少爺不敢造次,噤聲不語。汽車出了環線,向郊外駛去。夕陽如血,頭頂卻雨氣撲面,四周山野翠綠。這裡是昌平地界,道路崎嶇向上,四周一無所有,不像尋常踏青拜佛,為什麼來這裡?黃昏如血時分,汽車在土路上呼哧停穩。少爺跳下汽車,一抬頭,看見前面一座墳頭,頓時愣住。一座漢白玉墓碑高高聳立。他緊走幾步,看清石碑上的照片:“老錢怎麼了?”

“服毒,見你之後。”溫迪回答得非常簡潔。老錢早有準備,毒藥就藏在新鑲嵌的牙齒中。溫迪將一抱鮮花放在墓碑前,恭恭敬敬三鞠躬,又從車裡提出一桶清水,仔細擦洗墓碑。

少爺呆呆站著,墓碑上的老錢含著笑容,目光柔和,畫面一幕幕閃回,他的告別,抱著自己時顫抖的身軀,那時他眼中肯定噙滿淚水。我將他掀翻在地,他慢吞吞站起,嘴角掛著鮮血,眼角眉梢都是慈愛。幾周之前,他陪我在高摩談判,也是這種目光,就像看著自己的兒子。幾年前,我從美國畢業回來,老錢在機場迎接,目光中充滿了滿足和幸福。十幾年前,我剛到美國讀高中,不適應那邊生活,打電話回家哭訴。他第二天就飛過來,與我在校園裡散步,開車去唐人街吃中餐,一切歷歷在目。我有這麼多的回憶與老錢連在一起,幼時放學,他讓司機把車開走,牽著自己的小手走路回家,一路歡笑,給我買好吃的冰棒和汽水。記憶快速回放,我騎在他的脖子上,在山野中飛奔,四周是看不見盡頭的油菜花。

為什麼我的記憶裡只有老錢,卻看不見父親?他對視著墓碑上一塵不染的老錢,忽然間淚水盈眶,心中充滿悔意。溫迪走過來用紙巾拭去他的淚水:“我問過他,出事兒了,為什麼不走。”

“為什麼?”少爺呆呆地看著老錢,心臟狂跳不止。

“他寧可失去自己的生命,也要保護你。”溫迪離開少爺,走到遠處高地眺望著燈火輝煌的北京城,給少爺母子留下私密的空間。

“蕭卷,我還是應該告訴你。”少爺媽媽仰頭望著天空,明月灑下的光芒,如同老錢的笑容,“他生來就是做官兒的料,年輕的時候很忙,常不在家,家裡一切都是老錢來操持,他的官兒也越來越大。直到有一天,一個很大的電視臺的女主持人鬧到家門口,我才知道,他在外面也不總是工作。”

“我很傷心,你外公外婆是世家,他本來高攀不上,我和爸媽吵過很多次才嫁給他。我一氣之下跑回你外公家,鐵了心離婚。可是他不肯,離婚,仕途就毀了。”少爺媽媽述說著三十多年前的往事。在少爺印象裡,父母的確客氣得過分,相敬如賓。少爺媽媽繼續說下去:“他口頭道歉,在家待不了幾天又向外跑。我心裡有了懷疑,疑神疑鬼,打聽不出訊息,天天在家生氣。沒多久,他高升了,主政一方,乾脆把我拋在北京,上任去了,想幹嗎幹嗎。後來有了你,才把我們接去,時間長了,我也習慣了。”

少爺呆住了,媽媽為什麼一直用“他”來稱呼老爺子?啊!少爺回憶著老錢最後的畫面,被自己推倒在地,他緩緩爬起,擦去嘴角的鮮血,笑著說:孩子,讓我抱抱你。我明白了!少爺看著墓碑,老錢的目光蘊含了複雜的情緒,傳達著繁雜的資訊。少爺腦中轟的一下,撲通跪在墓碑之前,淚水如珠墜落。幼時、童年、少年、青年的段段回憶漸漸在少爺腦海中拼湊起來,全是老錢的影子,少爺明白了真相。老錢不出逃,拼了性命,只為把我搭救出來!

“你是他的親生兒子。”少爺媽媽淚水開關突然開啟,淚珠斷線一般流淌。

“看看吧。”溫迪走回來,將一封信送到少爺手上,正是老錢的筆跡。blockquote蕭卷:

從出生那一天,你就是我的兒子。

老爺子很忙,我每天陪你在花園裡玩。他日理萬機,那麼辛苦,住著這麼大的房子,有那麼好的女人,還有這麼多廚師、司機和保健人員,卻沒有時間回來。

我做的那些不好的事情從來沒有告訴你,一切和你無關。這是我的提議,我希望你乾乾淨淨做人。對於那些事情,你可能憤怒,因為你是好孩子。但是這個世界沒有對和錯,又哪來的好人和壞人?壞人也有善良的一面,好人也有很壞的一面。我見過太多衣冠楚楚、惡貫滿盈的好人,我就是其中的一個。

你什麼都有,什麼都不缺,不需要你爭我搶。你可以幫助別人,大家都會感激你,你就變成了一個好人。孩子,別像我這樣,希望你能夠聽進去我人生的最後一段話。

我是地主出身,這意味著很多,我不能入學、入黨、參軍和提幹。每個人都對我不好,只有這個家族對我好。我曾經痛恨這個世界,有你之後,我變了,你開心,我也笑。你觸控周圍的一切,我也開始重新認識世界。伴隨你成長,我一點兒都不遺憾。老天很公平,用你補償了我,這輩子太值了。

你兩三歲的時候,生了一場重病。我暗暗發誓,只要能夠挽救你,我願意付出一切,因為你是我的延續,我能夠守著你,看著你,一直到你長大,此生足矣!

我只有唯一的遺憾,就是沒有聽見你叫一聲爸爸。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應該已經離開這個又恨又愛的世界。我只有唯一的願望,請你在墓碑前喊一聲爸爸,我在九泉之下也會笑出聲來。

錢漢絕筆/blockquote少爺淚水縱橫,撲通跪在墓碑之前,撕心裂肺:“爸爸!爸爸!為什麼不早些告訴我?”h3

85小青杏/h3魔盒就像自己的孩子,那藍絕不會看著自己的孩子走向死亡,她回到北京就約見李無覓。

上地資訊產業園,奔狼的總部大廈位於海淀區北二旗,北至上地,南至西北旺,東至上地村,西至一號路,佔據四公頃土地,建築面積十萬平方米。大廈有漂亮的玻璃幕牆和鋼筋結構,四周被銀杏樹包圍,被形象地稱為“搜尋框”。員工常幻想著摘來煮銀杏粥,可惜銀杏樹生長較慢,二十多年之後才能掛果。大廈內部有四個空中花園,分別以“梅、蘭、竹、菊”為主題,不知道是巧合還是有意安排,那藍與李無覓的會面就在蘭園。

李無覓是中國網際網路行業中最風度翩翩的一位,也是最一帆風順的。

他大學畢業進入華爾街,三年半之後前往矽谷,加入著名搜尋引擎公司infoseek。他看到國內網際網路發展風起雲湧,高瞻遠矚,起程回國,在北大資源賓館租了兩間房,八個人建立了奔狼。他很快得到了投資,第一筆一百二十萬美元,第二筆是一千萬美元。

李無覓向入口網站提供搜尋服務,舒服卻無法獨立成長,便想轉型成為獨立的搜尋網站。這個提議遭到股東們的反對,公司全部收入都來自入口網站,一旦競價排名模式不賺錢,公司只有死路一條。李無覓在董事會上爆發了,這個一貫的好學生展示了強有力的叛逆精神。他認準的東西,沒有人能改變。最終投資人們不得不屈服,李無覓推出“閃電計劃”,奔狼上升為全球第二大搜尋引擎。2005年8月,這家公司在納斯達克成功上市,李無覓也成為國內首富。

資料放在桌面,那藍不需多看。她曾經參與過,那時她大四在高摩實習,還是一枚小青杏,茫然地被派到理想國際大廈,美其名曰是實習生,其實就是端茶倒水、影印資料。可是,她還清晰記得那個晚上,在大廈的環形走道與李無覓不期而遇的剎那。

那晚的結識,是今天重逢的前緣。

李無覓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坐在那藍對面,露出笑容:“小青杏,讓我看看,有沒有長大?”

那藍目光中沒有了當初的羞澀,嫣然一笑:“robin,你每天都吃防腐劑嗎?”

李無覓哈哈笑起來,那藍總讓人如沐春風。他收到高摩的傳真,看見她的署名,就答應見面。這讓秘書困惑不解,老闆絕不是誰都可以見的。那藍又不是高摩的ceo,即便彭祖武也不見得一個傳真就能見到李無覓,這那藍有什麼魔力?李無覓放下她的恭維,長長嘆氣一聲:“五年了,只在那次網際網路論壇上匆匆一晤。”

“你知道原因的。”那藍輕輕回答。她五年前實習期經常通宵整理資料,李無覓常加班到凌晨,他們自然而然地在電梯口相遇。那藍戴著高摩實習生胸卡和奔狼的臨時卡,李無覓立即就知道了她的身份。兩人都出來找吃的,他們從中關村走到五道口,找到好吃的韓國料理,甚至還到嘈雜的酒吧喝了一杯。那時,李無覓還不曾是中國首富,也不是後來的風雲人物,只是一個普通的創業者。他很有禮貌,講述著自己在美國的遭遇,滋潤著小青杏般的年輕的那藍。

那藍拼命喝酒,離開酒吧的時候,兩條長腿如同細竹竿一樣晃來晃去,被李無覓扶著。她拒絕了計程車,堅持從五道口走回理想國際大廈。這是讓她如痴如醉的男人,她想拉長這個時間。他有家庭,註定不屬於自己。肩膀靠在他身上,在初夏之夜散步,緣分也只能到此了。實習期之後,她進入大秦電力,三年前重新回到高摩。在這期間,那藍再也沒有和他聯絡,只是默默地關注著他的訊息。

“很高興能夠再見到你。”李無覓微微拉遠距離,展開傳真細看。你邀請奔狼投資魔盒?

“五年飛逝,時間如此神奇,有人一成不變,有人已經創造了歷史。”那藍忽然心中一跳,只有創業者才能創造歷史。程嘯虎的提議未必不可以考慮,忽然意識到自己正在面對李無覓,想想自己這麼說並不肉麻,他值得這樣的誇獎,隨即語氣一轉,不再浪費時間,“魔盒對於奔狼,是一個很棒的機會。”

“哦,為什麼很棒?”李無覓還不適應那藍的新身份,五年前,她是端茶送水的實習生。

“坦率地講,魔盒只有五百萬使用者,沒有收入談不上投資回報。你們人才濟濟,也不缺這個小小的創業團隊。”那藍不想推銷,臉上帶著自信的笑容。

這些話讓李無覓莫名其妙,她建議我收購魔盒,又否定自己的提議:“小青杏,既然沒有任何益處,你為什麼來這裡?”

那藍指著桌面的手機:“在pc端,我們用你的產品來搜尋。手機使用者的習慣是什麼?”

“有什麼不同?”李無覓看著那藍,她這五年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移動浪潮突然到來,一場網際網路戰爭即將開始,哪裡是決勝之地?”那藍突然丟擲這個問題,誘之以利只是錦上添花,遠遠比不上雪中送炭。李無覓不答反問:“哪裡?”

那藍不想直接說出答案,而要讓李無覓自己意識到危機:“你們多少流量來自移動端?”

“不高。”李無覓坦率回答,對於那藍,他沒有戒備之心,卻也不願意透露太多的機密。

“怎麼獲取手機的流量?”那藍直視李無覓,他是網際網路巨頭,她的質問無異於頑童質問大學教授。

“你說。”李無覓臉色嚴肅,那藍不是那個小青杏了,竟然展現出強大的氣場。

“這裡。”那藍攤開細膩的手掌,手機介面上整齊地排列著圖示。李無覓點頭,這與他思路吻合。“在移動網際網路時代,連線使用者的是app,而非瀏覽器,這些入口便是決勝點。”那藍不等他質疑,再次猛戳他的痛點,“您佔據了幾個手機入口?”奔狼不斷地孵化新業務,拿得出手的只有愛奇藝影片,在移動端斬獲不大。那藍加強語氣:“如果移動入口被瓜分殆盡,奔狼該怎麼辦?”

李無覓被戳中痛點,沉默不語。那藍的打擊連番不絕:“機會之門還有多久就會關閉?”

“多久?”李無覓看到了完全不同的小青杏。

“頂多半年。”那藍給出答案,又猛攻痛點,“入口之戰的硝煙燃起,奔狼還在睡大覺,是嗎?”

李無覓深深呼口氣,輕輕一笑,看清了那藍的招數,開始反攻:“你讓我收購魔盒,來搶奪這個入口嗎?”

如果推銷魔盒,更證明剛才只是煙幕彈,如同賣狗皮膏藥之前的花拳繡腿。那藍這五年的歷練絕非普通,站在李無覓的立場分析:“不一定併購魔盒,還有其他對策。”

“哦?”李無覓再次吃驚,她竟沒有推銷。

“自己開發是最佳方案,團隊之間不存在磨合。”那藍放出理想方案,有把握再把這個方案推翻。

李無覓笑笑,他怎能沒有嘗試研發手機端產品?可是公司越大,創新能力越弱。奔狼並非沒有人才,他們有了好的想法,就跳出公司創業,自己的孵化往往是應付差事,大多以失敗告終:“可有中策?”

“併購。”那藍說出了潛在的意圖。如果羅維在場一定大驚失色,他引以為傲的銷售技巧被那藍純熟應用,其實她並非使用技巧,而是真心為李無覓考慮。

李無覓被激起好戰的情緒,不順著她的思路,跳躍問道:“下策是什麼?”

“等待。這可能是後發制人,也可能是坐以待斃。”那藍再次冒險,他會勃然大怒嗎?

李無覓對著空中花園沉思,移動網際網路時代突然到來,正在摧毀他的商業帝國。企鵝技術釋出微訊,佔領了橋頭堡,我要不要發起衝鋒,加入這場入口之戰?

“您擔心什麼?”那藍看出了他的顧慮。

“我們一直相安無事,你走你的陽關路,我過我的獨木橋,井水不犯河水。”李無覓直視那藍,收購魔盒,便是挑起與企鵝技術的戰爭,沒有人敢和這隻彪悍的企鵝開戰!

奔狼在三大巨頭之中居於末位,體量和實力是企鵝技術的一半,正面對決沒有把握。“企鵝技術是強橫的對手,與之爭鋒不易。可是,不戰又如何?”那藍取出一本古香古色的小冊子,放在李無覓面前,這是打消他顧慮的一招。

《史記》中的一冊?李無覓不由得笑了:“記得你喜歡音樂,怎麼鑽研歷史了?”

那藍撇撇嘴巴,想起郭鑫年,不知不覺之中,她竟看了這麼多史書。那藍不想說這些,指指《史記》,示意李無覓去看下畫線的部分。戰國末年,秦國攻伐天下,與趙國對峙於長平。趙國請求齊國援助,大臣以唇亡齒寒的道理來說服齊王。然而,齊王田建不敢得罪強秦,不派一兵一卒,看著五國滅亡,直到秦軍兵臨城下。齊王不戰而降,田建被幽禁在山洞中活活餓死。

“與強秦決戰,並不容易。”李無覓緩緩站起,收購魔盒便是與企鵝技術為敵,任何人都要三思而行。

“那您再想想。”那藍有些失望,但絕不糾纏,魔盒的現金流枯竭,瀕臨崩潰,也沒時間等待。她告辭出來,開啟手機查詢,下午還有航班飛往杭州。雲滄海是霸王之才,絕不會害怕與馬幻城為敵,或許在那裡才能挽回魔盒。那藍一陣暈眩,她在廣州大病一場,見了李無覓又要前往杭州,體力達到極限。

魔盒是我的孩子,我一定要將它救活!

那藍上了飛機,與李無覓見面的情形反覆在腦中播放,優秀如李無覓者,出類拔萃,罕有失手,便不打無把握之仗,常常錯失良機。往往那些出自底層之人,本來一無所有,反而亂拳打死師傅,闖出一條路來,做出經天緯地之業。想我自己,身家雖非頂尖,卻有父母溺愛,什麼都不缺,難得容顏奇美,性格家教俱佳,從來都被眾人捧在掌心,其實自己也是另外一個李無覓,被自己的優秀所綁架。或許,我應該放下一切,像郭鑫年那樣穿越渺無人煙的雪域高原,才能真正找到自己?想到這裡,忽然覺得哈佛遊學只是一種貴族的迷失和無意義的逼格,抑或是,拋下所謂高摩的光環,踏上創業的道路?h3

86分道揚鑣/h3“我籤!”楊洋陽排開眾人,在離職協議上簽字。創業是偉大的旅程,但不是人生的全部,我們經歷過了,收穫滿滿,現在是結束的時候了。她將筆遞給盧卡,他們已經訂好機票,飛赴歐洲:“盧卡,籤吧。”

盧卡接來筆,看著郭鑫年,糾結萬分。他答應了楊洋陽暫時放下工作去旅遊,而且他也不愁工作。由於魔盒,盧卡漸漸為人所知,很多大公司搶著要他入職。而且,隨著魔盒的股份稀釋,他和楊洋陽也有一筆不錯的回報,他將會有非常幸福的小日子,老婆孩子熱炕頭。

“那藍還在想辦法。”郭鑫年不想盧卡離開,仍然勸說。

“不等了,魔盒交給你,我們放心。”楊洋陽替盧卡回答。

“籤吧,好兄弟。你們修成正果,我真的替你們開心。”郭鑫年放棄勸說,過來拍著盧卡,即便離職,他們也會是一輩子的兄弟。

盧卡嘆氣一聲,在離職協議上簽字,扭頭鑽進自己的座位,收拾電腦,準備搬離。楊洋陽知道他心裡難過,為他倒一杯茶水,再去收拾自己的房間。

工程師們見兩位創始人都簽署了離職協議,各自簽署,默不作聲地開始收拾。寫字樓就要退租,散夥就這麼簡單。郭鑫年走回自己的辦公室,窗外是燈火闌珊的東三環,道路被紅色的尾燈和黃色的前燈染成紅黃兩色的巨龍。書架上大多都是歷史類的書籍,中間擺著一個相框,在拉薩布達拉宮前廣場,自己拉著紅色條幅,上面寫著:拉薩不是終點,那藍,北京見,把我們的想法變成現實!回顧一年多的創業歷程,大起大落,我失去了那藍,即將失去公司,該去哪裡?

郭鑫年彎腰拖過一個空的包裝箱,舉起鏡框,擦去灰塵,放進包裝箱,再放入檔案和書籍,用膠帶綁緊。凌晨時分,所有擺設都變成了六個紙箱,空空蕩蕩的辦公桌上還有一幅合影,這是一年多前在九華山莊散夥時拍攝的。楊洋陽被郭鑫年和盧卡擠在中間,各自裹著浴袍,舉著啤酒。在那最困難的時候,我們熬了過來,現在卻放棄了。郭鑫年從冰箱裡取出一瓶啤酒,用牙齒咬開瓶蓋,向肚裡灌去。

楊洋陽已經收拾完畢,推門進來坐在郭鑫年身邊,目光落在照片上,傷感的情緒鬱積。

“對不起。”郭鑫年說道,由於自己的錯誤,楊洋陽和盧卡最終一無所獲。

“沒什麼。”楊洋陽站起來,在包裝箱上認真地捆綁膠帶。

郭鑫年忍住淚水,大局已定,唯有離開,苦笑著說:“何必這麼傻,應該好好過日子。”

“這張照片給我,好嗎?”楊洋陽抓起合影,在淚水掉落之前衝出辦公室。

郭鑫年抱起紙箱默默出門,迎面遇到盧卡。他搶來紙箱,用胳膊肘推開郭鑫年,一一將六個紙箱抱上推車,說道:“你說過,你絕不放棄,絕不離開。”

“說過。”郭鑫年點頭,那是投票時他絕望的表態。

“你說過的話,我幫你兌現,上來!”盧卡指著推車,命令郭鑫年。

郭鑫年哈哈大笑,向紙箱上一坐,揮手說道:“出發!”

盧卡拼盡全力,將推車拉出辦公室,緩慢前行,穿過呆呆地看著紙箱和推車的工程師們。郭鑫年揮手道別:“兄弟們,我們技不如人,被人家打敗。這也沒什麼,毛澤東被胡宗南追出過延安,劉邦在鴻門宴上被項羽嚇得屁滾尿流,李自成被打得只有十八騎,跑進商洛山,後來不都鹹魚翻身了?我不能和他們比,卻知道愈挫愈勇,我郭鑫年就是打不死的小強。”

推車行至玻璃門,一道坎攔在面前,輪子擊打門檻發出鏗鏘的聲音。郭鑫年要跳下來去幫忙,被盧卡推開:“你這人二不拉幾,只有一點好,說話算數,言出必行。你說過,絕不走出這扇門,我不能讓你說話不算數,今天扛也要把你扛出去,上來。”

郭鑫年十分為難:“那是氣話,沒人當真的,何必?”

楊洋陽向員工們揮手:“來,把郭總扛出去。”工程師們同聲答應,將郭鑫年推上紙箱,七手八腳抬起推車,運送進入電梯。那名叫田野的美工放下推車,一溜煙跑回辦公室,抱著紙箱也進了電梯,笑著說:“我就一個人,來去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