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李自成(卷四) 姚雪垠 第2頁,共2頁

「是誰差他進城的?」

「聽他說是李賊差他進城。」

崇禎氣得臉色發青,說道:「該死的叛奴!去,命人將他抓起來,立刻斬首!」

王德化懇求說:「請皇上暫息雷霆之怒,見過他以後再斬不遲。至少可以從他的口中知道一點闖賊的情況。不問就斬,連逆賊的一點情況也不知道了。」

崇禎猶豫片刻,覺得王德化的話也有道理。但是他決不能容忍一個家奴叛變投敵,又引著敵人來圍攻北京。他恨不得親手將杜勳殺死,咬牙切齒地連聲說道:「殺!殺!非殺不可!」想了片刻,決定問過杜勳以後再殺,決不讓杜勳活著出城。王德化問道:

「皇爺,要不要叫杜勳進來?」

崇禎說:「胡說!這乾清宮是朕十七年間敬天法祖,經營天下的莊嚴神聖地方,怎麼能叫這個該死的奴才進來?」

王德化又問:「杜勳正在平臺候旨,可否就在平臺召見?」

「不行!平臺是朕平日‘御門聽政’的地方,杜勳是該死的奴才,不配在平臺受朕召見!」

「那麼……皇爺,在什麼地方召見好呀?」

崇禎沉吟片刻,記起來十年以前他曾經在乾清門審問並處死過一個犯罪的太監,於是向窗外問道:

「吳祥在哪裡?」

站在窗外的吳祥隨即進來,跪到地上。崇禎吩咐吳祥準備在乾清門審問杜勳,又吩咐他速去準備一切,還要他差人去午門叫十名錦衣旗校來乾清門伺候。等吳祥出去以後,崇禎恨恨地對王德化說:

「朕要在乾清門審問杜勳,你,你,你親自去帶他進來!」

王德化聽見皇上使用「審問」二字,不是說的「召見」,知道杜勳必死無疑,他自己也難逃罪責,心頭怦怦狂跳,充滿了恐慌和後悔。他在地上叩了一個響頭,兩腿不住打顫,退出了乾清宮。在走下臺階時,因為心慌和兩腿癱軟,幾乎摔了一跤。

乾清宮的太監們都明白杜勳必死,認為是罪有應得,同時也為宗主爺王德化捏了一把冷汗,埋怨他一向小心謹慎,穩居司禮監掌印太監的高位,今天為杜勳事難免不受重責,真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吳祥心中明白,王德化處此亡國關頭,為保護自己的身家性命和偌大家產,所以甘願受杜勳利用,栽跟頭也是應該。

杜勳站在右後門平臺的一個角落等候訊息,愈等愈感到害怕,愈後悔不該進宮。看見王德化走出右後門,臉色十分沉重,他的心頭狂跳,暗中叫道:「我完了!」他趕快迎上去,小聲問道:

「宗主爺,皇上怎麼說?」

王德化說道:「皇上在乾清門召見,快隨我去吧。皇上的脾氣你是知道的,他已經為你的投敵很震怒,經我苦勸,他才沒有下旨抓你斬首。為著你的腦袋,你說話千萬小心,不要再火上澆油!」

杜勳雙腿癱軟,渾身打顫,硬著頭皮隨王德化向乾清門走去。當杜勳到乾清門時,御案和御座已經擺好,乾清宮的太監們分兩排肅立伺候。稍過片刻,十名駐守午門的錦衣旗校跑步趕到,分兩排肅立階下。這種異乎尋常的氣氛簡直使王德化和杜勳不能呼吸。又過了很長一陣,一個太監匆匆走出,說道:

「聖駕到!」

杜勳趕快跪下,以頭伏地,不敢仰視。隨即,一柄黃傘前導,崇禎在幾名隨駕太監的簇擁中走完了漢白玉鋪的御道,出了乾清門,升了御座。一個長隨太監跟在他的後邊,等他坐定以後,將捧來的一把寶劍從繡有「御用龍泉」四字的黃緞劍套中取出,恭敬地雙手捧放在御案上。這是一柄據傳是永樂皇帝用過的、削鐵如泥的龍泉劍,漆成墨綠色的鯊魚皮劍鞘上用金絲鑲嵌著一條矯健的飛龍,用銀絲鑲嵌成朵朵白雲,另外還用一些耀眼的小寶石、珊瑚、貝殼等鑲嵌成日月星辰。據宮中世代相傳,永樂皇帝曾經用這把龍泉劍親手斬過叛臣。崇禎曾經習過騎射,也略通劍術。前幾年舉行內操時候,崇禎因慕成祖皇帝整軍經武之風,命太監從內庫中取出這把龍泉寶劍自己佩用,曾命人用這把寶劍在壽皇殿前斬過一個遲到的太監頭兒以肅軍紀。後來這把寶劍就掛在乾清宮後邊養德齋中的柱子上,據說有時在風雨雷電之夜會發出嘯聲。

此刻,一個長隨太監將這把輕易不令人見的龍泉劍抽出了鞘放在御案上,加上崇禎皇帝的憤怒臉色,使乾清門外充滿了恐怖的氣氛。

嚇得面無人色的司禮監掌印太監王德化退立一側侍候。看見御案上的御用龍泉劍,知道杜勳不免被斬,而他也要連累而死,恐怖得面無人色,心中想道:「我上了杜勳的當,今日大禍臨頭!」他又看一眼皇上的憤怒臉色,脊背上冒出冷汗。

「杜勳,你知罪麼?」崇禎問,威嚴的聲音中帶著殺氣。

杜勳連連叩頭,顫慄說道:「奴婢死罪!奴婢死罪!懇皇爺開恩!」

崇禎恨恨地說:「朕命你到宣府監軍,抵禦逆賊東犯,原是把你作為心腹家臣,不想你竟然毫無良心,辜負皇恩,投降逆賊。你不能為朕盡節,卻引賊東犯,罪不容誅,為什麼敢來見朕?」

杜勳說道:「當時奴婢見宣府官兵都蜂擁出城,歡迎闖賊,喝禁無效,正要拔劍自刎,被手下人奪去寶劍,又被鼓譟將士挾制,強迫出城,面見李賊,使奴婢欲死不能。後來奴婢轉念一想,既然軍心已變,宣府已失,奴婢徒死無益,不如留下這條微命,緩急之際還可以為陛下出一點犬馬之力,以報陛下豢養之恩。」

崇禎忽然產生一線幻想,冷笑一下,用略微平靜的口氣問道:「你已經降了闖賊,還能為朕做什麼事情?」

杜勳說:「奴婢此次冒死進宮,就是要為陛下竭盡忠心,敬獻犬馬之力。」

崇禎心中驚異:莫非他能說出來使朕出城逃走的辦法?隨即問道:

「你究竟進宮何事,速速向朕奏明,不得隱瞞!」

杜勳叩頭說:「奴婢死罪。說出來如皇爺認為不對,冒犯了天威,懇求皇爺想著這不是平常時候,暫緩雷霆之怒,饒恕奴婢萬死之罪。奴婢敢在此時冒死進宮,畢竟是出自犬馬忠心。」

崇禎說:「你說吧,只要有救朕之策,確實出自忠心,縱然說錯了也不打緊。」

杜勳問道:「目前京城決不可守,皇上到底作何打算?」

崇禎說:「三天以前,吳三桂所率關寧鐵騎已到山海關了,正在趕來北京勤王。逆賊屯兵于堅城之下,一旦關寧鐵騎到來,逆賊必然潰逃,京城可萬無一失。」

杜勳默然不語,伏在地上,等待崇禎繼續問話。崇禎果然又接著問道:

「杜勳,李賊命你進城,究竟為了何事?」

杜勳知道崇禎色厲內荏,帶著恐嚇和威脅的意圖說道:「皇爺千古聖明,請聽奴婢的逆耳忠言。李自成親率二十萬精兵進犯京師,尚有數十萬人馬在後接應。吳三桂雖有關寧邊兵,號稱精銳,但只有數萬之眾,遠非闖賊對手。他如今聞知流賊已經包圍北京,必然停留在山海關與永平之間觀望徘徊,不敢冒險前來。奴婢聽宋獻策說,京師臣民盼望吳三桂的救兵只是望梅止渴。奴婢又聽到賊中紛紛傳說……」杜勳不敢直言說出,心驚膽戰,嚥下一口唾沫。

崇禎臉色大變,心中狂跳,怒目望著杜勳,厲聲喝道:「什麼傳說!不要吞吞吐吐,快快奏明!」

「請恕奴婢死罪,奴婢方敢直說。」

「你說吧,快說實話!」

「賊中傳說,宋獻策在來京的路上卜了一卦,如今看來是有點兒應驗了。」

「他卜的卦怎麼說?怎麼應驗了?」

「奴婢聽到賊軍老營中紛紛傳說,宋獻策在居庸關來北京的路上卜了一卦,卦上說,倘若十八日有微雨,十九日必定破城。倘若十八日是晴天,破城得稍遲數日。今日巳時左右,曾有微雨,奴婢暗中心驚,不覺望著城中悲嘆。」

崇禎渾身打顫,拍案怒罵:「胡說!你是我家家奴,敢替逆賊做說客麼?敢以此話來恐嚇朕麼?該死!該死的畜生!」

杜勳深知崇禎的秉性暴躁,有時十分殘酷,對大臣毫不容情,說殺就殺,說廷杖就廷杖,所以他見崇禎動怒,嚇得渾身打顫,以頭碰地,連說:

「奴婢死罪!奴婢死罪!……」

崇禎忽然問道:「李賊叫你進宮來到底有何話說?」

杜勳橫下心向崇禎奏道:「李自成進犯京城,但他同皇上無仇……」

「胡說,朕是萬民之主,他是殺戮百姓的逆賊,何謂無仇!」

「以奴婢所知,李賊直至今天還是尊敬皇上,不說皇上一句壞話。他知道皇上也是聖君,國事都壞在朝廷上群臣不好,誤了皇上,誤了國家。倘若群臣得力,皇上不失為英明之主。李自成離開西安時,曾釋出一張佈告,沿路張貼,疆臣們和兵部一定奏報了皇上,那佈告中就說得十分明白,皇上為何不信?」

李自成的北伐佈告也就是檄文,雖然崇禎曾經見到,但是看了頭兩句就十分暴怒,立即投到地上,用腳亂踏,隨即被乾清宮的太監拾起來,拿出去燒成灰燼,以後通政使衙門收到這一類能夠觸動「上怒」的文書再也不敢送進宮了。現在經杜勳一提醒,他馬上問道:

「逆賊的佈告中怎麼說?」

「懇皇爺恕奴婢死罪,奴婢才敢實奏。」

「你只實奏,決不罪你!」

杜勳的文化修養本來很低,李自成的「北伐檄文」中有一句典故他不懂,也記不清楚,只好隨口胡謅,但有些話大致不差:

「奴婢記不很準,只記得有幾句好像是這樣寫的:‘君甚英明,孤立而矇蔽很多;臣盡行私,比黨而公忠絕少。’還有許多話,奴婢記不清了。皇爺,連李自成的文告也稱頌陛下英明,說陛下常受臣下矇蔽,政事腐敗都因為臣下不好。」

崇禎望著杜勳,沉默不語,一面想著李自成寫在文告中的這幾句話仍然稱頌他為英明之君的真正含義,一面生出了一些渺茫的幻想。過了片刻,他又向杜勳問道:

「杜勳,看來逆賊李自成雖然罪惡滔天,但良心尚未全泯。他叫你進宮見朕,究竟是何意思?」

杜勳抓住機會說道:「李自成因知朝政都是被文武群臣壞了,皇上並無失德,所以二十萬大軍將北京團團圍住,不忍心馬上攻城,不肯使北京城中玉石俱焚……」

崇禎似乎猛然醒悟,問道:「他要‘清君側’麼?豈有此理!」

「皇爺,請恕奴婢直言。他不是要‘清君側’,是要,是要……」

「是要什麼?快說!」

「奴婢萬死,實不敢說出口來。」

「快說!快說!一字不許隱瞞!」

杜勳連叩兩個頭,十分惶恐,冒著殺身之禍,吞吞吐吐地說道:

「皇爺天縱英明,燭照一切,奴婢照實把李、李、李自成的大逆不道的……謬見說出,請皇爺不要震怒……李賊實是叫奴婢進宮來勸、勸說皇上……讓出江山。他說,這是效法堯舜禪讓之禮。他還說,只要皇上讓出江山,他誓保城內官紳百姓平安,保皇上和宗室皇親照舊安享榮華富貴。他將尊稱皇上為……讓皇帝,仍享帝王之福。他說……」

崇禎聽到這裡,將御案用力一拍,又猛力一推,幾乎將御案推翻,隨後突然站起,抓起橫放在御案上的龍泉寶劍,登時有一道寒光在眾人眼前閃爍。站在他的兩邊和背後的太監們一個個面目失色,停止了呼吸。站立在階下的十名錦衣旗校都以為杜勳替逆賊勸皇上讓出江山,必斬無疑,立時緊張起來,緊緊地握住劍柄,準備隨時登上臺階,將杜勳推出午門斬首。但皇上沒有口諭,他們只能肅立等候,怒目注視伏在地上顫慄叩頭的杜勳,身子卻紋絲不動,也不敢違制拔劍出鞘。那恭立在御座背後,擎著黃傘的青年太監,擔心杜勳身上暗藏兵器,可能會突然躍起,向皇上行刺,所以在剎那間按了傘柄機關,黃傘刷拉落下,傘柄上端露出來半尺長的鋒利槍尖。

在眾人屏息的片刻之間,崇禎決定不下是就地揮劍殺死杜勳,還是命錦衣旗校將叛監推出午門斬首。王德化不敢遲誤,趕快跪下,叩頭說道:

「懇皇爺暫息聖怒!杜勳進宮來原是為要替陛下解救目前之危,實非幫逆賊勸陛下讓出江山。請陛下命杜勳將話說完,再斬不遲。」

一團疑雲掃過了崇禎的眼前,他將龍泉劍在御案上平著一拍,震得一支斑管狼毫硃筆從瑪瑙筆架上猛然跳起,滾落案上。他厲聲問道:

「杜勳,該死的奴才,你還有何話說?」

杜勳說:「皇爺!剛才說的那些效堯舜禪讓天下的話,全是李賊一派胡言,奴婢當時就冒死反駁,使逆賊不得不改變主意,同意不再攻城,不再爭大明江山,甘願為聖明天子效力。」

崇禎大感意外,半信半疑,問道:「你如何勸逆賊改變主意?他又如何說不再爭大明江山?」

杜勳說:「奴婢對李賊言講,大明朝有萬里江山,三百年基業,縱然你能破了北京,也不能亡了大明。江南必有宗室親王興師繼統,以陪都為京師,用江南財富與人力,恢復中原;滿洲人兵強馬壯,久已虎視於關外,時時伺機南侵。大王……」

「什麼大王!」

「奴婢死罪!奴婢是對闖賊說話,為要以理說服敵人,所以稱他‘大王’。其實,奴婢對逆賊恨之入骨,恨不能吃他的肉,飲他的血!」

崇禎點頭說:「你說下去吧。……王德化平身!」

王德化叩頭起來,看見皇上臉上的怒容已減,心中略覺寬鬆,暗中罵道:

「好險!杜勳這小子真有一手!」

杜勳接著說:「奴婢對李賊說道,你縱能攻破北京,可是大明的臣民四海同憤,誓為皇上覆仇,使你應付不暇。滿洲人必然乘機進犯北京和畿輔,更可怕的是進佔山西、山東兩省,席捲中原。到那時你腹背受敵,反而顧南不能顧北,顧東不能顧西,到了那時,大王……」杜勳住口,重重地對自己左右掌嘴。

崇禎皺一下眉頭,催促道:「說下去,快說下去。逆賊怎麼說?」

杜勳又接著說:「他說他願意擁戴皇上,擁戴大明。只要皇上肯讓出一半江山給他,他願意為皇上率領大軍出關,征服遼東,平定國內。保皇上的江山像鐵打銅鑄的一樣堅固。」

崇禎片刻無言,默默地暗想:杜勳這話是真是假?哪有逆賊到此時還不想奪取江山?闖賊已經包圍北京,豈有擁戴朝廷之理?顯然這話不是出自李自成的真心!何況他要挾朕分給他一半江山,豈有此理!哼,這不過是來試試朕的口氣罷了。但是他想從杜勳的口中多知道一點敵人的情況,所以他沒有動火,向站在一旁的王德化問道:

「王德化,你聽杜勳這話可是真的?」

王德化趕快跪下,心頭慌亂,不知如何回答。他曉得杜勳的這些話都是漫天撒謊,欺哄皇上,試探皇上口氣,但是他不能點破杜勳的謊言,使杜勳身首異處,也連累他自己惹出大禍。崇禎見王德化俯首跪地不語,便對杜勳怒衝衝地說道:

「你說的話全不可信!無非是對朕恫嚇,欺朕身陷重圍。你這個叛主逆奴,實實該死!……殺!」

王德化趕快提醒杜勳說:「杜勳,你真是膽大包天,竟敢以逆賊的話褻瀆聖聽,還不速速謝罪!」

杜勳明白必須趕快脫身,倘若再激怒皇上必將立刻被殺,於是他連叩兩個頭,說道:

「皇上天縱英明,燭照一切。李賊確實想逼皇上禪讓江山,但經奴婢冒死相爭,詳陳利害,他也不能不略微動心,說只要皇上封他為王,世守秦晉,他願意不進北京,率大軍征剿遼東。但奴婢人微言輕,必須皇上欽差一二皇親重臣,出城詳議;議定之後,對天盟誓,並請皇上頒降明詔,宣諭四海,天下共聞。李賊本來定於今日申時攻城,後來為等候奴婢回話,決定暫緩攻城。李賊還說,只要皇上封他為王,世守秦晉,他不但不下令攻城,還可以退兵二十里,以待盟誓。」

崇禎問:「他要申時攻城?」

「是的,皇爺。此刻已是未時。倘若奴婢在申時前不出城回話,李賊就下令攻城了。」

崇禎皇帝本來是一個十分聰明的人,又有十七年豐富的政治經驗,像杜勳的話前後矛盾,漏洞百出,如何能欺騙了他?但是一則他此時心慌意亂,失去常態;二則此時只要有萬分之一的救命和保國的機會,他也不肯放過。李自成兵圍京師,脅迫他封王裂土,這是他絕對不能允許的。此刻作為緩兵之計,他以為只好同意,求得北京城能夠有二三日內不被攻破,等候吳三桂救兵來到。他望著杜勳思忖片刻,說道:

「你趕快出城去吧。必須使逆賊李自成上體朕心,不要攻城,能退兵二十里外更好。朕明日一早即欽差皇親重臣攜帶手詔,出城去面議封王裂土及討伐東虜之事。你速速出城!」

杜勳叩頭說:「皇上聖明,京師臣民之福,國家之福。萬歲,萬萬歲!」

崇禎立刻起身,回到乾清宮東暖閣中。此時過了午膳時候已經很久了。尚膳監一個太監來到他的面前跪下,恭問是否即用午膳。崇禎無意用膳,揮手使尚膳監的太監退出。他的心中充滿了狐疑、憤懣和屈辱,眼淚滾落頰上。他很快清醒起來,明白杜勳對他說的那些話,只有李自成逼他禪讓是真,其餘的話全是信口胡說,決非李賊原意。他將吳祥叫到面前,恨恨地吩咐:

「你火速親自帶人到城上將杜勳抓回,在午門外亂棍打死!」

卻說杜勳離開乾清門以後,同王德化趕快走出紫禁城,到長安右門外上馬,揚鞭疾馳,到阜成門下馬,登上城頭。曹化淳早在城樓等候,並且命人備好酒餚。杜勳已經很餓,坐下去飲了一杯長春露酒,正要吃菜,王德化提醒說:

「子猷,皇上秉性多疑善變,你趕快縋城走吧!」

杜勳一聽,投箸而起,連聲說:「是,是。宗主爺想得周到!」隨即他們屏退從人,交頭接耳地商量一陣。在城樓外伺候的內臣聽不清他們所商何事,只看見王德化和曹化淳輕輕點頭,最後王德化叮嚀說:

「子猷,你向李王獻出了宣府重鎮,又勸說居庸關的監軍內臣和鎮將迎降,為李王立了大功。李王坐了天下,你必是司禮監掌印太監。我同曹東主都已年近半百,早有退隱之心。今後要仰仗你多賜關照,方好安度餘年。」

杜勳說:「李王十分仁義,請兩位前輩完全放心。」

城頭上的長繩子和竹筐子已經準備好了。杜勳要縋下城時,被一群熟識的太監圍住,問長問短。杜勳對他們說:

「你們都不要害怕。李王進城,坐了江山,我們的富貴仍然照舊。」

有個別太監還拉住他問別的話。杜勳又說:「你們不必多問,有我杜勳在,你們就不會吃虧。」說了以後,同大家拱手告別,坐在竹筐中縋下城去。

杜勳出城後不到一個時辰,申時未過,守彰義門的太監和百姓將城門開啟了,西便門也跟著開啟了。幾千大順軍整隊進入外城,佔領了各處十字路口和重要街道,其他外城諸門也都隨著開了。

宗主爺——明朝太監們對司禮監掌印太監的尊稱。司禮監有秉筆太監數人,習慣上比為「內相」,而掌印太監比為宮內「首相」。

東主爺——太監們習慣上對東廠提督太監的尊稱。

答應——太監中的一種名目。

門下出身——小太監進宮後,都要拜一年長太監為師。司禮監太監多出自較有學問、有地位的老太監名下。

長安右門——又稱西長安門,同它相對的是長安左門(東長安門),都是三闕,稱東西三座門,這兩座門均在民國年間拆除,在明代紫禁城的南門是承天門,而大明門(今中華門)是皇城南門,所以東西長安門之內也是禁地。

堂上官——負實際責任的主管官,並非虛銜。

內操——崇禎十五年(西元1642年),崇禎挑選了一大批年輕力壯的太監,在景山北邊和壽皇殿前邊的院中操練,稱為內操。

君甚……很多——李自成「北伐檄文」中的原句為:「君非甚暗,孤立而煬蔽恆多。」杜勳將前半句改為「君甚英明」,將下半句的「煬蔽」一詞改為「矇蔽」,「恆多」改為「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