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所看的十萬火急的塘報有一封是說關於李自成的大將劉芳亮率一支人馬進入畿南,所到之處官紳紛紛迎降,已經逼近保定。但是崇禎明白劉芳亮率領的只是一支偏師,人數不多,不是來進攻北京的,所以使他最害怕的是李自成和劉宗敏所率領的、由太原向北京來的大軍。鬨傳這支人馬有五十萬,究竟有多少,朝廷不清楚,但是北京的存亡要看李自成這支大軍來的快慢。倘若吳三桂的勤王兵先到北京城下,北京就可以有救。要是李自成的大軍來得快,北京就完了。
有兩封塘報是報告寧武失守的情況,一封是報告大同失守,一封是宣府告急。
崇禎原以為寧武和大同都是軍事重鎮,都能夠堅守一陣,使敵兵不能夠順利東來,沒料到寧武只守了三天,而大同根本沒有作戰,敵人未到就派人迎降。崇禎對如何看軍情塘報有豐富經驗,輕易哄不住他。關於寧武失陷的兩封塘報,有不少互相牴牾之處,也多浮誇的話,但是有一點是千真萬確的:寧武已經於二月二十五日失陷了,鎮守寧武的山西總兵周遇吉拒絕勸降,血戰捐軀,他的夫人劉氏率領奴僕們憑藉宅子射死了許多敵人,然後舉火自焚。
大同是三月初一失陷的。鎮守大同的總督王繼謨事先逃走,大同鎮總兵姜瓖避敵宣府,他的手下將領獻城迎降。大同巡撫衛景瑗於城破後被李自成捉去,不肯投降,自縊盡節。由於大同城不戰而降,姜瓖已經懷有二心,宣府危在旦夕。倘若宣府失守,李自成的大軍就可以長驅東來,幾天內可到居庸關。雖然居庸關有唐通鎮守,但是他只有八千人馬,加上原有守兵,不足萬人,如何對抗李自成的數十萬人?
崇禎於深夜從養德齋來到乾清宮東暖閣以後,立刻提起硃筆寫了一道手諭:
諭杜勳:寧武、大同失陷,宣府勢危。宣府為居庸屏障,汝務必與姜壤同心協力,固守殺敵,勿負朕望。切切此諭!
他命乾清宮的值班答應,傳來司禮監值班的秉筆太監,連夜將他的手諭發交兵部衙門,以六百里快遞送往宣府。這是他為解宣府之危所唯一可做的事情,做完以後,他看在身邊侍候的魏清慧和另外兩個宮女尚未梳洗,都是鬢髮蓬鬆,面有倦容,而魏的臉色更顯得憔悴。他明白連日來她比別的都人們陪著他睡眠更少,操勞更甚,不覺在心中悽然一酸,暗暗嘆道:
「誰曉得她能在我的身邊服侍多久!」
一個宮女送來了一個彩繪精緻的朱漆梅花食盒,另一個宮女前去揭開黃緞綿簾,魏清慧一眼看見,忙去雙手接過食盒,端到御案上放下,並將盒蓋揭開,躬身說道:
「請皇爺用點心!」
崇禎望一眼食盒中的一碗燕窩湯和四色點心,向魏問道:
「天明是初幾了?」
「回皇爺,天明是三月初八了。」
崇禎嘆道:「三月初八!」
他沒有再說別的話。按照王永吉和吳三桂的密奏,寧遠兵動身才兩天,由於攜帶五十萬百姓,每日最快只能走五十里,他擔心未必能來得及了。拿起銀匙在燕窩中攪了一下,又是一聲長嘆。
就在崇禎對杜勳發出最後一道手諭送到宣府的這一天,即三月十二日上午,從宣府城內走出大約一百人的小隊騎兵,盔甲整齊,繡旗飄揚。前邊是一對同樣毛色深紅的高大駿馬,並轡而行,騎在馬上的武士每人手中擎著一個官銜牌子,上書:「欽命宣府鎮監軍內臣」。接著是同樣甘草黃色的八匹駿馬,也是並轡而行。這八匹馬古人稱為「八騶」,從漢朝以來只有很高階的文官才能使用,代替了儀仗。「八騶」的後邊是一匹嘴唇和眼圈略呈淡紅的純白馬,轡頭和雕鞍上用白銀裝飾,鍍金鏤花銅鐙,白絲韁繩,馬胸前垂著雪白護胸,上罩硃紅流蘇。騎在這匹白馬上的是一位中等身材、白淨面皮、不長鬍須的中年漢子,他就是崇禎視為心腹的太監杜勳。其餘的騎兵跟在他的背後,隊形很整,匆匆向西。
大約在巳時左右,這支小隊走到離宣府三十里的地方,見大順朝的人馬來了,他們趕快下馬,站立路的南邊迎接。雖然今日塞外有三級寒冷的北風,夾著塵沙,撲在臉上很不舒服,但是他們按照近幾百年來以左為上的禮俗,只能站立在道路右邊,面對風沙。
大順軍到了。這一隊有兩千騎兵,分為兩行,匆匆趕路。劉宗敏走在隊伍的中間,面前有一面大旗,上繡一個兩尺見方的「劉」字。杜勳向隨從使個眼色。那隨從趕快搶上一步,將杜勳的手本遞給一位中軍將領。劉宗敏從中軍手中接住紅紙手本,駐馬一看,心中明白了。從大同啟程之前,姜瓖和杜勳派人送給李自成的投降書信,他已看過,所以此時他不覺意外,向杜勳打量一眼,含笑問道:
「姜將軍現在何處?」
杜勳躬身抱拳回答:「總兵官姜瓖率宣府文武官員及紳民在城外恭迎。」
劉宗敏說:「聖駕在後,你們在此等候跪迎,不必往前去了。」
杜勳又等候了半個時辰,望著過去的許多部隊,又過了兩三千御營親軍,才看見李自成騎著有名的烏龍駒,由一大群文臣武將扈從,威風凜凜地來近了。杜勳和他的隨從將士趕快跪下,向李自成前邊的一位護駕武將遞上手本。李自成向吳汝義示意命後邊的大軍停止前進,他帶著一群文臣武將勒馬離開大道,在附近一個背風向陽的小山坡下馬,站在那裡稍候。吳汝義將杜勳帶到李自成面前。杜勳心中害怕,重新跪下去叩了三個頭,說道:
「降臣杜勳,恭叩新主聖安!」
李自成本來對太監這類人沒有一絲好感,加上杜勳是背主投降,更使他感到討厭。然而他目前還要利用杜勳這樣人物,不免含笑說道:
「你知道天命已改,投順新朝,頗堪嘉獎。只要真心效忠新朝,不愁沒有富貴。」
杜勳叩頭說:「叩謝聖上鴻恩!萬歲,萬歲,萬萬歲!」
李自成簡單地詢問了北京的守城情況。杜勳如實回答,並說北京決難固守,連太監們也已離心。
李自成又問:「有沒有勤王兵來救北京?」
「微臣離開北京時,聽說朝廷上正在商議調吳三桂棄關外土地,入關勤王。後來情況,臣不清楚。」
李自成心中一驚,問道:「吳三桂可離開了寧遠麼?」
「臣不知道。不過,只要聖上迅速進兵,早到北京城下,北京就是陛下的了。」
李自成含笑點頭,吩咐賞賜杜勳及其手下人二十匹綢緞和五百兩銀子,命杜勳先回宣府,與姜瓖一起在城外等候迎接。李自成繼續同親信文武們站在向陽的山坡下談了一陣。他首先說道:
「我擔心吳三桂的關寧兵先到北京。倘若關寧兵先到北京,破北京就不容易啦。」
牛金星說:「據我方細作探報,朝廷上要不要召吳三桂回救北京,所爭論不決者乃是否棄關外土地人民耳。崇禎雖然頗有燃眉之急,也因此舉棋不定。看來吳三桂必攜帶寧遠一帶數十萬士民入關,行軍甚慢。我軍已得大同、宣府,倘能急速進居庸關,數日內即到北京城下,北京城唾手可得。吳三桂縱然率數萬精兵入關,想救北京也遲了。」
李自成望著降將白光恩問道:「白將軍,唐通在居庸關投降的話不會變卦吧?」
白光恩躬身回答:「唐通系臣老友,崇禎十五年同在松山作戰。他既然在答書中情意誠懇,同意獻出居庸關迎降,必無變卦之理。請陛下不必擔心。」
李自成又說:「據探報,崇禎新派一個心腹太監杜之秩到唐通那裡監軍,會不會使唐將軍不能自由行事?」
「不會,不會。杜勳原來也是司禮監中一位大太監,地位在杜之秩之上。杜勳既然已經納降,杜之秩決無二話。何況他手中無兵,不像從前高起潛親率重兵,他如何能監視唐通?」
李自成點頭微笑說:「倘若照白將軍說的,我,孤,孤就放下心了。」
今年元旦前在西安議定,李自成從永昌元年正月元旦起開始稱孤,到北京舉行登極大典後開始稱朕,但是他對稱孤一直不習慣,每次說的時候總是感到彆扭。他又對白光恩說:
「崇禎臨時抱佛腳,匆匆忙忙加封唐將軍為定西伯。你可告訴唐將軍,只要為新朝出力報效,孤將不吝爵賞,豈但是伯!」
「微臣明白,上次寫給唐通的密書中已經將陛下此意說知了。」
李自成向大家掃了一眼,略帶感慨地說:「十餘年戎馬辛苦,出生入死,方有今日。數日之內就要到北京城下。倘若上天眷顧,吳三桂遲來一步,估計不需大戰,北京就可攻破。你們諸位想想,有沒有為我們預料不到的什麼困難?」
沒人做聲,都覺得大功告成已經是定局了。
李自成滿面春風,又一次望望大家,輕輕地問:「嗯?」
李巖躬身說:「臣所擔心者二事:一是東虜情況不明,二是崇禎會逃往江南。」
「啊?!」李自成不覺愕然。
李巖接著說:「在太原時候,臣訪劉子政於晉祠。雖然未得深談,但劉子政一面向臣提醒,頗以滿洲趁機入塞為憂。劉子政熟悉遼東情況,其言似非無據。」
李自成問:「就是你在太原時對孤說的,這位劉先生就是隨洪承疇做贊畫的?」
「正是此人。」
李自成向牛金星和宋獻策問道:「據你們看,滿洲人會趁這個時機人塞麼?」
牛金星搖搖頭,回答說:「以臣看來,目前可慮者不是東虜入塞,而是崇禎南逃。臣也曾留心東事,聽說滿洲於數月前新遇國喪,皇太極一夕無疾而卒。皇太極死後,諸王為爭奪大位,幾乎互相殘殺。後來由皇太極之弟多爾袞主張,共立皇太極的五歲幼子登極,設四位輔政王,共理朝政。此時滿洲自顧不暇,豈有力量興兵南犯?況且滿洲僻處遼東,只有欺凌明朝的力量,未必敢與我大順抗衡。所以臣所顧慮者不是東虜入塞,而是崇禎南逃。」
李自成將眼轉向軍師,問:「獻策,你說崇禎會逃往南京麼?」
宋獻策略微沉吟,恭敬地回答:「滿洲人會不會趁機入塞,頗難預料。只能在攻破北京之後,多派細作深入遼東偵探,不要疏忽大意。崇禎會不會逃往南京,此話也很難說。倘若他逃往南京,在南京號召天下勤王,會使我朝統一江南增添許多困難。但崇禎這個人遇事猜疑多端,對於這樣大事,更不會說走就走,如唐玄宗奔往西川。所以我大軍只能利用他對此事不能決定的時候,急速到達北京城下。只要我大軍一入居庸關,崇禎就無機逃走了。」
李自成又問:「如今我軍偏師已入山東境內,倘若崇禎南逃,這條路他能走得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