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李自成(卷四) 姚雪垠 第1頁,共2頁

陳演雖然身為首輔,處此國事不能支撐之日,卻是一籌莫展,只是每日上朝下朝,到內閣辦公,在私宅接受賄賂而已。來到文華殿東暖閣向崇禎叩頭以後,崇禎命他坐下,從袖中取出李邦華的奏疏,交給他看,說道:

「卿是首輔,在此國家危亡之際,請卿為朕拿定主意。」

陳演近兩三天也知道群臣紛紛在私下議論皇上是否應該趕快往南京去,也有人主張將太子送往南京。大臣中有人悄悄地徵詢他的意見,他都不置可否。他曾經暗中盤算,不管是皇上親往南京,或是送太子往南京,路途遙遠,「流賊」囂張,難免沒有風險。他作為首輔,只要說出贊同的話,一遇風險,就有罪責,也要受朝野責罵。何況他受賄甚多,所積蓄的金銀寶物數量可觀,全在北京。不管是他扈從皇帝出京,或者輔佐太子南行,這積蓄如何處置?……出於以上種種顧慮,他在奉旨進宮的時候已經打定主意,如果皇上是為這件事詢問他的主張,他決不作明確回答。

將李邦華的奏疏看完,陳演明白了李邦華是建議立即將太子送往南京而皇上留在北京,語氣十分堅決。他眉頭深鎖,對著奏疏思慮,不敢馬上說話。崇禎不願等候,問道:

「先生有何主張?」

陳演抬起頭說:「此事關乎國家根本,十分重大。陛下親去江南,或者太子撫軍陪都,各有利弊,最好與朝臣共同討論,以策萬全。」

崇禎臉色不快,說:「這樣事如何可以在朝堂上公然議論?」

「至少也應該與幾位輔臣共同密商。」

「好吧,你下去與輔臣們共同商量,但不準洩露出去。」

陳演辭出以後,崇禎在心中罵道:「伴食宰相!」

崇禎立刻命內臣傳李明睿進宮,等李明睿叩頭以後,他焦急地向李明睿問道:

「你同李邦華商量過麼?」

「微臣與李邦華是江西同鄉,臣又為李邦華所薦,且平日敬佩李邦華憂國憂君,忠貞無私,學問道德俱為臣工楷模,所以數日前臣與邦華曾數次密議此事,各有主張。前日蒙陛下召對之後,因遵旨不敢洩露一字,並未與邦華晤面。」

崇禎說:「李邦華不同意卿的主張,他另有建議,言辭懇切。你與邦華的建議,究竟何者為便,朕難決斷,你看看他的密疏吧。」

李明睿跪在地上,捧起皇上交給他的密疏,讀過之後,抬起頭來說道:

「邦華三朝老臣,世受國恩,這封密疏,情辭懇切,足見謀國忠心,讀之令人感動。他建議皇上死守北京……」

崇禎說:「是呀,他的疏上說:‘方今逆賊猖獗,國勢危急,臣以為根本大計,皇上唯有堅持勿去之意。為中國主,當守中國;為兆民主,當守兆民;為陵廟主,當守陵廟。周平、宋高之陋計,非所宜聞。’看他的口氣多麼堅決,毫不猶疑。他擔心平王東遷和康王南渡的偏安局面再見於今日!卿與邦華都是出於謀國忠心,可是主張如此不同,各有道理。唉!使朕無所適從。平心而論,你對邦華的這幾句話,如何評說?」

李明睿明白李邦華的這幾句話是擔心皇上移到南方,北方會落入滿洲人之手,南方變成了偏安之局,所以用了「守中國」和「守兆民」的話,並且用了周平王、宋高宗的典故,斥為「陋計」,這都是對他的建議的斥責。但他並不介意,只是認為事到如今,李邦華只知經而不知權。他堅信只有皇上趕快遷到南京,才不至於亡國,中原的恢復才有指望。崇禎見李明睿沉思不語,並不催促回答。他自己又將李邦華關於送太子往南京去的幾句話看了一遍,說道:

「李邦華主張速送太子往南京,你看他疏中說:‘東南曠遠,賊氛漸延齊魯,南北聲息中斷,殫慮東南渙散,收拾無人,而神京孤注,變起不測。臣窺見太子仁敏英武,正宜蒞視江南,躬親戎事,請即仿仁廟故事,撫軍陪都。即日臨遣,親簡親信大臣,忠誠智勇者,扈從輔導,特許便宜行事,勿從中制。太子一到南京,必能振國威,通聲援,安祖陵,鞏固江淮。此宗社安危所繫,萬不能頃刻緩者。’邦華的這幾句話,卿以為如何?」

李明睿回答說:「太子年少,值此天下擾攘之時,遇事稟命而行則不威,專命而行則不孝。以臣愚見,不如皇上親行!」

崇禎注目看了李明睿一眼。當李明睿以為觸了聖怒,正在暗中準備受責備時,崇禎卻低下頭去不說話了。他原來對李邦華的建議已經動心,想著如果東宮到了南京,號召江南義士,北向豫魯,就可以牽制「流賊」,使「流賊」不能全力圍困京師。但李明睿的話像一瓢冷水將他的希望澆滅了。他想著太子是一個十六歲的孩子,懂什麼治國安邦?多年來朝廷上門戶紛爭,使他一籌莫展,致有今日之禍。太子縱然能夠平安到了南京,也只能被玩弄於奸臣宦寺之手,決無好的結果。想了片刻,還是覺得他自己往南京去,才能救今日之危。然而困難如此之多,讓他不能立刻決定,於是在片刻沉默之後,抬起頭來說:

「卿先下去,待朕再仔細想想。」

自從崇禎召對李明睿和首輔陳演之後,關於皇上是否親往南京或護送太子往南京去的事已經不再能保守秘密。朝廷上繼續有人上疏,或者勸皇上親行,或者贊成太子南行。李邦華又上一疏,除建議送太子往南京去外,又建議將永王、定王分封浙江和江西,以為南京羽翼。朝臣中還有人建議將太子送往天津撫軍。也有人彈劾李明睿,認為勸皇上南遷是犯了可斬之罪。崇禎心中很希望逃往南京,借江南的財富和兵源振作一番,收拾中原和北方的糜爛之局。於是他在正月初八日上午,召見一部分文臣開御前商議。

崇禎經常或單獨或成群地召見臣工,地點多在平臺、文華殿、乾清宮的便殿即宏德殿,或乾清宮的東西暖閣,偶爾也在武英殿。但今天卻是在乾清宮的正殿。雖然他未必有特別用意,但是不能不使參加召對的群臣有一種特別嚴重的感覺。

崇禎坐在正中、離地面大約有三尺高的寶座上,群臣分批向他叩頭之後,分左右兩班肅立無聲,大家心中七上八下,等候問話。崇禎向群臣掃了一眼,神情憂慮地說道:

「近接山西塘報,‘流賊’數十萬已經過了黃河,聲言東犯京師。太原空虛,晉王與山西巡撫蔡茂德連續告急。山西為北京的右臂,太原尤為重要,朕不得已只得命宣府巡撫衛景瑗火速抽調三千精兵,星夜增援太原。萬一太原不能固守,敵人或出固關,或走大同、陽和東來,畿輔不堪設想。近日朝臣們議論紛紛,或建議護送太子撫軍南京,或建議朕御駕親征,莫衷一是。今日召見卿等,請卿等忠誠為國,代朕一決。」說到這裡,他從御案上拿起李邦華的一封奏疏,開啟來唸道:「‘輔臣知而未敢言,其試問之。’」隨即向左側望著首輔陳演問道:「此話所指何事?輔臣們何以知而不言?」

陳演出班奏道:「近日賊勢囂張,群臣中或勸皇上親征,或勸命太子撫軍南京。輔臣們也都知道此事重大,然而尚未得出成議,不敢上奏。至於左中允李明睿疏中的建議,少詹事項煜也有此意。」

崇禎瞟了項煜一眼。想起有一次在經筵講書時候,項煜曾委婉地流露出希望他往南京去的意思。他幾次看閣臣們有何動靜。當時在場的閣臣以次輔魏藻德地位最高,卻始終一言不發。崇禎的心中很生氣,但不好在經筵上發脾氣。平時在經筵上他總是神態莊重,做出尊師重道的模樣。現在他卻心煩意亂,有時忍不住聳動身子,有時忍不住猛然將腿一伸,有時甚至頓足,或者仰起頭來嘆氣。參與經筵的一群大臣十分惶恐,不知如何是好。侍立在離御座大約一丈遠的王德化看見皇上的心情太壞,恭敬地走到他的身邊,小聲說道:「皇爺昨夜又是通宵未眠,今日御體睏倦,不宜久坐,請回宮歇息吧。」崇禎微微點頭,站起來說:「今日經筵停止,下次再講。」隨即回乾清宮了。如今回想起這件事,仍然使他的心中不快。但是他沒有看陳演和魏藻德幾位輔臣,眼睛卻向著李邦華,問道:

「卿還有什麼話說?」

李邦華對此事的態度和李明睿大不相同。李明睿究竟在朝中日子太淺,對國家大事多憑著一股忠君的熱情說話。如去年夏天他建議崇禎前往西安,指揮人馬,守住潼關,全是幻想。如今他的建議雖非幻想,但是他把困難估計得太少了。李邦華不是這樣。他對這件事思慮很深,始終不贊成皇帝離開京城,只希望趕快將太子送往南京,可是他心中的顧慮不但不能當著群臣說出,也不能在疏中完全說出,怕的是使皇上感到絕望,又怕他的密疏萬一洩露出去,對國家十分不利。他現在認為,只要皇帝不離開北京,李自成就不會舍北京而追趕太子。只要有少數人馬護送太子,太子就能平安到達南京。如果皇上輕舉妄動,倉皇奔逃,六宮女眷、內臣百官隨行,京營兵馬扈從,人馬雜沓,拖泥帶水,全無秩序,路上接濟困難,李自成定會以輕騎攔截,或重兵追趕。到那時迎戰則不能,欲退則來不及。群臣從騎,必然鳥驚獸駭,各自逃命,皇上與六宮豈不落入「流賊」之手?何況李明睿的建議是請主上出狩,太子居守。也就是長君共主,輕車潛遁,而以撫軍監國之虛名委東宮於虎口,雖至愚者不為,皇上豈可採此下策?片刻間這些想法又在李邦華腦海裡重複一遍,決定仍以不說出來為宜,於是跪下去叩了一個頭,哽咽說道:

「事急矣!請皇上決計死守,死守以系京師人心。趕快調吳三桂關寧之兵回救京師,迎擊賊鋒。命李國楨簡選京營精銳,出城駐守要地,以為犄角。守城之事,臣等任之。望皇上下詔罪己,悉發內庫積蓄,供給將士,不要鎖起來留給賊人。倘能如此,何怕不能夠將李自成捕獲,斬首西市?」

崇禎不願聽從要他死守北京的建議。自從他登極以來,至今十七年了,外有滿洲,內有「流賊」,使他兩面作戰,陷於今日這種將要亡國的地步。他如今巴不得立即奔往南京,永遠擺脫這種困境。但是李邦華提到趕快調吳三桂的關寧兵馬回救北京,卻使他的心中猛然一動。不過他沒有談調吳三桂的事,命李邦華站起來,轉向李明睿問道:

「卿主張朕速去南京,疏中言之甚詳,是否另外還有話面奏?」

李明睿趕緊由班中走出,跪下說道:「臣以為最急者莫如皇上親征。京營現有甲兵不下十萬,近畿招募可得十萬。聖駕一齣,四方忠義之師必有聞風響應者,所以不患無兵無人。」

崇禎瞟了李邦華一眼,看見李邦華的神色沉重,顯然是不同意李明睿的話。他自己也不同意,心中想道:「什麼招募十萬,餉從何來?」但是因為他很想離開北京,所以並不指出李明睿的不顧實際,只是輕聲說道:

「說下去,說下去。」

李明睿接著說道:「昔日太祖高皇帝不是曾經大戰於鄱陽湖麼?成祖文皇帝不是曾與蒙古人戰於漠北麼?祖宗創業艱難,常需要櫛風沐雨。皇上欲安坐而享有天下,如何能行?今日時勢緊迫,欲皇上端坐而治理天下,豈非迂闊而不切實際之論?」

「說下去,說下去。」

「難得而易失者,時也。今日之事刻不容緩,失去時機,後悔無及。」李明睿害怕有人反對皇上逃往南京,於是改變了口氣說:「山東諸王府,皆有宮殿,不妨暫時駐蹕,等待勤王之師齊集之後,徐議西征。賊人素聞天子神武,先聲奪人,挫其狡謀,到那時賊中必有人倒戈相向。鳳陽祖陵,號稱中都,也可以駐蹕。山東、河南向西並進,而江淮之間又無後顧之憂。陛下親征之舉,用意在號召忠義,不必皇上親冒矢石。況且南京有史可法、劉孔昭輩,都是忠良之臣,曉暢軍務,可以寄託大事。召他們到皇上左右,一同謀劃,必能摧折敵焰,廓清疆域,建立中興大業。時不可失。請皇上決意親征!」

崇禎聽了李明睿的這些陳奏,雖然知道其中有一半虛浮之辭,但一則這些話為他指出了一條活路,二則李明睿的神情和聲音完全出自忠誠,所以他深為動心,頻頻點頭,隨即問道:

「朕親征之後,京師如何堅守?」

李明睿說道:「聽說昌平與居庸關等用兵重地,無兵控制防守,容易被賊人窺伺。依恃中官在兩處綢繆軍事,實非完善之策。伏乞陛下排程諸將,從皇陵山外自西向東,圍繞鞏華城,俱戍重兵。命東宮居守,入則監國,出則撫軍,此實皇太子之責。皇上啟行之後,留下魏藻德、方岳貢輔導東宮,料理兵事。畿輔重地,只要皇上親征,必然百姓雷動,士氣鼓舞。倘如此,則真定以東,順天以西,可以不再擔憂賊氛充斥。目前賊已渡河東來,其勢甚銳,全晉空虛,料難固守。若朝廷優柔不斷,日復一日,天下大事尚可為乎?一旦賊至國門,君臣束手,噬臍何及!」

崇禎比許多朝臣更感到情況危急,亡國之禍已迫在眼前,深恨多數大臣仍然糊糊塗塗,各講門戶,營私牟利,對國家事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鐘,心中感到惱恨。他忽然向群臣掃了一眼,含著怒意說:

「退朝!今日六部九卿下去速議,明日決定!」

崇禎回到乾清宮以後,思想十分紛亂。一方面他確實明白,如今只有往江南去才是上策,倘若這一步棋能夠走活,全盤棋都會活了。可是李邦華不同意他離開北京,只同意將太子送往南京,將永王和定王也送往江南。李邦華是一位德高望重為朝野所欽敬的老臣,他的意見應當重視。還有輔臣們和六部九卿等滿朝文武大臣都沒有說出來明白主張,使他的思想中增加了憂慮。可是他沒有在乾清宮坐等六部九卿會議結果,而是急不可待地命一太監將《皇明輿圖》找來,放在御案上,細看從山東到南京的山川形勢、重要城鎮位置,斟酌南逃路線。

在他治理天下的十七年間,這一巨冊用黃綾做封面的地圖他不知看過多少次了。有時為著平定冀南、山東、江北和各地「土寇」、「流賊」的猖獗活動,他懷著萬分焦急和憂慮的心情看過多次。有時為某處十萬火急的軍情塘報,查閱地圖。有兩次清兵入犯,深入畿輔、冀南和山東境內,他在那些日子裡也是經常查閱地圖。所以有許多府、州、縣的方位和道路遠近,他大體上心中清楚。可是今天他的注意點與往日不同。今天像德州、濟南、臨清這些重要地方,沿運河南去的路線、要經過的城鎮,他雖然詳細看了,但是他最注意的是山東東部,希望從德州轉路,繞過濟南以東,然後從什麼地方向南,奔往淮陰,再去揚州。他擔心走臨清南下的這條路可能會被李自成的騎兵搶先截斷,所以要事先考慮好,走一條比較安全的道路南下。對著地圖研究了很久,他又怕倘若「賊兵」得到訊息,大軍進入山東,一部分輕騎截斷膠東的道路,在萬不得已的情況下,他只好由天津登船,從塘沽入海,到海州登岸。想著海上風濤之險,又想著自己敬天法祖,經營天下十七年並無失德,竟落到這步田地,不覺流出熱淚。於是他推開地圖,長嘆一聲,憤憤地哽咽說道:

「諸臣誤朕誤國,致有今日!」

對於皇上要不要速往南京,或送太子去江南這兩個方案,因為崇禎親自吩咐六部九卿大臣們商議,當天就有不同意見的密疏送進乾清宮來。其中有兵科給事中光時亨的一封奏本,反對皇帝南遷之議,也反對將太子送往南京,措辭最為激烈。認為李明睿妄言南遷,擾亂人心,應該立即問斬。他提到皇上只應該固守京師,以待天下勤王之師。十二陵寢、九廟神主、祖宗經營二百數十年的神京萬不可棄。他在奏疏中引用了「春秋大義」,使崇禎在心中感到慚愧。他又看一看贊成他往南京去的奏疏,卻沒有一封是輔臣或六部堂上官的。其他朝臣雖也有奏本,多是口氣游移,反不如光時亨的振振有辭,理直氣壯。他又看看李明睿今日新上的奏本,雖然字字句句都可以看出來是一片忠心,萬分焦急,卻也作一些託辭,不敢直接說遷往南京,只說「皇上可以駐蹕臨清」,又說「可以駐蹕鳳陽,便於親自主持剿賊」。而且李明睿引證的故實也有不倫不類的,如說世宗嘉靖皇帝也曾經駕幸奉天,更為可笑。倘若在平時,他會為這件引用故實不當,大為惱火,對李明睿降旨切責,甚至治罪。然而今日他變得非常通情達理,完全明白李明睿的苦心。想著朝廷上人各一心,像李明睿這樣能為他盡忠謀劃大事的並無幾人,不由地長嘆一聲。

崇禎在眾多皇親中最看重和最親密的只有兩人,一個是新樂侯劉文炳,是他的舅家表哥;一個是駙馬都尉鞏永固,是他的同父異母妹妹的丈夫。鞏永固年輕有為,只因為他是皇親,限於朝廷制度,只能夠白吃俸祿,接受賞賜,不能做實際掌權的官吏。今天遇到這樣重大的疑難問題,崇禎密召鞏永固進宮,詢問他對於南遷的意見。鞏永固勸崇禎趕快往南京去,千萬不可誤了時機。崇禎皺著眉頭說:

「朕也認為如今空言無益,只有南遷一策,方能拯救社稷之危,再圖中興。可是離開北京,必須兵馬扈從。京營兵很不可恃,如何是好?」

鞏永固說:「祖宗三百年江山,民間不乏忠義之士,一見皇上決意南遷,號召畿輔豪傑,起兵護駕,立可得義兵數萬,稍加編制,分別部伍,明定獎罰,就可以成一支可用的人馬。至於京營兵,挑選精銳,隨皇上南遷,其餘留守北京。」

「義兵……召集起來談何容易?」

「是的,皇上,召集義兵甚易。如果用臣之策,皇上決計南下,莫說數萬義兵,數十萬也可召集。望皇上速決!」

崇禎想到軍餉無法措辦,低頭不語。

鞏永固又說:「若是隻想死守,而京師人心疲沓,積弊難回,各地勤王之師又不能指望,只能坐困,對大局毫無裨益。請皇上速速決斷,萬勿遲誤!」

崇禎站起來,心中很亂,在屋中不停走動。鞏永固見皇上離開御座,自己也只好站起來,一邊等候皇上決斷,一邊在心中說:

「千萬不要因循誤國!」

過了一陣,他正要催促皇上當機立斷,忽然看見崇禎在他面前停住腳步,望著他嘆口氣說:

「朝中無一個有用的大臣,諸事難辦!你回去吧,等以後緊急的時候我再召你進宮。唉,我此刻心亂如麻!」

鞏永固不敢再說話,只好叩頭辭出。當他走出乾清宮的東暖閣時不覺心中一酸,趕快用袍袖揩去了眼淚。

鞏永固剛走出去,司禮監掌印太監王德化和秉筆太監王承恩一同進來,送來了由內閣輔臣們代擬的《罪己詔》稿子。這是幾天前崇禎命內閣代擬的重要檔案,已反覆審閱退回修改多次,都不能使崇禎滿意。最後崇禎自己修改了許多地方,命司禮監重新謄抄一遍。如今王承恩雖然仍任秉筆太監,但由於辦事勤謹,深得皇帝賞識,地位提升在眾秉筆太監之上,名次只在掌印太監之下。他們向皇上叩頭之後,先由王德化將皇上擬派往大同、宣府、居庸關等軍事重鎮和畿輔等地擔任監軍的十名太監名單呈上,而最重要的是派往前邊三個地方的監軍太監。崇禎有著兩手打算。一手是南逃;一手是在以上地方加強防守,阻止李自成的大軍前進。他將名單看了一眼,說道:

「文臣們沒用,武將們不可靠,但願差往大同、宣府和居庸關的這三個內臣們能夠在緩急時為朕出力。」

王德化說道:「內臣是皇上的家奴,自然生死都是皇上的人。」

崇禎說:「王德化啊,這個杜勳出自你的門下,平時辦事還有忠心,曾蒙朕另眼看待。前兩年舉辦內操,朕也是靠他辦事。這次你推薦他赴大同監軍,朕想他是能夠勝任的。大同是過太原往北京來的第一道門戶,你得囑咐他不要辜負朕的厚恩。」

王德化說:「奴婢已經鄭重囑咐過了。」

崇禎提起硃筆在名單後邊批道:「諸內臣務須星夜馳赴本鎮,監軍剿賊,為國建功,欽此!」

然後他從王承恩手中接過《罪己詔》稿子,心中痠痛,略加瀏覽,不忍細讀。這《罪己詔》,他無意馬上發出,向御案上一扔,隨即問道:

「近幾日朝臣中議論南遷的事,你們在司禮監中應該清楚。為何大臣們多是模稜兩可,言官小臣如光時亨輩竭力反對?」

王德化說道:「大臣們一則怕擔責任,二則年紀較大,不肯奔波風塵,三則多是在北京家口眾多,財產也多,不願離開,所以持觀望態度,不肯有什麼主張。」

崇禎憤怒地說:「這豈不是坐等亡國麼?」

王德化不敢回答。崇禎又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