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子結結巴巴地說,老……老闆。然後立刻說,老闆,你讓我去新安城找二哥馬路,我還沒去呢,我這就去。說完,他撒腿就跑,只留下可憐的許暖一個人。
房子裡只剩下許暖和莊毅兩個人,許暖尷尬地看了看莊毅,結結巴巴地說,你……你怎麼來了?
莊毅冷著臉,說,我的房子,我來看看沒問題吧?需要跟你請示?
許暖不說話。
莊毅將手抱在胸前,看著她,說,剛才不是討論得挺熱鬧的嗎,怎麼變啞巴了?說完,他漸漸地逼近許暖。
許暖慌忙地躲開,莊毅一把抓住她,扯了過來,眼睛緊緊地盯著她,說,果然是風雪夜裡混出來的女人啊,可以隨便和男人談論「不舉」?我是不是該讓你把這間公寓亮上一盞紅燈,門頭上寫「笑應八方尋歡客」?!
許暖的臉蒼白起來,她沒有想到,莊毅如此看待自己,更沒想到他會拿四年前的事情大做文章。
她告訴自己忍耐忍耐,不能也不應該和莊毅爭吵,莊毅是她的上帝,是她的衣食父母,是小蝶生命的主宰者。就這樣,許暖的眼淚在眼眶裡不停地打轉,卻不肯落下來。
莊毅突然有些不忍心,不過,他依然冷冷地看著許暖,說,收起你的眼淚,不要跟我裝可憐,我又不是你的那些恩客!
一句「恩客」,將許暖的心徹底撕裂了,屈辱之下,她忍不住衝莊毅喊道,你可以殺了我,但你不能這麼一直侮辱我!我是人,我會難過,會哭泣,會委屈,會痛苦。我不是木偶,不是木頭,不是行屍走肉,我是人。莊毅,我是人!
說完,她就蹲在地上,抱著腦袋哭了起來。
是的,她是人。
可是,她的命運一直不由她自己做主。
十六歲時,當收養自己的奶奶將她許配給她的傻兒子孟謹誠,並強行讓他們圓房的時候,她不能逃;當青梅竹馬的戀人孟古違背誓言、獨自離開的時候,她不能追。十九歲,當莊毅像暗夜之神一樣,將她的生活改變,為了許蝶,她無從拒絕也無從選擇,只能沉默地、安靜地按照莊毅的安排去做。
莊毅看著蹲在地上哭泣的她,覺得自己有些殘忍。可是,他也不清楚,自己為什麼會對她這樣殘忍。
她是他的棋子,他應該好生對待才是。
只有這樣,這顆棋子才能為他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突然之間,莊毅很想拉起她來,輕輕地抱一下她。可是,當這個念頭在他腦海中浮現的時候,他幾乎驚慌失措,狠狠地鄙視了自己。於是,他看了許暖一眼,硬起了心腸,冰冷地說,我從來就沒把你當人看,你是來替阿諾償命的!
許暖訝異地抬起頭,看了莊毅一眼,她沒有想到,莊毅會這麼殘忍,這麼殘忍地告訴她,其實,這四年來,他只不過是將她當一隻狗來看待。
莊毅沒看許暖,直接轉身,離去。
背影冰冷如鐵。
許暖不明白,為什麼莊毅的話,會令自己這麼痛苦。這種痛苦隨著她在莊毅身邊時間的加長而加劇。
此後的一段時間,莊毅再也沒到過許暖的公寓。
其實,那天晚上,他之所以會突然出現在許暖和順子面前,是因為剛從趙趙那裡出來。他離開的時候,趙趙風情萬種地將他送到夜總會門口,哧哧地調笑,說,今晚又要流浪到哪張床上去,莊公子?
莊毅沒說話,衝她笑了笑,然後開車離開。
他開車的時候還在想,趙趙為什麼用「流浪」這個詞呢?為什麼不是「縱情」或者「尋歡」呢?突然,他有些明白,對於一個心中無所繫的男子,還只能用「流浪」這個詞,因為流浪到的地方,永遠不是家。
可是,哪裡是家呢?
什麼時候才能終結流浪呢?
莊毅想著想著,人就恍惚了,恍恍惚惚地停車的時候,才發覺到了許暖的公寓。他愣了愣,但依舊是不自覺地下了車,走進公寓,結果,看到許暖和順子在說笑。
他本來只是想打個招呼的,但是沒想到會說出那樣惡毒的話。
其實,他也不想讓她總是哭泣。
其實,他也不想總是對她那樣冷漠。
可是,他怕自己不堅硬的話,心會更容易柔軟——十年前,他也是一個心地善良的少年,但是叔叔莊紳為了霸佔財產,不惜請殺手追殺自己。那時,為了活下去,他硬下心腸。如今他再也變不回當初那個自己了。
是不是,這世間,有些殘忍只是為了掩飾自己內心裡那份深深的不忍?
那份自己也不想承認的垂憐和不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