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節

蒼耳 樂小米 第2頁,共2頁

許暖愣愣地看著趙小熊,應該怎樣來定義她和他的關係呢?

她六歲的時候被人販子趙老七販帶回家,而趙小熊,是趙老七的寶貝兒子。那年,趙老七像趕牲口一樣將她和另外兩個小女孩弄回家,那時,趙老七的兒子趙小熊也就五六歲的樣子。

當時的趙小熊,跟一個小地主崽子似的,往她們身上撒尿。倒是趙老七那八歲的女兒趙吉祥,有一副好心腸,她會不時地偷一些地瓜條分給她和另外的兩個小女孩吃。

有一次,趙吉祥偷地瓜條給她們吃,被地主崽子趙小熊看到了,趙小熊就像個報警器似的,衝到屋外跟趙老七說。趙老七一聽很生氣,自己累死累活地販賣婦女兒童賺點黑錢,東奔西跑地四處找買家也不容易,可是自己的女兒趙吉祥居然如此敗家,震怒中,他撈起割麥子的鐮刀就衝進屋裡。趙小熊就在他身後屁顛屁顛地跑,一臉幸災樂禍的表情。

趙吉祥沒有來得及跑,就被趙老七像拎小雞似的拎到院子裡。趙老七一邊打趙吉祥一邊說,家裡都要吃不上飯啦,你腦子進水了?你這個敗家玩意兒。

當時她們全嚇壞了,以為趙老七要用鐮刀將自己的脖子割斷。因為趙老七總是跟他老婆曹翠花說,如果這三個小崽子賣不掉,我就將她們宰了,拖到集市上當豬肉賣了!

曹翠花嫌棄地看了看她們三個,給趙老七燙上一壺酒,說,快出手吧!養在家裡浪費糧食!

所以,當趙老七揮著鐮刀衝進屋的時候,她們都嚇傻了,面色蒼白。後來才知道,趙老七是來對付趙吉祥的。

趙老七將趙吉祥狠揍了一頓後,又捋起趙吉祥打小就留起的長髮,用鐮刀割斷了,而趙吉祥只能腫著臉坐在地上哭。

趙老七像是完成了一件預謀已久的事情一樣,將鐮刀扔到一邊去,用手掂量了一下趙吉祥的長髮,咧了咧嘴巴,說,不知道能撈幾個錢。

趙小熊就衝上來拉住趙老七的衣角,理都不理坐在地上哭泣的姐姐趙吉祥,他踮著腳,瞪著兩隻小老鼠眼,喊著,阿爸,阿爸,給我換糖糖吃,換糖糖吃。

當時,她看著坐在地上痛哭的女孩趙吉祥,體會到了一種叫做善良的東西。

雖然,趙老七心腸很黑,曹翠花也好不到哪兒去。那時的趙小熊,似乎也明顯遺傳了趙老七和曹翠花夫妻的刻薄德行,但是好在趙吉祥沒有。趙吉祥是她在黑夜裡遇到的一絲光亮,善良的光亮。

不過,趙吉祥的好心卻給她和其他兩個被拐賣來的小女孩帶來了災難,趙老七擔心趙吉祥這個敗家女總是偷東西給她們吃,於是就匆忙將兩個小女孩低價出手了,只剩下她一個人。

後來,當趙老七準備將她賣到四川給老鰥夫做童養媳的時候,遭遇了車禍,他當場死亡。

再後來,她被孟古的奶奶收養了。再再後來,她聽說曹翠花改嫁了,扔下了年幼的趙吉祥和趙小熊。聽說曹翠花走的那天,趙小熊光著腳在冰天雪地中哭喊了一路的「媽媽」。

再後來是什麼呢?

她記不真切了,只是在周圍人的閒言碎語中,她得知趙小熊和趙吉祥被人拐走,不知道被賣到哪裡去了……

後來,趙小熊被拐賣了好幾次,最後輾轉到了桃花寨子,被村裡的殺豬專業戶李慕白收養了。

……

就這樣,兩個原本有著仇隙的人,在很多年後的今夜,成了這個世界上彼此唯一可以抱著取暖的人。

這就是現實中的生活啊!

最終,許暖說了一句,我的事情,你別管。

趙小熊忍不住爆發了,他不顧渾身的傷,指著許暖的鼻子大罵,你就這麼賤嗎?還是說那些男人能讓你很爽,讓你一次次不要臉地在每天夜晚去出賣自己!

許暖屈辱地閉緊嘴巴,不去與趙小熊爭辯。

就在這時,響起了一陣拍手的聲音,伴隨著拍手聲的,還有一句喝彩聲——太美好了,沒想到,跟蹤了你大半夜,還能看一齣這麼精彩的悲情片啊!

許暖看到來者的時候,心重重地沉到了谷底。

來者不是別人,正是剛剛將自己放走的莊毅。

莊毅是天生的獵人。

他懂得如何花最小的力氣獲取得更多。

他知道,不管當時如何逼問許暖,也未必問得出愛犬阿諾的下落,最多隻會逼死她而已。所以,他乾脆放她走,然後跟蹤她找到她的住所。如果她要是膽敢去報警的話,那麼他們也可以以最快的速度將她滅口。

許暖驚恐地抱緊了懷中的許蝶,眼裡的驚恐漸漸地被絕望所代替,她突然恨死了自己,怎麼會相信那個在刀口上喋血的男子會真心地放她離去。

她一時的愚蠢,會害死許蝶和趙小熊的。

趙小熊看著走進屋子裡來的十多個人,為首的男子,容顏俊朗,卻眉頭緊皺,正用挑剔的目光審視著許暖。趙小熊忍著痛,搖晃著擋在了許暖面前。

許暖結結巴巴地說,我不會告密的,我什麼都沒看見!

為了幼小的許蝶,她什麼都肯的,包括低聲下氣地去哀求眼前的男子。

莊毅身旁的順子忍不住冷笑,他一冷笑惹得周圍的兄弟們都跟著冷笑。

順子說,弟兄們,你們相信嗎?相信一個在深夜裡揹著自己的男人和孩子出去賣的婊子不會告密嗎?

順子的話,如同利刃一樣,刺入了許暖的心。因為屈辱,她的臉騰起了紅雲,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她緊緊地咬住下唇,似乎在為自己唯一的清白而辯解著,他不是我的男人,他是我的朋友!她不是我的孩子,是我的妹妹……

順子在莊毅的身邊,笑得更厲害了,說,哎呀,大半夜裡你騙鬼嗎?你的意思是說,你跟不是自己男人的野男人廝混在一起,上半夜去陪外人,下半夜回來找這個野男人?

順子的話音剛落,趙小熊就像暴怒的猛獸一樣,揮著拳頭衝了上去。結果,順子一腳就將滿身傷痕的趙小熊踢倒在地,其他人圍住趙小熊一陣狂毆。

許暖抱著許蝶,不知是進還是退,她想上去拉住那些傷害趙小熊的人,但又怕那些人傷害到許蝶。

左也不是!右也不是!

混亂的嘈雜聲吵醒了許暖懷裡的許蝶,她拼命地哭泣著,卻只能發出嘶啞的聲響,有氣無力地宣洩著自己內心的不安和恐懼。

許暖看著懷裡的許蝶,又看了看不遠處被人圍毆的趙小熊,撲通一聲跪了下來,哀求著站在邊上沉默不語的莊毅。

她說,你放了他和我妹妹吧,他們什麼都不知道啊。你覺得不放心,可以殺了我……

是的,殺了我。

於這個世界,我已經沒有存在的意義。

莊毅看著她,如同高高在上的神,笑,殺了你?放了他?然後再讓他去報警抓我?你太抬舉我的智商了。

許暖戰戰兢兢地流著眼淚,說,他不會的!他真的不會的!

突然之間,莊毅的目光被棉絮堆旁的灰黑色皮毛吸引了過去——那是新剝的狗皮,上面還隱約帶著血——莊毅的臉色突然沉了下來,就像翻騰著烏雲的天空,只等著閃電和霹靂給予最後的撕裂。

他疾步上前,抓起狗皮——那如同綢緞的灰黑色皮毛上連著他熟悉的狼犬的腦袋。頓時,讓他額頭上的青筋暴起。

他猛然回頭,目光如同沾了毒的利刃,他一把抓過許暖,聲音中帶著顫抖,你把它……吃了?!

許暖緊緊地護住懷裡的許蝶,不敢抬頭,更不敢注視莊毅噴火的雙目。

被順子他們圍毆的趙小熊生怕許暖受到傷害,在雨點般的拳打腳踢中奄奄一息,幾乎神志不清,但他依舊嘶啞著聲音含混不清地說——狗……狗……是我殺的,跟……跟……她沒關係!

莊毅的想法得到了證實。阿諾跟了他整整八年,是他最心愛的一隻狼犬,它為他擋過子彈,救過他的性命。那顆子彈打斷了它的後腿,自此,莊毅對待阿諾就像對待自己的兄弟一般。他萬萬沒有想到成為他人的腹中餐,是阿諾的最終結局。

極度憤怒的莊毅,像失去了控制的猛獸,一腳踢在趙小熊的腦袋上。趙小熊只覺得整個腦袋都碎裂了一樣,充盈著血腥的氣息,彷彿隨時都要死去。他重重地倒在地上,任那些人對自己拳打腳踢。他合上眼睛的瞬間,依稀看到那些人在莊毅的示意下,將一些瓶裝的汽油倒在自己身上。然後,他好像看到許暖悽苦的容顏,她還是那麼美麗。她義無反顧地撲到自己身上,衝那些人哀求了一聲——不要啊!然後那些汽油就全部灑在了她的身上,她緊緊地抱著許蝶又緊緊地護在自己身上……

這是趙小熊昏迷前最幸福的時刻,原來,在危急關頭,她也是願意為他不顧一切的。雖然,可能,這無關愛情。但,對他來說卻已足夠。

即使死去,他也會記得,她飛身撲來的那一瞬間,也會記得她說的這句——不要啊!

趙小熊已經昏迷,汽油灑在許暖身上,淋溼了她的頭髮。她水晶一樣的容顏,在這樣的黑夜裡,更加讓人憐憫。

但是,暴怒至極的莊毅,大概已經忘記了憐憫這個詞語,他看了許暖一眼,冷笑,說,好!我就成全你們這對同命鴛鴦!

許暖痛苦地閉上了眼睛,等待大火熊熊燃起的那一刻。

可是,莊毅卻飛起一腳,踢開火爐上的鍋蓋,一把奪過許暖懷裡的孩子,轉身向鍋邊走去,鍋子裡,沸騰的熱氣帶著仇恨的氣息,彷彿隨時要吞噬掉莊毅手中的孩子。

許暖倉皇地張開雙眼,那一瞬間,她整個人都崩潰了。

在莊毅撒開手的那一瞬間,疲憊、絕望、悲傷、恐懼的情緒,如同無底的黑洞,將許暖整個吞噬掉,她昏厥了過去,甚至來不及說一句哀求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