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鐘山的詛咒

沉沒之魚 蔡駿 第1頁,共2頁

遲到是集體旅行最不可饒恕的過錯——任何懲罰都不為過。

但我還沒來得及和他們訂下這條規則,因此在糟糕的午飯後,我的朋友們白白多等了二十分鐘來聚齊每個人。

魯珀特忽然想到了攀巖,這男孩只有十五歲,對五分鐘和五十分鐘沒什麼概念。馬塞先生找到了一條神秘的小路,他的妻子正在用攝影機拍他。溫迪看到廚師老婆妹妹家的孩子,她趕緊用尼康相機拍照,讓懷亞特做鬼臉逗那些小孩笑。朱瑪琳和小女兒在湊合著用廁所。柏哈利搖搖頭去找好一點的廁所,卻看到一對有趣的鳥。

本尼正往日誌上作記錄。巴士司機小飛,逛到馬路對面去吸菸。要不是薇拉向他誇張地揮手要上車,小飛會待在離車近一點的地方。榮小姐坐在前排,認真地看英語書。莫非也上了車,躺在後邊小憩。海蒂也上來了。

懶散幾乎成了習慣,魯珀特和柏哈利竟然比賽誰最慢。人們總算聚齊了,榮小姐點人頭:黑女人、肥男人、扎馬尾的高個子、常親嘴的姑娘、喝多了啤酒的男人、戴棒球帽的三位、頂著太陽帽的兩個……數到第十一個又得從頭來。最後,終於湊齊了十二位,她就對司機揮了一個勝利前進的手勢:「走吧!」

司機小飛與對面飛速會車,像輪盤賭那樣猛打方向盤,在這盤山路上瘋狂超車。差勁的車體懸掛系統,加上幾乎不要命的駕駛,任誰都得暈車。海蒂倒不感覺噁心,多虧了她手腕上的抗暈車儀器。魯珀特也不受影響,甚至還在讀一本黑封皮的書《斯蒂芬·金的悲劇》。

或許,就連斯蒂芬·金這樣的恐怖小說大師,都難以想像他們即將遭到的悲慘詛咒吧。

等待我們的是石鍾寺。

希望我的朋友們能理解,這裡神聖的洞穴和石刻,大部分都是唐朝和宋朝留下來的,最近的也出自幾百年前的明朝。這裡匯聚了古代南詔、大理、傣族甚至西藏的影像,而所有這些民族的宗教信仰,又會逐漸融入中國的主流思想。

數千年以來,中國人一向善於對多種信仰相容幷蓄,並保持自己信仰的主導地位。即便是曾征服並統治過中國的蒙古族和滿族,當進入中原後也被同化了。我要告訴我的朋友們:走進這座寺廟,要思考各個不同民族、入侵者和被統治者間的關係。這些文化和藝術的影響無處不在,正如人類本身的存在。

汽車飛馳著接近了石鍾寺。前方是一個白族村落,我這十二位朋友即將對這個村子產生深遠影響;反之,亦然。

「嘿,爸!」魯珀特喊起來,舉著從我的札記裡撕下來的紙,「聽聽這個,」他開始讀我寫的東西:「其中一處洞穴命名最為貼切,grottooffemalegenitalia,名為子宮洞。」

魯珀特用鼻子發出一聲竊笑,把我下邊寫的內容刪掉了——

這裡的許多民族,都相信天地萬物來源於黑暗神秘的子宮,因此產生了洞穴崇拜。該處洞穴很有意思,裡邊的神龕大約二十英寸寬,二十四英寸高,簡單地刻著洞的形狀,記載著長達幾個世紀的對生殖的崇拜讚美。該洞穴象徵生殖繁衍,中國有著強烈的生殖崇拜,因為沒有生殖就斷了一個家族的香火,沒有後代的家族就會被人漠視,沉寂消亡於黑暗之中。

可惜,車上的人們沒有讀到這些。但他們的想像力卻已相當豐富。子宮洞,如此奇怪的地方會是什麼樣子呢?

女士們都自然地想像著一個原始洞穴,充滿溫暖、神秘、舒適安詳、天然的美麗。

男人們則想像其為山上裂著個縫,長滿雜草,有個小入口通向潮溼的洞穴。本尼的想像力更豐富:那是個黑暗潮溼的、裡邊有無數蝙蝠的洞穴。

公路邊有好幾口大鍋,冒出令人噁心的煙。他們在煮什麼?

榮小姐用手做了個矩形手勢,指了指附近村民家的牆,原來是磚和瓦。

朱瑪琳建議停車拍照,溫迪也贊成,薇拉不理會男士的抱怨,舉手喊司機停車。男士們想,可能這幫女人要在這裡「血拼」購物了。

埃斯米最先看到路邊有頭水牛,它肚子上全是泥。為什麼把它眼睛蒙起來呢?人們為什麼用鞭子抽它?溫迪開始瘋狂地寫旅行日誌。本尼迅速做了寫生。

榮小姐解釋道:這樣能把泥「打」得很軟,放進模子裡。水牛的眼睛被蒙起來,它就不會知道自己是在原地轉圈兒了。大家都盯著水牛,看它可憐而又徒勞地繞著圈。它搖搖晃晃地走著,似乎永無止境,龐大的身體拱起來才能呼吸一下,鞭子落在屁股上,它的鼻孔就張一張。

「天哪,這真是悲慘。」馬塞太太說。其他人也都有同樣的感慨。

埃斯米都要哭了:「快讓他們停下來呀!」

「這就是因果報應,」榮小姐安慰不安的他們,「這頭水牛在前世一定做了惡事。現在受苦,為的是來生活得更好……」

她想說生存形式早已命定,也許這條水牛前世是殺人犯或強盜,現在這樣受苦純屬報應,或許它能在下一個輪迴投胎到好人家。這是東方人普遍的輪迴觀念,你無法把水牛變成人。但最關鍵的是,如果水牛不幹這個活,那麼由誰來幹呢?

榮小姐繼續著她的哲學演講:「每個人都要有好房子,造房子一定要有磚,水牛就一定要打泥磚。別傷心,這就是生活……」

她聽說好多到中國來旅行的美國人都喜歡佛教。但她不知道那些美國人喜歡的是禪宗,一種不思、不動、不吃如水牛這些動物的佛教宗派。禪宗在舊金山的富人中很流行,他們買蒲團坐在地上,花錢請大師為他們清除雜念,與當前的情景風馬牛不相及。

榮小姐也不知道,大多數養寵物的美國人,對受苦的動物都極其憐憫,對動物的感情比對人的感情還要深。他們認為動物不能為自己說話,有著道德上的純潔,不應該受到人類虐待。

榮小姐還想表達更多,就像基督教和中國傳說中的陰間一樣,把生前犯罪的人扔進油鍋,永世受煎熬。對於各種不同的地獄,我衡量了一下我目前的狀況,哪種地獄最不恐怖最有吸引力呢?我希望靈魂收容所不要讓我去一一嘗試。

至少我不想變成一頭打泥磚的水牛回到這世上。

公路漸漸延伸進山裡,朱瑪琳和柏哈利在欣賞周圍的景色,這是他們把臉湊近小聲說話的機會。「那肯定是白楊……」「看,桉樹。」「那些是什麼?」

莫非坐在他們後面,用無聊的口氣說:「是柳樹。」

「你確定?」柏哈利說,「不像啊。」

「並非所有的柳樹都枝條下垂的。」

莫非是對的。這些柳樹是長得快的矮小品種,可以經常修剪,或砍掉部分樹枝作柴來燒。再往高處就是長針松樹了,沿路攀行的是正在撿松針的納西女子。

「她們用松針做什麼?」朱瑪琳問榮小姐。

榮小姐說那是給動物的。於是他們都理解為動物吃松針。其實非也,冬天動物睡在鋪滿松針的窩裡比較暖和,春天納西人就用發酸了的松針作莊稼的肥料。

「男人們都到哪兒去了?」溫迪想知道,「他們怎麼不來背松針?」

「是啊,太懶了,」榮小姐笑著說,「他們在玩呢,或是作詩。」

還是我來解釋吧,在中國流行一句話:婦女能頂半邊天。而在這裡女人們總是頂著整片天。這裡是母系社會,女性工作、理財、擁有房子、撫養小孩。男子則居無定所,他們是單身漢、男朋友或者舅舅,今晚睡這張床,明晚睡那張床,自己都不知道是哪些小孩的爹。早上他們趕牲口出去喂草,黃昏才回來。他們在山中的牧場卷著菸捲來抽,用情歌來喊牲口。他們用最高的音唱歌,比這些美國人會充分利用氧氣。所以榮小姐還是說對了一小部分的:男人們作詩。聽山中的歌聲如同古老的詩。

終於,汽車停在了寺廟入口處,我的朋友們跳下車來拍照留念。他們聚集到一處標示牌後:「誠摯歡迎您到著名的子宮洞來。」

柏哈利攬著朱瑪琳的腰,其他人按照個頭各就各位,馬塞夫人手持攝像機。榮小姐去買門票了,收費亭裡的老頭用當地話告訴她:「嘿,今天得當心。可能隨時會下暴雨,所以不能靠近陡峰。哦,還有——要注意,請外國遊人不要在兩點半到三點半間進入主洞,因為有一箇中央電視臺的攝製組在那拍紀錄片。」

榮小姐既不想讓老頭知道她不懂當地話,也不想讓自己帶的遊客們知道,於是她急忙點頭表示瞭解。她以為老頭只是提醒她,要帶遊客去政府許可的紀念品商店才行。以前每次她都會接受這樣的囑咐,這也是她最重要的職責。

正式遊覽之前,有幾位去了洗手間,那是兩個按性別分開的水泥亭,裡邊有道小槽,有不間斷的水流沖洗。海蒂進去前戴上口罩,開啟空氣清新劑,從包裡掏出各種抗菌物。其他人蹲在那兒用袖子矇住臉。男廁所裡,莫非噴出水龍,足可以沖走黏著的口香糖,柏哈利站在另一頭,凝神聚力,收縮肌肉——背闊肌、胸肌、腹肌、臀大肌——才冒出來一點涓涓細流。

哦,我必須強調一點,我沒有偷窺他人隱私的習慣。但現在我有了神奇的能力,這是天眼所見,天耳聽聞,我還能進入別人的大腦。我講這些是為了使您瞭解下面的事及原因。歷史上許多偉人都是因為身體某處有問題而失敗,拿破崙不就是因為得了痔瘡不能騎馬,才有滑鐵盧之敗嗎?

大家迫不及待地進入石鐘山峽谷。他們因為時差和暈車難以辨別方向,而榮小姐居然也把東南西北的英語詞彙給忘了。她只能說:「沿著太陽陰影往下,直到寺廟洞穴,然後沿著太陽光照往上,再返回巴士。」

這種說法要看處於哪個時間,太陽可不是總在天上的。她完全是在假設陽光的照向保持不變,哪怕太陽被像怒海一樣的黑暗風暴遮住。

如果有人想去麗江旅行,我強烈建議你冬季去,那是絕佳的旅遊季節,空氣乾燥,即使十二月末也溫暖怡人。雖然晚上有點冷,但穿上薄毛衣或套頭衫也足夠了,除非你像海蒂那樣嬌氣,要穿一層又一層的——防水內衣,羊絨護腿,一件spf防日曬指數高達三十的經過驅蚊處理的襯衫,帶面套的保暖無邊帽,只有兩盎司重的太空毯——像一個未來戰士。我不是在取笑海蒂,因為她是唯一對嗜血蚊子作充分準備的人,美國人的血特別適合這些蚊子的胃口,大雨即將到來,蚊子特攻隊也要出擊了。

下雨了。

一開始是綿綿細雨,就像天上掉下來幾滴眼淚。我的朋友們終於能自由活動了,馬塞夫婦和海蒂走在前面;懷亞特和溫迪沿著小路去調情;朱瑪琳和她的女兒埃斯米接受了柏哈利的邀請,去搜尋野生動物和傳說中的松樹;本尼和薇拉往下逛,談論新亞洲藝術博物館的建築;莫非和魯珀特跑開了,兒子很快超過了爸爸,跑到前邊的拐角處。陡峭的岩石上有個洞穴,魯珀特跳過周圍的碎石堆,跨過繩欄,開始往上爬。

下邊有中文標誌,寫著「禁止入內!危險!」

雨越下越大,風雨發出呼嘯的怪聲,不斷往峽谷岩石縫裡灌。這是中國版的風神伊歐里斯豎琴。聽聲音可能會聯想到此山為何得名,但實際上是因為山頂的鐘形石頭。但這聲音聽起來確實像鐘聲,大得足以掩蓋人們的喊叫。

「魯珀特!」莫非大喊,卻沒有回答。

「往哪邊走?」

朱瑪琳大聲問柏哈利,柏哈利正上下觀望,瑪琳的喊聲隨同歷史遺留下來的千百萬聲音沉到了谷底。

每個人都像過去十二個世紀裡的人們一樣,開始尋找石鐘山邊上的洞穴和寺廟躲避。

離朱瑪琳、埃斯米和柏哈利最近的是寺廟主院,始建於九世紀的南詔國時期,現在已然不存在了。柏哈利在雨霧中隱約可見到柱子和吊頂,這是一百多年前的清代改建的,又於幾十年前被毀,近年來重新裝修了起來。

這三個落湯雞遊客,跌跌撞撞地跑過小徑,來到一間房子前,卻突然被一幅古代場景驚呆了——

大雨形成了霧簾,一位年輕美麗的姑娘,她戴著頭巾,身穿鮮豔的粉色長衣,向一個小夥子唱歌,而小夥子正含情默默地拉著二胡。

柏哈利等人往前走近了些,唱歌的年輕男女對外來者毫無察覺。

「他們是真人嗎?」埃斯米問。

朱瑪琳什麼也沒說,她想一定是復活了的鬼魂。

那來自古代的女子歌聲漸高,發出神秘有如天籟的顫音,男子也以古老的歌聲附和。真是難以置信的顫音競賽,小夥子走向漂亮姑娘,兩人就像壁畫中走出的幽靈。最後,姑娘靠在小夥子懷裡,宛如提琴返回琴盒,深情相擁。

「你好!」

突然有一個女子的聲音叫道。柏哈利、朱瑪琳和埃斯米轉頭看時,發現一個穿著粉色職業套裝的女人,正在向他們揮手,身後還有兩個人,一個拿著攝影機,另一個舉著采聲器。原來是售票老頭提到的攝製組。

「哎呀!我們妨礙了你們嗎?」瑪琳回應道,「真對不起——」

攝製組舉著遮雨蓬跑過來,那兩位化了裝的歌唱演員也過來了,男的還抽起了煙。

「沒關係。」攝製組的女人說,「你們是從英國來的嗎?」

「美國來的,」柏哈利回答,指著瑪琳、埃斯米和自己,「從舊金山來。」

「太好了。」

然後她向攝製組和演員翻譯,他們都點頭相互交談。這可急壞了朱瑪琳,她在上海人的家庭長大,懂一些國語,程度差不多和榮小姐懂的英語一樣。她覺得對方好像不高興,說拍攝被搞糟了什麼的。

最後,攝製組的女人用英語說:「我們是電視臺的,正在拍攝紀錄片,拍白族文化和石鐘山的風景,吸引世界各地的遊人前來。可以問你們幾個問題嗎?」

柏哈利與朱瑪琳相互笑了笑:「當然可以,非常榮幸。」

攝影師擺好架勢,並示意柏哈利和瑪琳向左挪一挪。音響師把采聲器舉到他們頭上。女記者以快速流利的普通話說道:「大家可以看到,石鐘山有著豐富的文化、歷史悠久的古洞穴和美麗的風景,名聲享譽海內外。世界各地的遊人前來,無不為美麗的風景及其教育意義所吸引。這些遊人本可以選擇去巴黎、羅馬、倫敦,或者尼亞加拉瀑布——但是他們選擇了這美麗的石鐘山。我們看一看其中兩位,是從美國舊金山來的幸福家庭。」

她換成了英語:「先生、女士,請談談你們對石鐘山和這裡寺廟的感想。」

「這裡非常美,」瑪琳說,「連在雨中都美。」

她不知道該看鏡頭還是該看採訪者,所以她兩個都看,眼睛來來回回。

柏哈利熟練地站定姿勢,直背挺胸,盯住攝影機:「這裡真是引人入勝。」他指向一處精心刻畫的橫樑,「太迷人了,我們家可沒有這樣的東西。既沒有這麼古老的建築,也沒有如此神聖的紅色。完全是中國式的,歷史的美學。噢,我們都迫不及待了,想去看看聽聞已久的神秘洞穴,就是有關女性的那個。」

他轉頭看採訪者,迅速點頭表示已做完了充分的闡述。

採訪者又講起漢語:「連小孩也被深深吸引,請求父母帶他們來石鐘山。」

她向攝影師示意,鏡頭立即轉向了埃斯米。埃斯米正在院子裡逛,這裡種植著桃樹和盆花。院子盡頭一位婦人坐在椅子上,抱著嬰兒,那是庭院的管理員。旁邊有隻很髒的白色西施犬,老得又掉牙又耳聾,讓埃斯米想起了旅館的那隻小狗。

「小姑娘!」採訪人招呼,「請過來,我們想問你的父母為什麼帶你到這兒來。」

埃斯米疑惑地看看媽媽,朱瑪琳對她點了點頭。採訪人走上前,擋在埃斯米和柏哈利與瑪琳之間,問道:「你與爸爸媽媽不遠萬里來到石鐘山,很高興,是不是?」

「他不是我爸爸。」

埃斯米倔強地說。她撓撓眼眉,蚊子叮咬留過的地方又癢又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