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天行者 劉醒龍 第2頁,共2頁

孫四海還在那裡發洩不滿,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怪怪的笑聲。藍小梅沒有經歷過,情不自禁地靠到餘校長的懷裡。餘校長告訴她,是老村長的大女兒、葉碧秋的母親來了。果然,隨著笑聲,葉碧秋的母親出現了。「你們來看我爸呀?我來背書給我爸聽。」說著話,葉碧秋的母親便旁若無人地朝著老村長的墓碑,背起課文來。藍小梅從未見過這種情形,眼圈馬上紅了。事隔多時,只要想起這事,她還會傷心落淚。

說來很奇妙,自從去明愛芬和老村長的墓地走了一趟,先前那些奇怪的咔嚓聲全沒了。那天李家表哥來學校轉悠,餘校長靈機一動,就請他到教學樓裡看看。他人在樓內,心卻在樓外,胡亂應付餘校長的提問,眼睛一直盯著孫四海的屋子。李家表哥走後,餘校長乾脆將葉碧秋的父親請來,樓上樓下、裡裡外外看了一下午。葉碧秋的父親只做過普通的平房,對於樓房,他只能看看外表,垂直線很直,水平線很平,覺得非常不錯。

離秋季開學時間越來越近。萬站長和藍飛再次結伴前來。

因為方書記和捐款者要來參加特別開學典禮,相關事情需要提前安排。趁此機會,餘校長問萬站長,喝竣工酒那天,鄧有米悄悄去縣城,是不是他的安排。萬站長滿臉錯愕,不像是裝出來的,他很堅決地表示自己對此一無所知。藍飛那裡,餘校長也讓藍小梅問過。藍飛不清楚鄧有米是不是真的去過縣城,喝竣工酒那天,自己回細張家寨家中取東西,再到鄉里搭車,鄧有米已經不知去向了。

餘校長這才放下心來,天還沒黑,就不停地朝藍小梅做些親暱動作。藍小梅也會意地笑,趁著餘志在操場上和孫四海打乒乓球,煎了兩個荷包蛋讓餘校長吃過,就上床親熱起來。之後,藍小梅憐愛地數落他,心裡有點事就放不下,連老婆都顧不上愛了。餘校長心滿意足地摟著她,什麼也不說,密密麻麻地吻了她身上所有能吻的地方。

餘校長以為自己真的放心了。

不料當天夜裡就做了一個噩夢。

餘校長覺得這是前些時太過多慮的反應,就沒有告訴藍小梅。想不到第二天夜裡,噩夢又出現了。他咬牙堅持到第三天夜裡,那群被壓在一堆瓦礫下,不是沒有手,就是沒有腳的小學生,又在夢中一聲聲哭喊著:餘校長救命!餘校長救命!餘校長驚醒之後,伸手去摟著藍小梅,將藍小梅也驚醒了。藍小梅覺得餘校長的雙手冰涼,就像死人的手。餘校長也不再隱瞞了,將三天來的噩夢告訴了藍小梅。

藍小梅覺得奇怪,趁著開學前的空閒,帶餘校長和餘志回細張家寨住兩天。雖然換了環境,噩夢還是如期而至。早飯後,正好有巡診的醫生路過,藍小梅連忙將醫生叫到屋裡,對醫生說,餘校長這一陣夢特別多,總是睡不好覺。醫生給他量了血壓,試了脈搏,看了舌苔,一切都還正常,就問他是不是受了驚嚇。餘校長笑著說,活到這個年紀,哪怕真的走路遇到鬼,也會當成伴,沒什麼好怕的。醫生也笑,並說,那就只有一個原因,人到中年,新娘子再迷人,夜裡也要悠著點。醫生走後,餘校長才說,飽漢哪知餓漢飢,都錯過十幾年了,好不容易遇上緣分,等變成老太爺和老太婆了,再悠著點吧。說著就將醫生開的補腎藥方扔到灶裡燒了。

餘校長在細張家寨住了兩天,夜裡還是做噩夢。

第三天早上,他對藍小梅說,凡事能夠再三,不能夠再四。既然相同的噩夢出現五次了,無論如何他都要做一次驗證。餘校長到鄉文化站圖書閱覽室,在一大堆破破爛爛的書中翻了半天,才找到一本工程建築方面的書。他如獲至寶地拿回細張家寨,然後同藍小梅和餘志一起回到界嶺小學。

那天夜裡,餘校長通宵沒睡,一直趴在桌子上讀這本書。天剛亮,就聽到孫四海在外面叫門。餘校長開啟門,見孫四海驚慌的樣子,還以為他與王小蘭的地下愛情東窗事發了。想不到孫四海是來說自己夜裡做了一個噩夢。餘校長又以為是自己夜裡沒睡,冥冥之中的靈通轉到孫四海那裡去了。聽他說完才明白,孫四海不過是夢到自己被學校開除了,不僅不能轉為公辦教師,連民辦教師都不讓當。餘校長覺得,這個夢是長期存在的危機感造成的。不過,當老師的要有危機感,沒有危機感就教不好書。

自從餘校長找到這本書後,噩夢就消失了。

因為從未接觸這方面的知識,餘校長費了不少精力才弄明白他想弄明白的那些原理。等到餘校長想出徹底破解噩夢的辦法時,為界嶺小學捐建教學樓的中年夫婦已經二上界嶺了。

這一天是九月二號。界嶺小學的學生已經在九月一號報到了。

想著明天就要舉行界嶺小學有史以來最隆重的開學典禮,餘校長不免覺得自己太笨,不過,這樣也好,那些相關的主要人物都在場,驗證起來更有說服力。餘校長一早就將葉碧秋的父親叫來,兩個人在後山上忙得連午飯都沒空吃,藍小梅只好用碗盛著送上山。別人不明白他倆為何要用十幾根竹子連線起來搭成竹澗,藍小梅心裡有數,等他們吃完飯後收起碗筷就離開。

一會兒,藍小梅又來叫餘校長,說是來了貴客。餘校長不願下山,就要她全權代表,先將客人招呼好,回頭自己再下去道歉。

藍小梅所說的貴客,就是那對宣告永遠不會透露真實身份的中年夫婦。兩口子有事擱在心裡,等不及縣團委安排,自己先來了。既然九月三號就要正式開學,教學樓還上著鐵鎖,桌椅板凳等等一應上課必需的東西,還擺在破舊的教室裡。這讓他倆很不理解。問過鄧有米和孫四海,都說是餘校長髮了話,開學典禮之前,任何人都不得進入教學樓。

這時候,十幾根連線好的竹澗,已經順著山坡架起來,通到教學樓二樓的視窗上。餘校長從山上下來,向中年夫婦說了聲對不起,這才開啟教學樓上的鐵鎖,將他倆請進去,看了一樓,再看二樓。中年夫婦越看越滿意。餘校長卻不時搖著頭,臨下樓時,他故意拉著葉碧秋的父親在二樓教室中間一起猛跺一腳,發出的一種不太實在的震盪聲,讓中年夫婦心裡掠過一絲不安。餘校長將中年夫婦請出去後,將自己和葉碧秋的父親反鎖在樓內,不知忙些什麼。

中年夫婦隨後見到負責基建的鄧有米,說起從二樓教室裡發出來的那種不太實在的震盪聲。鄧有米連忙解釋,這項工程是請當地最好的建築公司修建的,質量絕對有保證。

中年夫婦沒有再說什麼。那件在心裡擱了很久的更重要的事情,在悄悄地催促他們。中年夫婦就讓藍小梅領著,去了他們要求長久儲存的那間屋子。夫婦倆在屋子裡坐下不到一分鐘,便亮出一封給餘校長的信,說是孩子當初親筆所寫,要餘校長在學校建成後再拆開看。

鄧有米一見,便去叫餘校長,說客人有要緊的事等他。

餘校長按部就班地將自己想做的事情做完,這才過來,接過信,輕輕地撕開封口,一邊看,一邊念。信是寫給餘校長並鄧老師和孫老師的,正文很短,從懷念界嶺的大雪、界嶺的笛聲和界嶺的國旗開始,中間沒有過渡,便一下子提到自己此生最重要的,也是最後的要求,希望在自己回報給界嶺的新學校落成時,能嘗一口由王小蘭親手炒的油鹽飯。離開界嶺小學多時,李子說起媽媽親手炒的油鹽飯時,那種無法用語言形容的快樂與幸福,仍然讓自己饞得流口水。雖然自己無法親臨現場,只要將一碗熱乎乎的油鹽飯放在壓著那張詩抄的玻璃板上,自己就會嚐到。

一直很平靜的中年夫婦,依然保持著平靜。

到這一步,大家不用猜也明白,寫信的人,只能是夏雪。

還不知道夏雪到底怎麼了,餘校長就傷感起來。他怕別人去請,王小蘭的丈夫會不給面子,便親自去王小蘭家,請她來炒這碗油鹽飯。餘校長也明白,以王小蘭丈夫現在的心態,自己去都不一定能成。進了王小蘭的家門,那個在床上躺了多年的男人在裡屋惡狠狠地問了一聲誰,餘校長找不到別的藉口,只能將這件事的來龍去脈如實相告。餘校長穿著圓領汗衫站在床前,王小蘭的丈夫蓋著厚棉絮躺在床上,沉默地將一對深陷的眼睛盯著房頂,好半天才問,餘校長是不是也要轉正了。餘校長搖搖頭說,現在什麼事情都要按經濟規律辦事,他交不了錢,就轉不了正。王小蘭的丈夫又問,是不是這次轉正之後,民辦教師就取消了。餘校長點點頭說,上面的政策是這樣規定的。王小蘭的丈夫長出了一口氣,將臉一側,衝著王小蘭揚了揚下巴,那意思是叫她去。

出門不遠,王小蘭就說,丈夫最怕孫四海轉正,要不是聽說餘校長和孫四海遇上經濟難題,他肯定不會放自己出門。

餘校長一回到學校,就看到萬站長很不高興地站在門口,不等走近,就指責他,人越老越愛裝神弄鬼。

「這麼漂亮的教學樓,不讓大家先睹為快,難道還想囤積居奇,轉手賣個好價錢?」

餘校長說:「你怎麼忘了,界嶺小學最囤積居奇的貨物是民辦教師!」

萬站長問:「說好明天早上趕到就行,為什麼要餘志帶信,非要我今天趕到?」

餘校長要他彆著急,先看看王小蘭如何炒油鹽飯。

炒油鹽飯是當地人人都會的手藝,由王小蘭來炒,除了那身姿體態與別人不同,其餘全是一樣。王小蘭從孫四海的櫥櫃裡取出一碗剩飯,然後將灶裡的柴火點燃。待鍋燒得微熱時,用水瓢舀了點水,將熱氣騰騰的鐵鍋刷乾淨,再灑半勺油在鍋底,稍等一會兒就將剩飯倒進鍋裡。王小蘭一邊用鍋鏟在鍋裡反覆炒著剩飯,一邊用勺子撮了些鹽放進碗裡,加點水攪幾下,直到鍋裡的飯快炒好,才將化開的鹽水,沿著鍋邊倒進去。這時候,孫四海將灶裡的柴火撥弄了一下,使其燒到最旺。一陣濃香撲鼻,油鹽飯炒好了。

炒好的油鹽飯放在玻璃板上,冒著香噴噴的熱氣。

中年夫婦沉默了一會兒,丈夫緩緩地拿起一隻小勺子,輕輕地撮了一些飯粒,送到妻子的嘴唇邊。妻子幾乎是一粒粒地將一勺子油鹽飯吃下去後,從丈夫手裡拿過小勺子,撮起一些油鹽飯,送到丈夫的嘴邊。與妻子不同,丈夫將一勺飯全部含在嘴裡,嚼了幾下,突然淚水橫流。妻子也放聲大哭起來,嘴裡還一聲聲喊著:「雪兒!我的乖雪兒!界嶺這麼苦,你都挺住了,為什麼要走那一步呀!」

中年夫婦難過的樣子,讓大家不知道說什麼好。

還是藍小梅善解人意,她對中年夫婦說,夏雪留下來的這首詩,第一個受益的是萬站長和他的妻子李芳。藍小梅將萬站長和李芳的故事講完,中年夫婦也平靜了,然後告訴大家,他們就是夏雪的父母。別的話卻沒有再說。

這時候,有人在外面大聲地問:「界嶺小學的人呢?」

藍小梅聽出是藍飛的聲音。她往外走,餘校長他們也都跟著出來了。

見到餘校長,藍飛說的話與萬站長差不多,先前商定藍飛和方書記上午十點以前趕到界嶺就行。餘校長卻要餘志到鄉郵電所打電話給藍飛,要他今天下午無論如何也要趕到界嶺小學。

雖然是繼父,餘校長還是對藍飛說了聲對不起,之後才說明自己這樣做的內情。餘校長本來只想將萬站長和藍飛叫來做見證人,沒想到夏雪的父母也提前來了。他覺得這樣更好,人家是真正的甲方,從縣團委到鄉教育站再到界嶺小學,只不過是這筆捐款的執行人。

餘校長將夏雪的父母請到學校辦公室,從那天夜裡和孫四海一起聽到教學樓內傳出咔嚓聲開始,一步步地說起自己做的噩夢,最後說到幾個小時前,夏雪的父母上樓時,自己故意跺出來的那種不實在的震盪聲。說完自己的擔心,餘校長又拿出那本建築方面的書,並告訴大家,根據書上的專業建議,他讓葉碧秋的父親在二樓教室裡砌了一個臨時蓄水池,只要將水池放滿水,經過十二小時左右的壓力測試,沒有問題的話,就說明這座建築物是安全的。

餘校長說完之後,大家都將目光投向鄧有米。鄧有米有些心神不定,看看萬站長,又看看藍飛。見二人什麼也不肯說,鄧有米只好表示,雖然鬼怪一類的事情不可信,自己還是覺得餘校長這樣想、這樣做是對的。建樓房自己也是外行,技術上的事情都是聽建築公司的,只要建築公司說沒問題,他就相信。其實心裡也怕,萬一報紙上說的那些劣質校舍倒塌壓死學生的事在界嶺小學重演,自己豈不是死有餘辜。

餘校長和鄧有米的話,讓夏雪的父母很感動,他們說,難怪夏雪如此留戀界嶺小學。

見大家都沒有意見,餘校長就叫葉碧秋的父親將後山上的水引到竹澗裡。

天黑之後,教學樓內的流水聲消失了。餘校長拿著手電筒上去看了看,二樓教室中間的那座水池果然被竹澗引來的泉水灌滿了。吃過晚飯,大家都在操場上坐著說話,說到後來,變成孫四海吹笛子,所有人都在傾聽。

也不知是什麼時候,山裡的風變涼了。

餘校長身上起了雞皮疙瘩,他伸手摸了摸,藍小梅手臂上也是疙疙瘩瘩的。月亮很亮,看得見夏雪的父母也彼此依偎著。萬站長觸景生情,輕輕地嘆了一聲。

突然間,地上微微一抖。

緊接著一聲悶響,眼前的教學樓應聲塌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