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天行者 劉醒龍 第1頁,共2頁

餘校長這一猶豫,就將時間錯過了。

界嶺一帶突然盛傳,不少家長要讓孩子外出打工,趁容易賺錢時多賺幾個錢。涉及的大多是還有半學期就要畢業的六年級學生。餘校長帶著鄧有米和孫四海挨家挨戶地找人,家長們卻矢口否認。越是這樣,餘校長他們越是著急。私下裡他們又找學生了解。學生當中倒沒有像葉碧秋那樣不肯上學的,餘校長就給他們出主意,萬一父母要他們外出打工,可以躲到學校來。正月初八,果然有學生揹著書包躲到餘校長家,任憑父母威脅利誘,就是不肯回去。

往後的日子,天天都有學生跑來。甚至李子也跑來了。李子的叔叔想帶她出去,給自己的老闆帶孩子,還拿葉碧秋做榜樣來勸她。孫四海一聽就火了,馬上要去王小蘭家,將全部事情真相告訴她丈夫,被餘校長和鄧有米死死拉住。李子躲了一天一夜,一向軟弱的王小蘭真到被逼得太急的時候也發起狠來,對李子的叔叔說,他可以帶李子走,但必須連他哥哥一起帶上,自己也可以落得清閒,不用再在這個家裡待了。李子的叔叔只好作罷。來餘校長家躲避的十幾個孩子,最終都勝利地回到家裡。

只苦了餘校長他們,整個寒假,再也做不了別的事。

接下來這個學期,餘校長他們格外忙碌。雖然上上下下都說不以分數論英雄,實際情況卻是,英雄與狗熊的差別,往往是一分之差,有時候甚至是半分之差。開學以後,餘壯遠所在的畢業班,每個週一都要進行測驗考試。後來界嶺小學畢業考試成績史無前例的好,總結起來,是與這種安排有關。別的學校都跟著鄉中心小學,將測驗考試安排在週五下午。學生們將試卷一交,心裡就放假了。惟獨界嶺小學的測驗考試是在週一,這個主意是餘校長想出來的。他在省實驗小學當門衛時發現,從一年級到六年級,都將各種考試定在週一。餘校長一琢磨,覺得有道理。考試之前,學生們總會緊張起來,週六和週日,就會主動在家複習。對於那些貪玩的學生,週一考試更容易暴露他們學習上的問題,如此,也方便對他們進行有的放矢的補課。

暑假教師集訓會之前,餘校長他們就聽說,界嶺小學畢業考試成績列全鄉第二。而且,餘壯遠各科的總分,也出人意料地列全鄉第三名。為此,萬站長專門跑了一趟界嶺,邀請村長餘實在教師集訓會上做典型發言。趁著沒人時,餘校長追問三次,萬站長才說實話,村長餘實的兒子畢業考試成績確實不錯,實事求是地講是第三十三名,因為他的作文在省級報刊上發表,就額外加了些分,成了第三名。萬站長也是經過深思熟慮才決定這樣做的。以村長餘實的心態,餘壯遠下學期升到鄉初中讀書後,他真有可能對界嶺小學甩手不管。讓村長餘實上臺介紹經驗,是將一根政治軟索套在他的脖子上,讓他心裡多一些忌憚,不敢對界嶺小學輕舉妄動。

本以為胡校長一死,群龍無首的民辦教師會安分一些,卻不料情況更糟。先前對胡校長言聽計從的那些人,都想找機會繼承胡校長的政治遺產,成為民辦教師的事實領袖。由從前抱成一團,變成三個一群、五個一夥,讓萬站長無所適從。好在餘校長出了個很好的主意,會議一開始,萬站長就史無前例地提議為死去的胡校長默哀一分鐘,讓大家的心一下子貼近了。

臨近會議結束時,張英才又從縣裡趕來,就民辦教師轉正問題,做了非正式通報。張英才也是聽說,此事之所以久拖不決,是因為方方面面還沒有就民辦教師轉為公辦教師後的身份問題達成共識,最核心的問題又是相關資金由誰來負擔。

對張英才的話,餘校長和孫四海是相信的。鄧有米雖然有點拿不準,兩位同事波瀾不驚的樣子,也足以影響他。有界嶺小學的民辦教師安安靜靜做榜樣,萬站長又一次有驚無險地完成了一年一度的教師集訓任務。

散會後,萬站長要餘校長他們留一下。

等到別的老師都走了,他才說要帶餘校長去細張家寨。

餘校長心裡有些不安,想一想又覺得既然大家一直在議論自己的事,也不妨正式與藍小梅見一面,把話說清楚以後往來也方便些。見餘校長答應了,鄧有米和孫四海的興趣空前高漲,連轉正的事都不去想了,一聲聲地追問,是不是去相親。

萬站長說:「是不是相親,要看兩位當事人的態度。」

一同去細張家寨的還有張英才。萬站長騎著摩托車在前面走,其餘四人上了一輛機動三輪車。在教育站門口,萬站長停下來對李芳說,自己要帶餘校長他們去細張家寨,晚飯不在家裡吃。李芳輕輕地一揮手,笑容可掬地說,隨便他去哪裡。這樣的情景讓坐在機動三輪車上的餘校長他們全看呆了。張英才一定是見識過了,伸出雙手在大家眼前晃了幾下,說他們是少見多怪。離開教育站很遠了,鄧有米還在嘮叨,萬站長施展何種本領,讓遠近聞名的河東獅吼,變成了溫順的小女人。

機動三輪車跑得很快,一會兒就到了細張家寨。

聽到聲響,藍小梅從屋裡出來,連連說歡迎貴客。

最後一個進屋的餘校長,被藍小梅深深地看了一眼。

他正在想其中含義,第一個進屋的鄧有米已經叫起來:「這麼多好菜,像是岳母娘款待上門女婿!」孫四海正要起鬨,被萬站長攔住。萬站長說,藍小梅今天是正正規規地請大家吃飯,希望大家也能正正規規地做客。

聽萬站長如此說,鄧有米和孫四海坐下後,故意像學生上課那樣,將雙手疊加平放在餐桌上。張英才也跟著學樣,將腰桿挺得筆直。任憑萬站長如何說,大家都不開口。藍小梅見了,就說萬站長真有辦法,集訓半天就將老師教育成小學生了。藍小梅將餘校長叫到廚房裡幫忙,理由是,小學生毛手毛腳的,做起事來還是老師牢靠。餘校長老老實實地站起來,跟著藍小梅進了廚房,鄧有米驚呼,藍小梅如此機靈,只有當外交官才是人盡其才。

藍小梅將一把火鉗塞到餘校長手裡,小聲埋怨:「怎麼帶這麼多人來,是不是嫌一個二傳手不夠用呀!」

「是萬站長要他們來的。」餘校長沒有說,連自己都是萬站長叫來的。

「諒你還沒有長出一個人上門來的膽。」

餘校長坐在灶後,見藍小梅腳上穿著那雙皮鞋,就說:「這鞋合腳嗎?」

「就像自己親手做的,不僅合腳,還合心。」

「你瘦了好多,該不是為了穿這鞋而減肥吧?」

藍小梅輕輕一笑:「再減肥也減不到腳上去。我就是不想削足適履,才惹惱了你們的領導。認識他這麼多年,從未見他如此兇惡。一般的狠話說一說,消消火氣也罷,他居然威脅要將藍飛弄得連民辦教師都不是。不過,我的話也不好聽,如果他真是這種人,我馬上讓藍飛辭職回家當農民。他到底還是一個挺仗義的男人,糊塗一時,但不會糊塗一世。回過頭來,他又來勸我,還不停地誇你,一會兒說你是界嶺的孔聖人,一會兒又說你是界嶺的蔡元培。慢慢地我就聽煩了,對他說,那些開服裝店的溫州人,若是像他這樣搞推銷,一件衣服都賣不出去。因為他根本不瞭解,女人哪怕買一根線,也只相信親手選中的,別人說得天花亂墜也起不了作用。」

餘校長壯著膽問:「你親手選了沒有?」

藍小梅從櫃頂上取下一雙嶄新的布鞋,扔到餘校長懷裡:「你穿上吧,看我選的腳合不合適!」

餘校長脫下腳上的舊鞋,新鞋還沒穿好,就學藍小梅說:「就像自己親手做的,不僅合腳,還合心。」

藍小梅開心地蹲下來,用手摸了摸餘校長腳上的新鞋。

餘校長突然衝動地抓住她的手。藍小梅像凝固了一樣,乖乖地蹲在他身邊。等了片刻見餘校長沒有進一步行動,藍小梅試著將手抽動一下。餘校長這才抬起手來,輕輕地摟住她的腰。

藍小梅幸福地閉了一會兒眼睛。

好像是兩個人早就商量過,藍小梅說,讓做孃的親自同兒子說改嫁的事,實在是太難開口了。她要餘校長與藍飛開誠佈公地談一談,談得成和談不成都不要緊,只要將這事挑明,她就好與兒子交流了。

餘校長心裡一陣狂喜,顧不上細想就滿口答應。

情感上的突破,讓回到餐桌旁的餘校長變了一個人。

見藍小梅滿臉羞紅,萬站長心裡醋醋的,他說:「看你倆的樣子,難道是瞞著我們喝了自己的喜酒?」

餘校長還想掩飾。藍小梅大方地說:「教育站的領導沒安好心,非要將我這個民辦教師的老孃,降一級!」

張英才反應快,馬上說:「我舉雙手擁護這樣的決定,歡迎藍小梅降級,變成民辦教師的妻子!」

餐桌上的人再也忍不住了,一起放聲大笑。

等笑夠了,藍小梅才說起一件正事。

藍飛到縣團委工作後,一直有個心願,想辦法利用社會力量,為界嶺建一所新的小學。這件事已經有點眉目了,等到有較大把握時,再與餘校長他們具體說明。

萬站長驚呼,如此重要的事情,藍小梅事先竟一點風聲不漏,非要作為大禮,完整地獻給餘校長。其他人也一邊祝賀,一邊與餘校長開玩笑,界嶺小學真的不只是雙喜臨門,而是像餘志說的百喜臨門了。也有人用孫四海的話取笑,問他到時候想要哪件大喜事生的小喜事。

孫四海很少如此開心,他說:「只怕我想要的小喜事,有人捨不得給。」

大家都明白這話的意思,歡笑之聲更加強烈了。

從那天晚上離開細張家寨,整個夏天,與藍飛談話的事總在餘校長心裡盤旋。好幾次,他夜裡突然醒來,睜大眼睛盯著窗外的星星,不免有些膽怯。他實在想不出來,如何開口對藍飛說,自己想娶他的母親。餘校長曾經問過孫四海,將來他如何公開與王小蘭的關係。孫四海說,到了那一天,他會找個人多的地方,深深地吻著王小蘭。這種方式顯然不是餘校長想要的。

向來遇事沉得住氣的餘校長,經常獨自發呆。

餘志當然理解。有一天,他攔住一輛三輪車,大聲叫餘校長快上車。

餘校長真的聽了他的,等到三輪車快到細張家寨時,他才想起來,哪能無緣無故地來找藍小梅呢?餘校長不敢在藍小梅的家門口下車,他不想讓轟轟隆隆的聲音驚動四鄰的人。直到三輪車駛出細張家寨,他才叫停,再回頭走向藍小梅家。

餘校長的出現讓藍小梅又驚又喜,她讓餘校長無聲無息地擁抱了好久,才開口問話。餘校長不好意思回答,自己想了又想,還是想不出,真的見到藍飛後,如何將心裡的話說給他聽。藍小梅只是笑,她覺得,這些都是餘校長為來看自己而編造的藉口。

這之後,餘校長差不多每半個月就要到細張家寨坐一坐,與藍小梅說說話,心裡就舒坦了。

暑假過完,新學期開始後的第一個週末。餘校長將寄宿的學生一一送回家,返回來時,老遠就看到家裡的燈被人點亮了。餘校長很奇怪。餘志同李子一道去鄉初中報到時,要用的東西準備得很齊全。餘志還說,萬一有事他會就近去找藍小梅。既然不是餘志,難道會是藍小梅嗎?餘校長這麼一想,心裡就激動起來。他氣喘吁吁地推開虛掩著的門,正在屋裡忙碌的人真的是藍小梅。

餘校長上前想拉她的手,藍小梅卻遞上一杯茶。再看桌上,除了雞鴨魚肉六個菜兩道湯,還擺著四雙筷子和四隻酒杯。

藍小梅跟著他的目光說:「我替你叫了兩個客人。」

餘校長猜是鄧有米和孫四海,時間不長他倆就真的來了。

他倆一看就問,這種架勢,應該是洞房花燭夜了。

藍小梅滿臉羞紅地說:「當老師的,逼婚也逼得巧妙。」

餘校長也臉紅了,卻是急的:「我什麼也沒說呀,就是去看看你!」

藍小梅說:「是你的寶貝兒子餘志,當著鄰居的面,直著嗓子叫媽媽。還有李子,也跟著一聲聲地叫乾媽!真叫我為難呀。那麼可愛的兩個小傢伙,能對他們說,我不是你媽媽嗎?沒辦法,我也只好下決心,就給餘志當媽媽啦!」

藍小梅說話時,孫四海在旁邊偷偷地笑。

餘校長忽然想起,餘志臨離開家時,被李子叫到孫四海屋裡去了一陣。他明白,這一定是孫四海出的主意。

鄧有米說:「那餘志爸爸的妻子由誰來當呢?」

藍小梅看了餘校長一眼:「這話你得去問當事人。」

「我早就想好了!」餘校長已經喜不勝喜,脫口說了一個雅緻的句子,「奼紫嫣紅,獨鍾一縷,至滄桑不改。」

想不到藍小梅很快回應了一句:「我也只好——天理人倫,琴瑟和鳴,伴日月輪迴。」

鄧有米和孫四海拍手叫了一陣好。

酒足飯飽之後,二人站起來說,他們的任務已經完成,剩下的事,只能靠餘校長和藍小梅自己了。說完便像做了壞事一樣奪門而逃。

只剩下兩個人了,藍小梅牽上餘校長的手,到操場上走了一陣。在那間被石頭砸塌的教室外,藍小梅輕聲告訴餘校長,整整一年,她總在想,那塊石頭其實是很懂人性的,一般山上的滾石只會筆直地往下衝,那塊石頭卻拐了個彎,砸在本應該是藍飛站的位置上。她覺得兒子不懂事,做孃的不能不懂事。一開始,她只想來界嶺小學,當個義務照顧寄宿學生的生活老師。沒料到這種年紀了,還會心猿意馬,非要將自己嫁過來才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