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天行者 劉醒龍 第2頁,共2頁

餘實離開學校的當天下午,界嶺的政治生活就出現重大變化,半年前被大家一票一票選成村長的葉泰安,突然留下一封辭職信,到廣東打工去了。葉泰安辭職的原因也很簡單,村委會其他人全部抱成團,葉泰安無論說什麼,或者想在會上通過什麼決定,都是不可能的。這樣,先前落選的餘實順理成章地成為代理村長。平時,大家都愛說,一隻翅膀的野雞,三條腿的野兔——狗都追不上。說歸說,真有這種受傷動物亡命而逃的事情發生,也不會影響山裡的平靜。在界嶺,一隻野兔有太多的天敵,無論它死去的原因是什麼,都是正常的。既然村長餘實已經像野兔那樣死過一回,但他有起死回生的本領,那些將票投給別人的人也會逆來順受。

村長餘實東山再起,鄧有米說了一句酸酸的話:對付鄉村政治老手,只能寄希望於對鄉村政治一竅不通的民辦教師。

不過,最讓餘校長他們心酸的卻是公辦教師的到來。

張英才離開界嶺時,萬站長就說過,要加強界嶺小學的教學力量。張英才來之前,萬站長也打過這樣的招呼。餘校長他們也明白,方圓數百里之內,像界嶺小學這樣全部由民辦教師苦苦支撐的學校已經是少之又少,並且會越來越少,直到完全消失。很久以來上面一再強調,要逐步取消民辦教師。至於如何取消,傳到界嶺的訊息,像夏季暴雨降臨時山谷裡滾來滾去的風,一時四變,來無影,去無蹤,前面的來歷沒弄清楚,後面的壓力又出現了。就像一年四季總有各種各樣的風,關於民辦教師的各種傳聞從來沒停止過,餘校長他們早就不著急了。用鄧有米的話說,只要看看界嶺小學,就會明白,這種一廂情願的話,只有永遠不來界嶺走一走的人,才敢如此厚顏地說出來。

因為萬站長有話在先,餘校長每次跟他見面都會客氣地要他兌現承諾。

有一次,萬站長被問煩了,突然反問:「別以為我不曉得,你們這些民辦教師,最不願見到自己身邊有公辦教師!」

一向好脾氣的餘校長也不知怎麼地跟著煩躁:「你也不要以為,披上教育站長的皮就真的很了不起,其實,裡面的骨肉還是民辦教師的!」

這句話很有效,一下子就將萬站長的嘴巴堵住了。

後來餘校長才聽說,那幾天,萬站長的心情格外不好,是因為辦公室被一個女人佔領了。那個女人從十五歲開始當民辦教師,是萬站長管轄範圍里民辦教齡最長的,年滿五十時卻被辭退了。女人鬧一天,哭一天,再悶一天,臨走時說,她知道萬站長是民辦教師出身,不到萬不得已,是不會為難民辦教師的。但萬站長無法為這個女人解決她所要求的任何一個問題。女人無可奈何地離去,是因為在省城工作的女兒聞訊趕回來,將母親接去身邊。女兒在省城過得並不順利,母親去後,睡在哪裡都不知道,但她還是堅定地勸母親,就是做夢也不要回到這鬼地方來。女兒的話讓母親哭得更厲害,反反覆覆地訴說,沒有幾十年民辦教師的經歷,這一輩子算是白活了。

再與萬站長見面,餘校長就說:「有我們幾個在,界嶺的義務教育不成問題。」

萬站長冷冷一笑:「難怪有人說,就是讓界嶺的某個男苕或者女苕當幾年校長,也會變成老狐狸。」

不待餘校長有所回應,萬站長就轉移了話題:「老餘,你怎麼越變越年輕,臉上的溝溝坎坎都快抹平了。」

暑假期間,全鄉教師到鄉政府禮堂集中學習,餘校長和鄧有米、孫四海一道在禮堂前面的路口遇上望天小學的胡校長。

胡校長說:「轉正加薪死老婆——餘校長有福哇,有幸享受到民辦教師的三大喜事中的一喜,果然是神清氣爽,一下子年輕十歲,可以再娶一個黃花女子了。」

餘校長苦笑幾聲,順著對方的話說:「明愛芬倒在床上幾年,真的有些折磨人。」

胡校長突然一改機鋒:「依我看,你還沒有被折磨夠,否則就不會讓代課沒幾天的小年輕先下山。」

餘校長明白鬍校長的弦外之音,他故意說:「萬站長答應了,下個學期會再派人到我們學校的。」

說是集中學習,也就一天時間。前些年,類似的學習最少要安排兩天。來開會的老師,大多要帶上被子,晚上休息時,將禮堂的長椅併到一起就是床,男女各佔一邊湊合一晚。現在改為一天,早上趕來開會,晚上還要趕著回家,並不全是因為經費短缺,不能明說的關鍵因素,是這些好不容易聚到一起的民辦教師們,總愛用幾杯酒將自己灌成醉生夢死的樣子,然後發酒瘋假戲真做,不亞於公開鬧事。

全鄉十幾所學校近百名教師聚到一起,最忙的人當然是萬站長。開會的事,總是虛的多,實的少,將作報告的領導和發言的代表安排好,就基本到位了。真正讓他忙得不亦樂乎的是一大群民辦教師。這些人來開會,丁點好處得不到,除了在總結報告中,用一百字左右的篇幅提一下他們,大會發言是不敢安排他們的。這也是有過經驗教訓的。

萬站長因為是民辦教師出身,加上內心深處對明愛芬有愧疚,當站長的第一年,就讓餘校長代表民辦教師上臺發言。餘校長那時剛從部隊復員回來,對民辦教師這一行的體會主要來自明愛芬,他在臺上說,自己如果再在部隊多待一年,就有可能提幹,實在是因為妻子當民辦教師太苦了,讓一個女人在家獨自承擔,做丈夫的就太沒良心了。不當民辦教師,就不懂得民辦教師難在哪裡。當了民辦教師後,反而不明白為什麼民辦教師比在城裡當乞丐的人還要苦!餘校長在臺上發言,臺下的民辦教師沒有不流淚的。因為大家太傷心,才沒有鬧出什麼事。自那以後,萬站長再也不敢讓民辦教師上臺發言了。作為不成文的規定,縣教育局私下也有相同要求。那次發言,餘校長將部隊裡培養出來的銳氣發揮到了頂點,隨著明愛芬病情加重,身上的稜角很快就被磨圓了。

萬站長眼下最擔心的是望天小學的胡校長。瘦得只剩下一根刺的胡校長,資歷與餘校長差不多,脾氣卻大多了。此次集中學習,胡校長故意在人多的時候提起張英才代課不到半年就破格轉正的事,若不是餘校長他們將來龍去脈對大家說清楚了,很有可能在民辦教師中釀成風暴。胡校長顯然不肯善罷甘休,仍然在串聯,想拉上大多數民辦教師一起到縣裡去上訪。

胡校長在前面點火,萬站長必須馬上潑水,忙得連中午飯都顧不上吃,好不容易拿到幾個冷饅頭,一邊啃,一邊撥開亂鬨鬨的人群直奔餘校長而來,連個稱呼都沒有,張口就說:「開學時,有百分之九十的可能,會派一名支教生去界嶺小學。」

餘校長和鄧有米、孫四海還在面面相覷,萬站長已轉身衝著又瘦又高的胡校長走過去,嘴裡還說:「餘校長主動找我要支教生,胡校長是我們鄉的名師,要不要也派個支教生,跟著你見習一下?」

萬站長這樣說話,只是找藉口接近那些被什麼話題弄得面紅耳赤的民辦教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