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四海低聲說:「我沒意見,還可以讓村幹部感受一下學校裡艱難的氣氛。」
至於請人,商量半天只有王小蘭合適,她做的飯菜又省料又清爽。
這一切都定下來後,天就黑了。
吃過飯後,張英才就趴在煤油燈下冥思苦想,如何才能使姚燕的那句話錦上添花。他將那本小說從頭到尾翻了一遍,其中每一句有關愛情的話,都細細品過,既沒有可供參考的現成內容,也沒有找到任何靈感。枯坐到半夜,餘校長又在窗外察看,見他沒睡,就打個招呼走回去。張英才靈機一動,冒出一句話來:敲門太費時,我要直接翻進你的窗戶。寫了這句話後,張英才很激動,也不怕外面的黑暗,跑去敲孫四海的門。剛敲一下,孫四海還沒醒,他就覺得沒意思,這樣的話怎麼和孫四海說呢,說了也不會有共同語言的。他悄悄地退回去。
屋內孫四海醒了,問:「誰呀?」
張英才學了一聲貓叫:「喵——」
村長餘實和老會計是星期二來學校的,加上王小蘭與學校本身的四個人,剛好一桌。王小蘭做的菜作料放得很重,大家都稱讚說有口勁,吃得過癮。吃飯之前,村長餘實先說了一個好訊息:儘管經濟困難,村裡還是決定將拖欠教師的工資發一部分。當然,他也希望全體老師能在這次掃盲工作中,為界嶺村的領導和群眾增光添彩。大家都為這話鼓掌,餘校長的妻子明愛芬,也在裡屋鼓了掌。
酒至半酣就開始逗鬧。老會計死死拉著王小蘭的手,非要王小蘭和他乾一杯。學校的人都替她說情,說她真的不會喝酒。老會計不答應,說不能喝的酒,自己可以代她喝,但是每喝一杯她必須親他一下。也不等王小蘭分辯,老會計抓過王小蘭的酒杯,一口喝乾,並將老臉往王小蘭嘴上湊。
孫四海的臉色頓時漲得像一大塊豬肝。
鄧有米見勢不妙,起身解手去了。
餘校長怕出事,一邊不停地用手扯孫四海的衣角,一邊用眼色示意張英才。張英才本與此事無關,又有萬站長做後臺,村幹部們一直對他很客氣。見老會計鬧得有些過分,張英才本來就想出面干涉,加上餘校長的暗示,他便挺身而出,插到兩人中間,一手分開王小蘭,一手將酒瓶倒過來,斟滿桌上的空酒杯:「我代小蘭姐和你連幹三杯。」也不管老會計同意不同意,一口氣將酒杯喝乾了三次。老會計是五十幾歲的人了,一見張英才血氣方剛的樣子,只有甘拜下風。
孫四海的臉色也開始平和了。
張英才豈肯白喝三杯,拉扯之間老會計叫起了頭暈,說:「我服了你,但酒是不敢喝的,我從桌子底下爬過去行嗎?」
老會計以為,在界嶺的地盤上,自己說出這話就算給了對方老大的面子,沒人敢讓他真的那樣做,沒想到張英才要他當場兌現。
村長餘實見了道:「行了行了,就這樣,意思到了就行。」
張英才心裡早就對村幹部有意見,自己來這兒教書都好長時間了,誰也不來看望。聽到村長餘實打官腔,他就來了氣。張英才也不說話,繞到老會計的背後,雙手抵住老會計的屁股直往桌子底下推。對面坐著的孫四海,將自己和凳子一起往後移了移,露出空當,好讓張英才將會計推過來。
惱羞成怒的老會計,爬起來時手裡攥著一隻肉骨頭,要砸張英才。
村長餘實連忙說:「醉了!醉了!別再喝了,撤席吧,別讓孩子們看笑話!」
送走了村長餘實和老會計,張英才看見王小蘭大大方方地進了孫四海的屋子。他裝作走動的樣子,來到窗外,聽見裡面女人的哭聲嗡嗡的,像是電影鏡頭裡兩個人摟在一起時的那種哭聲。
這天夜裡,孫四海的笛聲響了很久,搞不清楚是什麼時候歇下來的。
第二天早上見面時,孫四海明顯消瘦了許多,眼圈挨著的地方都是坑坑窪窪。
升完國旗,餘校長吩咐,三年級和五年級,各抽十個成績靠後的學生,交給他和鄧有米安排。按學習成績排順序,葉碧秋應該是前三名。張英才不明白,要成績差的學生做何用處。問過之後,又得不到回答,因而多了個心眼,將葉碧秋派了去。
隔天,張英才問葉碧秋:「餘校長安排的事你都做了麼?」
他吸取上次的教訓,說話時繞了一個彎。
葉碧秋果然很坦白地回答:「餘校長安排我替餘小毛做作業,我很認真地做了,餘校長還表揚了我。」
張英才問:「你認識餘小毛麼?」
葉碧秋說:「認識。我們一起啟蒙的,但他一直斷斷續續,有時候來上課,有時候不來上課。今年開學時,餘校長又動員他來了。他只報個名,連教室都沒有進,就回去了。他家裡太困難,讀不起書!」
張英才說:「我們班的同學,總共要代多少個報名不上學的學生做作業?」
葉碧秋說:「餘校長說,一個同學負責兩個人。做完了,每個學生獎一支鉛筆,兩本作業本。」
張英才說:「明天放學時,你將代餘小毛做的作業本拿來,我替你改一改。」
葉碧秋一點也沒懷疑,點頭答應了。
第二天,葉碧秋果然將作業本帶來了。張英才一看,和五年級已經做過的作業一模一樣。
張英才想不明白,這樣做是什麼目的。
轉眼十天過去,萬站長帶著檢查團來了。
檢查團來時,餘校長又要孫四海將三四年級的課也交給張英才,理由是孫四海也要負擔部分接待工作。張英才忙得團團轉,連和萬站長打招呼的時間都沒有。他發現,學校裡的學生似乎比平時多出許多,卻難得有空想想其中的緣故。
檢查團在學校待了一天,下午總結時,張英才給兩個班的學生布置了同一個作文題《國旗升起的時候》,三年級要求寫三百字,五年級要求寫五百字,騰出時間自己跑去聽檢查團的總結報告。縣教育局的一位主任主講,他認為,在辦學條件如此惡劣的情況下,界嶺小學能達到百分之九十六點多的入學率,真是一個奇蹟!他還拍了拍放在桌子上的幾大堆作業本。張英才聽完報告才明白,這次檢查,掃盲工作只是虛晃一槍,重點是適齡兒童是否入學。
萬站長也是檢查團成員,他發言說:「老萬我不怕大家說搞本位主義,如果界嶺小學這次評不上先進,我就不當這個教育站長了。」
餘校長帶頭鼓掌,檢查團的成員也都鼓了掌。
山上沒地方住,檢查團看著餘校長指揮學生降下國旗後,就踏黑下山了。
臨走時,張英才對萬站長說:「我有情況要反映。」
萬站長邊走邊說:「你的情況,等回家過年時,再好好反映吧!」
萬站長走出很遠,張英才記起應該把寫給姚燕的信,交給萬站長帶到山下郵局寄出去。他喊了兩聲,撒腿追上去。跑了百來米,看到萬站長在那兒拼命擺手,他停下腳步,怔怔地望著那一行人,在黑沉沉的山脈中隱去。
檢查團走後,張英才越想越覺得不對頭,平時各處弄虛作假的事他見得不少,那些事與他無關,看見了也裝作沒看見。這回不同,不僅他是當事人,萬站長也是。學校裡的人明擺著是在串通一氣,害怕洩露玄機,事事處處都防範他,把他和萬站長都耍了。這一想就有氣往上湧,他忍不住,拿起筆給萬站長和縣教育局負責人寫了兩封內容大致相同的信,詳細地述說了界嶺小學和界嶺村在這次檢查中偷樑換柱、張冠李戴等等見不得陽光的醜惡伎倆。
信寫好後,他有空就到學校旁邊的路口,等那個三天來一趟的郵遞員。等了四天不見郵遞員來,也不知是錯過了,還是郵遞員這次走的不是這條路線。他不願再等下去,攔住一個要下山去的學生家長,託他將兩封信帶下山寄出去。不過姚燕的信還在手裡捏著,他只會將它託付給像父親和萬站長這樣萬分可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