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楓站在格羅斯大教堂的時候,終於收起了玩世不恭的表情。
格羅斯大教堂,在瑞士境內,算是規模最大的羅馬式教堂,雙塔式的建築,外觀十分的雄偉壯麗,獨特的造型也是蘇黎世這座城市象徵。
葉楓最近去教堂去的多,國內倒是很少去,因為國內缺乏必要的條件。他平時很少講外語,也是因為沒有那個環境而已。
雖然說出淤泥而不染的有白蓮,但是出來的癩蛤蟆和蚊子也是更多,環境很重要,葉楓當然明白這點。
雖然不信佛主,不信真主的,但是葉楓來到格羅斯大教堂,還是畢恭畢敬的,他恭敬不是因為主,而是因為這裡的一個人。
坐在告解室很久,葉楓不知道唸了多少遍自己有罪後,來了個授業解惑的,不是牧師,是修女。
修女人在中年,個倒是不矮,但是修女服遮掩了婀娜的身材,五官端正,神情是肅穆的,看到葉楓的那一刻,多少有了些溫情。
葉楓見到修女的時候,臉上也有了一絲溫情,「嬤嬤,你好。」
「我不好,我以為你忘記了我呢。」修女望著葉楓,終於笑了起來,「孩子,你長大了。」
稱呼葉楓孩子的人不多,金夢來總是稱呼葉楓大侄子,葉楓表面恭敬,其實想把這個叔叔一腳踢到陰溝裡面。最近不用他感覺,誰都看出來,金夢來有些陰陽怪氣,只不過沒有什麼把柄,葉貝宮和葉楓商量的結果就是,對金夢來小心為上。修女稱呼葉楓為孩子,聽起來卻是自然的不能再自然,葉楓聽到並沒有一點反感的意思。
「難道我三年前就不大?」葉楓微笑,「嬤嬤,你可還是那麼的年輕。」
「你這孩子。」修女慈愛的笑,「怎麼的,又有難題了?」
「沒有難題不能找嬤嬤嗎?」葉楓苦笑的摸著鼻子。
「當然可以。」修女笑了起來,「只不過我知道你很忙,你父親也很忙,我幫不上你們什麼,好在我在這裡,還能幫助其他人的。」
葉楓眼角有些溼潤,「嬤嬤,你雖然是我養母,可是我一直都把你當作生母看待的,其實你不用這麼操勞的,回去輕鬆一些,不好嗎?」
修女笑著搖頭,「輕鬆不見得是福,我天生的勞碌命,有些人是閒不下來的,只不過,我。」修女突然用袖子揩下眼角,「楓兒,為什麼三年了,連個訊息都沒有?每次我都問你父親,可是他……」
「我這不回來了。」葉楓苦笑道:「回來了,沒有缺胳膊少腿的。」
修女臉色變了下,「楓兒,你怎麼了,我很少見到你這麼沮喪的時候。」
「我有罪。」葉楓低低的聲音。
「你有罪,為什麼不去找神父。」修女雖然是開玩笑,但是神色已經嚴肅了起來。
「神父無法解決,我只想問你。」葉楓摸摸鼻子。
「你說吧,不過恐怕我也無法幫助你。」修女態度和藹。
「我生母已經過世了,過世幾年了。」葉楓還是低低的聲音,修女臉色變了下,葉楓注意到這點,「忍不住地問,嬤嬤,你也知道嗎?」
修女忍不住的詫異,「我也知道?這麼說,除了你,還有其他的人知道?你找到生母了?她,她不是死了很多年嗎?」
「一切都是我父親的謊言。」葉楓口氣中沒有憤怒,只是無奈,「他瞞的我好苦,他說我生母在生我之後,難產死去。其實這不過是個藉口。我母親在我兩歲的時候離開的,但是她過世,按跡象來看,不過是近幾年的事情。我父親說我母親過世,只不過不想我去找她。」
「你父親有難處。」修女突然道。
「有難處?」葉楓目光閃動,卻不像伊始對待父親那樣衝動,畢竟錯誤的是父親,而不是養母,他找養母,不過是來解決他的疑問。
「我雖然沒有見過你的生母。」修女看到葉楓眼中的一絲失望,笑了下,「我知道,你今天找我,訴苦是一個目的,想要知道你生母的情況更是主要的目的。」
葉楓多少有些尷尬,他暫時放下了一切,看起來遮遮掩掩的,卻沒有想到,不但四叔一眼就看穿了自己的目的,養母也是如此。
「雖然我沒有見過你的生母,對她也是無言評論,但是不能否認的是。」修女緩緩道:「你父親是愛你母親的,是不是?」
葉楓默然。
「楓兒,你這麼聰明,肯定也會看出來這點,他寧可忍受痛苦,不讓你去找你母親,肯定有他的用意。」修女嘆息一聲,「其實你什麼都是知道的,可是為什麼還要這麼執著?你父親不說,或許只是因為,他覺得,還沒有到說的時候而已。」
葉楓眼角有些溼潤,「可是母親讓一個人過來照顧我,那人叫做白晨蓓,她愛我,她聽母親說了十幾年我的事情,她接近我的時候,我並不知道她愛我已經那麼深,我甚至不知道,她是母親為我挑選的。」
修女臉色有了絲異樣,「你母親為你選的,一定是個優秀的女孩子。」
「可是她死了,她為了救我,死了。」葉楓的聲音有些嘶啞。
修女也沉寂的下來,半晌才道:「那是三年前發生的事情?」
「不錯。」葉楓霍然抬頭,淚水滑落,他可以在流血的時候笑,可是流淚的時候,看起來,不過就像個不經世事孩子而已。他的語音有些哽咽,「我一直都在懷疑,我一直都在否定她,我一直都在自鳴得意,因為我以為自己是個感情的勝利者,可是後來我才發現,我錯的厲害!從頭到尾,我不過是個自以為是的可憐蟲罷了。」
修女沒有說話,她只是抓住葉楓的手,輕輕地握著,傾聽他的訴苦,她對葉楓的悲痛無能為力,畢竟這種痛苦,只有親身經歷的才會知道其中痛,她能做的,只是傾聽。
「她臨死的時候,送給我了這個。」葉楓突然伸出手來,手心是個小小的鑰匙扣,修女疑惑地望了一眼,並沒說話,葉楓卻是按了一下旁邊突出的凸點,鑰匙扣彈開,露出了裡面的一副小小的照片,那上面,一個小孩天真的笑。
「這就是我。」葉楓低低的聲音,「滿月的照片。」
修女嘆息一口氣,「她……」
「她愛了我十八年,只憑一張照片。」葉楓熱淚忍不住再次滑落,「我真的不信,我以為她騙我,我以為父親在騙我,我以為所有所有的人都在騙我,可是我騙不了我自己!」
修女無語,只是眼角也溼潤了起來,這像個童話,可是她寧願相信有這樣的人!
「可是我在前幾天,看到了另外的一張照片,我終於信了。」葉楓嘆息一聲,擦乾了眼淚,「這是我為她最後一次的流淚,我謝謝她,我謝謝她讓我相信,這世界還有愛情!她改變了我的一切,可是嬤嬤,我有機會改過嗎?」
「只要你誠心,永遠都有改過的機會。」修女目光復雜,終於道:「只不過你應該振作,主在拯救他的子民的時候,從來都是不求索取的付出,因為主愛他的子民,而愛一個人,就意味著付出,就算是生命!」
「就算是生命?」葉楓喃喃自語。
「你若是不想讓她的生命消逝的沒有意義,想要讓她的生命得到延續。」修女輕聲道:「去做她想讓你做的事情吧。」
「她讓我做什麼?」葉楓抬頭望向修女,有些無助。
他本來不是這麼沮喪無助,沒有自信的人,可是這一次,他還是想聽聽修女的意見,不然他也不會來。
「好好地活下去,好好地做人。」修女緩緩道:「我想,這不但是她的願望,也是你母親的願望。」
「你怎麼會知道這是我母親的希望?」葉楓無助的眼神中,有了一絲光芒閃動。
「因為我也是母親。」修女柔聲道:「我知道一個愛你的母親,從來不會奢求太多。」
好好地活下去,好好地做人?葉楓喃喃自語,站了起來,目光中有了前所未有堅定。
他堅定了信念,或許已經決定了什麼,等到他走出了告解室的時候,第一眼就看到了葉貝宮。
葉貝宮望著他,眼神很平靜,平靜的一如往昔,葉楓一直都很佩服父親這點,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能做到如此的寵辱不驚!
「我要去澳門了。」葉楓聳聳肩頭,好像抖落了這些年壓給他的重擔。
他在門內是最優秀的才子,他在父親眼中,是最有能力的兒子,他在別人的眼中,有著數不盡的光環,他在女人心目中,永遠都是最優秀的白馬王子,他一直都去追求榮耀,光環,自信,但是今天以後,他決定,拋開這些,去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情。
這很簡單,但是對他而言,實在很艱難。
「去澳門並不著急。」葉貝宮突然說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著急的應該是等你去的人。」
葉楓顯然是聽懂了,他們父子真的早已默契在心,他們是父子,也是朋友,或許可以說,更是敵手,因為他們太瞭解對方。
只是笑了笑,葉楓的笑容很譏誚,「可是我總要去的,畢竟我主動請纓,而且有著沈爺的重託。」
葉貝宮望了他很久,「終日打雁,也有被雁啄了眼睛的時候。」
「那你呢?」葉楓笑容終於變成了尊敬。
「任何人都一樣。」葉貝宮看到葉楓的表情,終於舒了一口氣,「誰都可以打雁,誰都可以是大雁。」
「那你準備讓我先去哪裡?」葉楓有些不解。
「先去法國,去見拉圖先生,明天是他女兒的生日。」葉貝宮猶豫下,「順便,代我向蘇菲問聲好,這幾年,你不在,通常都是我去的。」
「為什麼要見拉圖?」葉楓說的直截了當,他不需要和父親繞圈子,大部分情況下,他們的社交目的性很強,這個他不需要掩飾。
葉貝宮望了他半晌,「我不認為你會不明白這個道理。」
「我不明白的是,為什麼不找古特。」葉楓認真說道。
葉貝宮明顯愣了一下,苦笑道:「你倒是異想天開。」他當然知道古特是誰,可是他如何能和他聯手?
「拉圖對法國酒業,甚至全世界的,都可以說有非凡的影響力。」葉楓緩緩道:「我當然知道你讓我去的目的,你現在已經把自己的產業漸漸的從東南亞剝離出來,重點進軍歐洲,是不是?酒業也是你發展的一個重要目標,是不是?」
「你說得不錯,東南亞的錢的確好賺,但是已經不應該由我們來賺。」葉貝宮嘆息一聲,「葉楓,如果說這世上,以前還有個白城瞭解我,現在又多了個你。」
「為什麼放棄東南亞的市場?」葉楓目光灼灼。
「你自己有腦袋,會分析的。」葉貝宮淡淡道:「我不喜歡兒子什麼事情都問父親,我也不想影響你。我知道,你有自己的事業。」
「你說話怎麼和一個人那麼像?」葉楓不經意地說了一句。
「哦?」葉貝宮目光一閃,「是誰?」
「螞蟻和蜜蜂。」
葉楓說的話,如果旁人聽到了,多半會吐血,葉貝宮卻只是笑笑,「你很幽默。」
「真的幽默?沒有一絲解釋?」葉楓執著的問,「這個是別人的隱私,卻不是你的。」
「我的確應該告訴你一些事情。」葉貝宮緩緩道:「如果這次澳門的事情,你處理的和我想的一樣的話。」
「你想的是什麼樣?」葉楓追問。
「這個我無法對你說。」葉貝宮斷然搖頭,「葉楓,你要知道,我並不想和任何人爭,包括是你!你若是不贊同我的想法,我強迫你,只會給我們父子日後造成隱患,你若是贊同我的想法,我說不說又有什麼兩樣?」
「你倒是無為而治。」葉楓忍不住的瞠目,「你不覺得這樣實在太消極一些?」
「或許是消極。」葉貝宮淡淡道:「但是最少我認為,這已經是最穩妥,最好的解決辦法,最近危機四伏,我實在已經想不出其他的方法。」
「我要走的時候,你沒有什麼忠告?」葉楓眼中也露出思索,他本來想對父親說什麼的,可是現在發現,他已經不需要,父親這次來到這裡,是不是就是向他表明什麼?
「我只想告訴你,老鷹飛的雖然遠,可是也有寂寞和疲倦的時候,鴿子能為你傳遞訊息,只是因為它的思鄉的本能。」
「我不明白。」
「那好,我再告訴你一些事情。螞蟻和蜜蜂,看似沒有什麼相關,但是它們有共性,他們都很勤勞,也很無私,而且目的性很明確。」
「說的還是有點高深。」
「它們看似弱小,其實卻是和空氣一樣,無處不在,你想和空氣鬥?那麼死的就是你。」葉貝宮說起死的時候,神色竟然很輕鬆,「其實它們和種子一樣,都在細微的地方,讓很多人忽略。種子只要能埋下,隨時都會暴發出驚人的力量,螞蟻和蜜蜂也一樣。」
「我終於有點明白。」葉楓嘆息一聲,「我錯誤的厲害。」
「你知道錯了,改過還來得及。」葉貝宮用力拍拍兒子的肩頭,「其實你不用沮喪,二十年前,我和你是一樣的。我已經錯了二十年,我就最少希望,你能少走些彎路。」
……
拉圖和拉菲不是兄妹的關係。
拉圖先生也不是法國八大名莊之一的拉圖莊的莊主,只不過他的女兒過生日,法國八大酒莊的先生小姐太太什麼的,就算不親自到場,也會送份禮物表示一下敬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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