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人目光微動,四顧了一眼,冷漠地說道:「君天奉,你還邀請些什麼助拳的人,叫他們出來吧!」
君天奉面如死灰,搖搖頭,道:「縱然還有,也要傷你劍下。」
白衣人突然仰天大笑三聲,笑聲激盪全室,燭火微微搖顫。
顯然,這白衣人不僅有著奇詭、凌厲的劍術,而且還有著深厚的內功。
白衣人停下了笑聲,冷漠的臉色上泛起了一抹黯然、傷痛的神情,緩緩說道:「君天奉,你知道我是誰麼?」
君天奉雙目神凝,望著那白衣少年,臉上是一片驚恐神情,一字一字地說道:「太極劍李清塵的後人。」
白衣人冷冷接道:「不錯,你既然知道,那也不用我數你罪狀了,你們自己動手,還是由我動手?」
君中平霍然站起身子,手握劍把,正待拔出長劍,突聞君天奉怒喝道:「畜牲大膽,還不給我坐下。」
君中平被父親一聲喝罵,緩緩又坐了下去。
一直黯然垂首而坐的君中風,此刻突然抬頭說道:「爹爹,哥哥他……」
君天奉怒道:「丫頭多口。」
君中鳳不敢出言頂撞,也垂首不言。
君天奉對那白衣人拱拱手,道:「李公子,昔年令尊的事,和犬子、小女,全都無關,那時小女既未出世,犬子也尚在襁褓之中,我們一門四口中,只有君天奉一人參與此事,因此,君某厚顏向公子請求,放犬子、小女一條生路。」
白衣人冷峻的目光,緩緩由君天奉夫婦臉上掃過,道:「當年你君天奉可有這等慈悲心腸?」
君天奉道:「君某自知做錯了事,因而金盆洗手,退出江湖。」目光一掠那中年美婦,接道:「拙荊無辜,但她遇人不淑,受夫牽連,和在下共受利劍加身之苦。」
那中年美婦說道:「夫債妻還,古有明訓,賤妾死而無憾。」
白衣人神情冷肅地說道:「昔年參與其事的,除了柳長公、原子謙和君天奉之外,還有什麼人?」
君天奉道:「柳長公主持其事。」
白衣人接道:「我已殺了他子侄兒孫一十七人,柳家人未留有一個活口。」
君天奉輕輕咳了一聲,道:「原子謙從中策劃。」
白衣人接道:「他們父子五人,盡作我劍下之鬼。」
語聲微頓,更轉冷厲地接道:「除了你們三人,還有什麼人?」
君中風突然抬起頭來,星目中滿含淚水,神情激動道:「不要逼我爹爹,他已經做錯了事,為何你還要陷他於不義?」
君中平起身接道:「我們父子母女,都有還手之能,家父只不過怕我們受到傷害,才這般息事寧人,甘心忍辱,閣下這般口氣咄咄,不覺著逼人過甚麼?」
白衣人冷然一笑,道:「我能查出那柳長公、原子謙和你君天奉,難道查不出其他的人麼?說與不說,那也難不了在下。」
君天奉似是未料到君中鳳、君中平竟然會突然出言頂撞那白衣人,要待出言阻止,已自不及。
君中風柳眉聳揚,緩緩說道:「我父子母女,上下兩代,都在此處,你要怎樣,儘管清說。」
白衣人冷然望了君中鳳一眼,道:「也許令尊聯合群醜,加害先父之時,姑娘還未出生人世。」
君天奉聽那白衣人的口氣,話中似有轉機,急急接道:「昔年的事,都是君某一人所為,和拙荊、犬子及小女,都無關連。」
白衣人仰臉望著屋頂,冷然接道:「君天奉,你的意思,可是要我放了你的夫人,和兩位子女麼?」
君天奉道:「在下願為音年的事,償付代價,但犬子、小女,與此無關,還望公子能高抬貴手,放過他們。」
白衣人道:「有道是夫債妻償,父債子還,牽連所及,豈謂無辜,但我決不傷你們君姓以外僕從、護院,除非他們自行出頭,逼我出手。」語聲微微一頓,神色更見冷肅,雙眉聳揚,雙目放光,揚了揚手中長劍,接道:「但我給你們求生的機會,你們夫妻子女,可以聯合出手,只要能從我劍下逃走,昔年恩怨就一筆勾銷,我也絕不再追殺爾等就是。」
君中平回顧了君天奉一眼,道:「爹爹,請恕孩兒多口,事已如此,何不放手一搏,死也死一個轟轟烈烈。」
君天奉輕輕嘆息一聲,道:「七絕魔劍之下,從未有逃生之人。」
君中風突然向前行了兩步,咽的一聲,懷抱短劍出鞘,道:「爹爹,這人冷酷狂傲,毫無慈悲之心,好言相求,徒自招辱,倒不如放手和他一戰了」
短劍突然探出,一招「毒龍出穴」,刺向敵人前胸。
白衣人微一抬腿,身子陡然間,避開五尺,卻未還手。
君中風怒聲喝道:「你怎不出劍還擊?」
白衣人冷冷說道:「在下一還手,姑娘不死必傷。」
君中風欺身而進,正待攻出第二劍,君天奉卻突然舉步一跨,擋在女兒身前,喝道:「你豈是七絕魔劍之敵,還不給我住手。」
其實,不用君天奉開口呼叫,君中鳳已急急挫腕收劍。
原來,君天奉這舉步一跨之勢,正好擋在君中風的劍前,君中風一劍刺出,正好刺向父親背後。
白衣人冷漠地說道:「時光不早了,在下無暇多留,閣下也該亮出兵刃了。」
君天奉慘然一笑,撩起長衫,取出一對金環,道:「閣下請看老朽這身衣著,不難知曉老朽早已無抗拒之心,但得能放過犬於、小女,老朽夫婦願束手就縛,聽憑發落。」
這幾句話,說得十分淒涼,老淚滾滾,垂下雙腮。
白衣人搖搖頭,道:「你們唯一的生路,就是合力衝出廳門,從我劍下逃走。」
君天奉突然回過頭,高聲對君中平、君中鳳道:「如若你們還承認是我兒女,那就答允為父的一件事情。」
君中平、君中鳳齊齊欠身說道:「爹爹只管吩咐。」
君天奉道:「這位兄臺乃七絕魔劍的傳人,那是一言九鼎,絕不更改,他說過,只要你們逃出此廳,就不再追殺你們,決然是不會錯了,為父的一動手,你們破窗而出,各奔一個方向。」
君中鳳接道:「哥哥身系我們君家香火,理該逃走,女兒我……」
君天奉厲聲喝道:「不聽為父之言,就不是君家兒女。」
君中風正待介面,白衣人已冷冷接道:「君天奉,不必用話套我,我說的從廳門之中衝出,如是破窗而去,我是一樣追殺。」
那中年美婦緩緩站起身子道:「殺人不過頭落地,閣下欺人太甚了。」
白衣人冷冷說道:「你們可以打,也可以自絕而死,難道還不算寬大?」
君中平回目望著君天奉,道:「爹爹,如其坐以待斃,何不出手一拚,孩兒願打頭陣。」
君天奉怒聲喝道:「畜牲還不快走,為父替你攔擋追兵。」
白衣人一對星目,神光暴射,不停在君天奉、君中平臉上移動,神情冷肅,一言不發,似是在全神戒備,以防有人逃走,又似是在欣賞著他們父子、母女間的爭執。
只聽中年美婦道:「孩子,你走吧!只有你逃出此地之後,你爹爹和我,以及你妹妹才能放手一戰。孩子,如若你將來機緣巧合,學得對付得了七絕魔劍的武功,再替我們報仇,要不然就息隱山林,埋名耕讀,替君家留下一脈香火。」
這幾句話含滿了母子至情,也充滿著離緒別愁,哀婉、淒涼,動人心絃。
君中平雙目中流下淚來,道:「男子漢、大丈夫,豈能畏死偷生。」
君天奉突然飛起一腳,踢在君中平後胯,道:「畜生大膽,還不快走。」
這一腳力道甚強,但卻在踢中君中平後,內力才發了出去,一股強大的暗勁,生生把君中平託了起來,直向後窗飛去。
但白衣人冷笑一聲,道:「給我留下。」雙肩一晃,人劍合一,直衝過去,寒芒閃動中,響起了一聲悶哼。
緊接著撲通一聲,似是有物從空中摔下。
白衣人的動作太快,快得令君天奉、君中鳳來不及出手阻止。
凝目望去,只見那君中平手握劍把,倒臥在地上,肋間鮮血泉湧,流了一地。
那君中平受傷似是很重,跌摔在地上之後,一直就未再講話。
再看那白衣人,右手中執著長劍,長劍上半截為鮮血所染,臉色肅穆,但卻已退回原地。
這不過一剎那間發生的事情,但卻是突變驚心,只看得君天奉呆在當地,半晌說不出話。
良久之後,那中年美婦才突然啊呀一聲,蹲下身子,抱著君中平,說道:「孩子、孩子,你傷得很重麼?」
君中平緩緩睜開雙目,道:「孩兒傷得不重,母親不用擔心。」言罷,掙扎欲起,但他傷勢過重,剛剛坐起,人又倒了下去。
君天奉喃喃自語道:「七絕魔劍之下,從無完全之人,不是死亡,就是殘廢,這傳言果然是不錯了。」
君中風突然一咬銀牙,嬌聲叱道:「好狂的人,好毒的劍。」縱身而上,揮劍擊去。
白衣人長劍一揮,測的一聲,震開了君中風的劍,道:「令尊和柳任公、原子謙,有些不同,他還有一些悔悟之心。」目光一驚君天奉,接道:「不過如說你金盆洗手,退出江湖,在下就有些難信了,但看你養這些惡犬豪奴就不像退出江湖的樣子。」語聲突轉嚴厲,又道:「念你有悔悟之心,在下網開一面,放你女兒一條生路,讓她逃命去吧!」
君中風吃那白衣人揮劍一擋,震得右臂痠麻難抬,心知自己武功,絕難是人之敵,這白衣人並非故作狂言,確能在片刻間,盡屠君家一門,想到年邁老父,即將在那惡泥劍招之下血流五步,不禁芳心欲碎,突然棄去手中寶劍,欠身說道:「李公子。」
白衣人雖不還禮,但卻閃身避開,也不受禮,冷冷說道:「姑娘趁在下主意未變之前,快些逃離此地吧!」橫跨兩步,讓開一條去路。
君中鳳黯然嘆息一聲,望了那重傷臥地的君中平一眼,道:「家兄已傷你劍下,縱然不死,亦將落得個終身殘廢,今生今世,再難習練武功,那是永無復仇之望了。」
白衣人冷笑一聲,道:「在下滿腔仇恨之火,姑娘如再不走,也許在下會突然改變心意了。」
君中鳳淒涼一笑,道:「家父年紀老邁,氣血漸衰,已然超越了練武的年齡,縱然能再活一段歲月,也是永無找你李公子報仇的機會。」緩緩屈膝而跪,繼續說道:「賤妾代年邁的老父,已殘的長兄求命,望公於劍下慈悲,放他一條生路,父債女還,賄妾願在公子劍下碎屍一死,或終身為奴為婢,償付家父昔年一念之錯鑄下的大憾、大恨。」
君天奉厲聲說道:「小丫頭,還不快些逃命,胡說八道些什麼?」
白衣人冷然一笑,道:「這要求太過份了。」
君中風黯然一嘆,道:「賤妾願代家父一死。」
白衣人看她雙額淚滾,有如帶雨梨花,冷肅的臉上,緩緩綻開了一縷慈和之容,但卻如閃光一現,一瞬間,又恢復了那冷肅的面容,道:「你父乃主兇之一,豈可饒恕。」
君中鳳悲苦的臉上,陡然間湧現出一片怒意,伸手撿起地上短劍。
君天奉陡然大喝一聲,道:「鳳兒,你如還認我是你爹爹,那就快些逃命去吧!」
喝聲中金環遞去,搶在君中鳳身前,攻向那白衣人。
他心知這白衣人劍招的惡毒,以君中鳳的武功,難以接下兩劍,是以搶先出手。
白衣人長劍疾起,一陣叮叮咚咚金鐵交鳴之聲,君天奉手中金環,全被震盪開去。反手還擊,唰唰兩劍,橫削過去。
但聞得一聲悶哼,君天奉手中雙環,齊齊跌落地上。
原來,白衣人攻出的兩劍,分刺中君天奉雙腕脈穴,斬斷了腕上兩條主筋,雙手殘廢,金環落地。
君天奉劇疼攻心,兩腿間鮮血泉湧,但他卻強自忍住,未呻吟出聲。
白衣人冷冷道:「君天奉,你還有什麼本領未施展麼?」
君天奉心知已無半分僥倖可言,強忍傷疼、悲苦,說道:「大丈夫一言如山,你說過要放走小女,想來不是戲言了。」
君中鳳哭道:「女兒縱然逃得性命,也難報父母大仇,逃走何用。」
君天奉怒道:「那總比君家滿門死光了好些。」
白衣人冷肅的目光,投注君夫人的身上,道:「夫人可以出手了。」
君夫人黯然說道:「賤妾自知非敵,但也不甘坐以待斃。」右手一揚,一串寒芒,疾射而出。
白衣人長劍掄動,寒光繞體,一陣叮叮咚咚之聲,四枚白虎釘,盡為擊落。
就在那白衣人擊落君夫人四枚白虎釘的同時,君夫人左手中一把匕首已然刺入前胸。
她手握匕首把柄,望著導中鳳,緩緩說道:「鳳兒,聽你爹爹的話,快些逃命去吧!」目光轉到君天奉的臉上,接道:「賤妾先走一步了。」拔出匕首,一股鮮血,噴了出來,身軀蓬然倒了下去。
君天奉目睹君中鳳,高聲喝道:「鳳兒聽到你母親的遺言了麼?還不快走,等待何時,為父的不能再管你了。」一躬身軀,直向牆壁之上撞去。
但聞蓬的一聲,腦漿迸出,撞牆碎頭而死。
君中鳳眼看著慘局連綿,頃刻間父母雙亡,長兄傷重臥地不起,是否能活,很難預料,一個歡樂融融的家庭,轉眼間家破人亡。
她呆呆地望著那白衣人,說不出心中是傅是恨,震悼過度,反使她有些茫然無措。
白衣人冷笑一聲,道:「我答應過放你,你可以走了。」大步行向君中平的身前,舉起手中長劍。
君中風如夢初醒,尖聲叫道:「不要再傷我哥哥。」
白衣人頭也不回,冷然應道:「我沒有答應放他,殺他之後,在下也該離開此地了。」
君中子傷勢奇重,早已無反抗之能,只有閉目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