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活著 餘華 第2頁,共2頁

「我說過家珍是你的女人,別人誰也搶不走的。」

家珍一回來,這個家就全了。我幹活時也有了個幫手,我開始心疼自己的女人了,這是家珍告訴我的,我自己倒是不覺得。我常對家珍說:

「你到田埂上去歇會兒。」

家珍是城裡小姐出身,細皮嫩肉的,看著她幹粗活,我自然心疼。家珍聽到我讓她去歇一下,就高興地笑起來,她說:

「我不累。」

我娘常說,只要人活得高興,就不怕窮。家珍脫掉了旗袍,也和我一樣穿上粗布衣服,她整天累得喘不過氣來,還總是笑盈盈的。鳳霞是個好孩子,我們從磚瓦的*課蒞岬矯┪堇*去住,她照樣高高興興,吃起粗糧來也不往外吐。弟弟回來以後她就更高興了,再不到田邊來陪我,就一心想著去抱弟弟。有慶苦呵,他姐姐還過了四、五年好日子,有慶才在城裡呆了半年,就到我身邊來受苦了,我覺得最對不起的就是兒子。

這樣的日子過了一年後,我娘病了。開始只是頭暈,我娘說看著我們時糊里糊塗的。我也沒怎麼在意,想想她年紀大了,眼睛自然看不清。後來有一天,我娘在燒火時突然頭一歪,靠在牆上像是睡著了。等我和家珍從田裡回來,她還那麼靠著。家珍叫她,她也不答應,伸手推推她,她就順著牆滑了下去。家珍嚇得大聲叫我,我走到灶間時,她又醒了過來,定定地看了我們一陣,我們問她,她也不答應,又過了一陣,她聞到焦糊的味道,知道飯煮糊了,才開口說道:

「哎呀,我怎麼睡著了。」

我娘慌里慌張地想站起來,她站到一半腿一鬆,身體又掉到地上。我趕緊把她抱到床上,她沒完沒了地說自己睡著了,她怕我們不相信。家珍把我拉到一旁說:

「你去城裡請個郎中來。」

請郎中可是要花錢的,我站著沒有動。家珍從褥子底下拿出了兩塊銀元,是用手帕包著的。看看銀元我有些心疼,那可是家珍從城裡帶來的,只剩下這兩塊了。可我孃的身體更叫我擔心,我就拿過銀元。家珍把手帕疊得整整齊齊重新塞到褥子底下,給我拿出一身乾淨衣服,讓我換上。我對家珍說:

「我走了。」

家珍沒說話,跟著我走到門口,我走了幾步回過頭去看看她,她往後理了理頭髮向我點點頭。自從家珍回來以後,我還是第一次離開她。我穿著雖然破爛可是乾乾淨淨的衣服,腳上是我娘編的新草鞋,要進城去了。鳳霞坐在門口的地上,懷裡抱著睡著的有慶,她看到我穿得很乾淨,就問:

「爹,你不是下田吧?」

我走得很快,不到半個時辰就走到城裡。我已有一年多沒去城裡了,走進城裡時心裡還真有點發虛,我怕碰到過去的熟人,我這身破爛衣服讓他們見了,不知道他們會說些什麼話。我最怕見到的還是我丈人,我不敢從米行那條街走,寧願多繞一些路。城裡幾個郎中的醫術我都知道,哪個收錢黑,哪個收錢公道我也知道。我想了想,還是去找住在綢店隔壁的林郎中,這個老頭是我丈人的朋友,看在家珍的份上他也會少收些錢。

我路過縣太爺府上時,看到一個穿綢衣的小孩正踮著腳,使勁想抓住敲門的銅環。那孩子的年紀就和我鳳霞差不多大,我想這可能是縣太爺的公子,就走上去對他說:

「我來幫你敲。」

小孩高興地點點頭,我就扣住銅環使勁敲了幾下,裡面有人答應:

「來啦。」

這時小孩對我說:

「我們快跑吧。」

我還沒明白過來,小孩貼著牆壁溜走了。門開啟後,一個僕人打扮的男人一看到我穿的衣服,什麼話沒說就伸手推了我一把,我沒料到他會這樣,身體一晃就從臺階上跌下來。

我從地上爬起來,本來我想算了,可這傢伙又走下來踢了我一腳,還說:

「要飯也不看這是什麼地方。」

我的火一下子上來了,我罵道:

「老子就是啃你家祖墳裡的爛骨頭,也不會向你要飯。」

他撲上來就打,我臉上捱了一拳,他也捱了我一腳。我們兩個人就在街上扭打起來。這小子黑得很,看看一下子打不贏我,就瞅著我的褲襠抬腳。我呢,好幾次踢在他屁股上。

我們兩個都不會打架,打了一陣聽到有人在後面喊:

「難看死啦,這兩個畜生打架打得難看死啦。」

我們停住手腳,往後一看,一隊穿黃衣服的國民黨大兵站在那裡,十來門大炮都由馬車拉著。剛才喊叫的那個人腰裡彆著一把手槍,是個當官的。那僕人真靈活,一看到當官的就馬上點頭哈腰:

「長官,嘿嘿,長官。」

長官向我們兩個揮揮手說:

「兩頭蠢驢,打架都不會,給我去拉大炮。」

我一聽這話頭皮陣陣發麻,他是拉我當壯丁的。那僕人也急了,走上前去說:

「長官,我是本縣縣太爺家裡的。」

長官說:「縣太爺的公子更應該為黨國出力嘛。」

「不,不。」僕人嚇得連聲說,「我不是公子,打死我也不也敢。排長,我是縣太爺的僕人。」

「操你娘。」長官大聲罵道:「老子是連長。」

「是,是,連長,我是縣太爺的僕人。」

那僕人怎麼說都沒用,反而把連長說煩了,連長伸手給他一巴掌:

「少他孃的說廢話,去拉大炮。」他看到了我。「還有你。」

我只好走上去,拉住一匹馬的韁繩,跟著他們往前走。我想到時候打個機會再逃跑吧。那僕人還在前面向連長求情,走了一段路後,連長竟然答應了,他說:

「行,行,你回去吧,你小子煩死我了。」

僕人高興壞了,他像是要跪下來給連長叩頭,可又沒有下跪,只是在連長面前不停地搓著手,連長說:

「還不滾蛋。」

僕人說:「滾,滾,我這就滾。」

僕人說著轉身走去,這時候連長從腰裡抽出手槍來,把胳膊端平了,閉上一隻眼睛向走去的僕人瞄準。僕人走出了十多步回過頭來看看,這一看把他嚇得傻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只夜裡的麻雀一樣讓連長瞄準。連長這時對他說:

「走呀,走呀。」

僕人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連哭帶喊:

「連長,連長,連長。」

連長向他開了一槍,沒有打中,打在他身旁,飛起的小石子劃破了他的手,手倒是出血了。連長握著手槍向他揮動著說:

「站起來,站起來。」

他站了起來,連長又說:「走呀,走呀。」

他傷心地哭了,結結巴巴地說:

「連長,我拉大炮吧。」

連長又端起胳膊,第二次向他瞄準,嘴裡說著:

「走呀,走呀。」

僕人這時才突然明白似的,一轉身就瘋跑起來。連長打出第二槍時,他剛好拐進了一條衚衕。連長看看自己的手槍,罵了一聲:

「他孃的,老子閉錯了一隻眼睛。」

連長轉過身來,看到了站在後面的我,就提著手槍走過來,把槍口頂著我的胸膛,對我說:

「你也回去吧。」

我的兩條腿拼命哆嗦,心想他這次就是兩隻眼睛全閉錯,也會一槍把我送上西天。我連聲說:

「我拉大炮,我拉大炮。」

我右手拉著韁繩,左手捏住口袋裡家珍給我的兩塊銀元,走出城裡時,看到田地裡與我家相像的茅屋,我低下頭哭了。

我跟著這支往北去的炮隊,越走越遠,一個多月後我們走到了安徽。開始的幾天我一心想逃跑,當時想逃跑的不只是我一個人,每過兩天,連裡就會少掉一、兩張熟悉的臉,我心想他們是不是逃跑了,我就問一個叫老全的老兵,老全說:

「誰也逃不掉。」

老全問我夜裡睡覺聽到槍聲沒有,我說聽到了,他說:

「那就是打逃兵的,命大的不讓打死,也會被別的部隊抓去。」

老全說得我心都寒了。老全告訴我,他抗戰時就被拉了壯丁,開拔到江西他逃了出來,沒幾天又被去福建的部隊拉了去。當兵六年多,沒跟日本人打過仗,光跟共產黨的游擊隊打仗。這中間他逃跑了七次,都被別的部隊拉了去。最後一次他離家只有一百多里路了,結果撞上了這一支炮隊。老全說他不想再跑了,他說:

「我逃膩了。」

我們渡過長江以後就穿上了棉襖。一過長江,我想逃跑的心也死了,離家越遠我也就越沒有膽量逃跑。我們連裡有十來個都是十五六歲的孩子,有一個叫春生的娃娃兵,是江蘇人,他老向我打聽往北去是不是打仗,我就說是的。其實我也不知道,我想當上了兵就逃不了要打仗。春生和我最親熱,他總是挨著我,拉著我的胳膊問說:

「我們會不會被打死?」

我說:「我不知道。」

說這話時我自己心裡也是一陣陣難受。過了長江以後,我們開始聽到槍炮聲,起先是遠遠傳來,我們又走了兩天,槍炮聲越來越響。那時我們來到了一個村莊,村裡別說是人了,連牲畜都見不著。連長命令我們架起大炮,我知道這下是真要打仗了。有人走過去問連長:

「連長,這是什麼地方?」

連長說:「你問我,我他孃的去問誰?」

連長都不知道我們到了什麼地方,村裡人跑了個精光,我望望四周,除了光禿禿的樹和一些茅屋,什麼都沒有。過了兩天,穿黃衣服的大兵越來越多,他們在四周一隊隊走過去,又一隊隊走過來,有些部隊就在我們旁邊紮下了。又過了兩天,我們一炮還未打,連長對我們說:

「我們被包圍了。」

被包圍的不只是我們一個連,有十來萬人的國軍全被包圍在方圓只有二十來里路的地方里,滿地都是黃衣服,像是趕廟會一樣。這時候老全神了,他坐在坑道外的土墩上吸著煙,看著那些來來去去的黃皮大兵,不時和中間某個人打聲招呼,他認識的人實在是多。老全走南闖北,在七支部隊裡混過,他嘻嘻哈哈和幾個舊相識說著髒話,互相打聽幾個人名,我聽他們不是說死了,就是說前兩天還見過。老全告訴我和春生,這些人當初都和他一起逃跑過。老全正說著,有個人向這裡叫:

「老全,你還沒死啊?」

老全又遇到舊相識了,哈哈笑道:

「你小子什麼時候被抓回來的?」

那人還沒說話,另一邊也有人叫上老全了,老全扭臉一看,急忙站起來喊:

「喂,你知道老良在哪裡?」

那個人嘻嘻笑著喊道:

「死啦。」

老全沮喪地坐下來,罵道:

「媽的,他還欠我一塊銀元呢。」

接著老全得意地對我和春生說:

「你們瞧,誰都沒逃成。」

剛開始我們只是被包圍住,解放軍沒有立刻來打我們,我們還不怎麼害怕,連長也不怕,他說蔣委員長會派坦克來救我們出去的。後來前面的槍炮聲越來越響,我們也沒有很害怕,只是一個個都閒著沒事可幹,連長沒有命令我們開炮。有個老兵想想前面的弟兄流血送命,我們老閒著也不是個辦法,他就去問連長:

「我們是不是也打幾炮?」

連長那時候躲在坑道里賭錢,他氣沖沖地反問:

「打炮,往哪裡打?」

連長說得也對,幾炮打出去要是打在國軍兄弟頭上,前面的國軍一氣之下殺回來收拾我們,這可不是鬧著玩的。連長命令我們都在坑道里待著,愛幹什麼就幹什麼,就是別出去打炮。

被包圍以後,我們的糧食和彈藥全靠空投。飛機在上面一齣現,下面的國軍就跟螞蟻似的密密麻麻地擁來擁去,扔下的一箱箱彈藥沒人要,全都往一袋袋大米上撲。飛機一走,搶到大米的國軍兄弟兩個人提一袋,旁邊的人端著槍,保護他們,那麼一堆一堆地分散開去,都走回自己的坑道。

沒過多久,成群結夥的國軍向房屋和光禿禿的樹木湧去,遠近的茅屋頂上都爬上去了人,又拆茅屋又砍樹,這哪還像是打仗,亂糟糟的響聲差不多都要蓋住前沿的槍炮聲了。才半天工夫,眼睛望得到的房屋樹木全沒了,空地上全都是扛著房梁,樹木和抱著木板、凳子的大兵,他們回到自己的坑道後,一條條煮米飯的炊煙就升了起來,在空中扭來扭去。

那時候最多的就是子彈了,往那裡躺都硌得身體疼。四周的房屋被拆光,樹也砍光後,滿地的國軍提著刺刀去割枯草,那情形真像是農忙時在割稻子,有些人滿頭大汗地刨著樹根。還有一些人開始掘墳,用掘出的棺材板燒火。掘出了棺材就把死人骨頭往坑外一丟,也不給重新埋了,到了那種時候,誰也不怕死人骨頭了,夜裡就是挨在一起睡覺也不會做惡夢。煮米飯的柴越來越少,米倒是越來越多。沒人搶米了,我們三個人去扛了幾袋米回來,鋪在坑道當睡覺的床,這樣躺著就不怕子彈硌得身體難受了。

等到再也沒有什麼可當柴煮米飯時,蔣委員長還沒有把我們救出去。好在那時飛機不再往下投大米,改成投大餅,成包的大餅一落地,弟兄們像牲畜一樣撲上去亂搶,疊得一層又一層,跟我娘納出的鞋底一樣,他們嗷嗷亂叫著和野狼沒什麼兩樣。

老全說:「我們分開去搶。」

這種時候只能分開去搶,才能多搶些大餅回來。我們爬出坑道,自己選了個方向走去。當時子彈在很近的地方飛來飛去,常有一些流彈竄過來。有一次我跑著跑著,身邊一個人突然摔倒,我還以為他是餓昏了,扭頭一看他半個腦袋沒了,嚇得我腿一軟也差一點摔倒。搶大餅比搶大米還難,按說國軍每天都在拼命地死人,可當飛機從天那邊飛過來時,人全從地裡冒了出來,光禿禿的地上像是突然長出了一排排草,跟著飛機跑,大餅一扔下,人才散開去,各自衝向看好的降落傘。大餅包得也不結實,一落地就散了,幾十上百個人往一個地方撲,有些人還沒挨著地就撞昏過去了,我搶一次大餅就跟被人吊起來用皮帶打了一頓似的全身疼。到頭來也只是搶到了幾張大餅。回到坑道里,老全已經坐在那裡了,他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他搶到的餅也不比我多。老全當了八年兵,心裡還是很善良,他把自己的餅往我的上面一放,說等春生回來一起吃。我們兩個就蹲在坑道里,露出腦袋張望春生。

過了一會,我們看到春生懷裡抱著一堆膠鞋貓著腰跑來了,這孩子高興得滿臉通紅,他一翻身滾了進來,指著滿地的膠鞋問我們:

「多不多?」

老全望望我,問春生:

「這能吃嗎?」

春生說:「可以煮米飯啊。」

我們一想還真對,看看春生臉上一點傷都沒有,老全對我說:

「這小子比誰都精。」

後來我們就不去搶大餅了,用上了春生的辦法。搶大餅的人疊在一起時,我們就去扒他們腳上的膠鞋,有些腳沒有反應,有些腳亂蹬起來,我們就隨手撿個鋼盔狠狠揍那些不老實的腳,捱了揍的腳抽搐幾下都跟凍僵似的硬了。我們抱著膠鞋回到坑道里生火,反正大米有的是,這樣還免去了皮肉之苦。我們三個人邊煮著米飯,邊看著那些光腳在冬天裡一走一跳的人,嘿嘿笑個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