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債還清了?」
我低著頭說:「還清了。」
我爹說:「這就好,這就好。」
他看到了我的肩膀,又說:
「肩膀也磨破了。」
我沒有作聲,偷偷看看我娘和家珍,她們兩個都淚汪汪地看著我的肩膀。爹慢吞吞地吃起了飯,才吃了幾口就將筷子往桌上一放,把碗一推,他不吃了。過一會,爹說道:
「從前,我們徐家的老祖宗不過是養了一隻小雞,雞養大後變成了鵝,鵝養大了變成了羊,再把羊養大,羊就變成了牛。我們徐家就是這樣發起來的。」
爹的聲音裡噝噝的,他頓了頓又說:
「到了我手裡,徐家的牛變成了羊,羊又變成了鵝。傳到你這裡,鵝變成了雞,現在是連雞也沒啦。」
爹說到這裡嘿嘿笑了起來,笑著笑著就哭了。他向我伸出兩根指頭:
「徐家出了兩個敗家子啊。」
沒出兩天,龍二來了。龍二的模樣變了,他嘴裡鑲了兩顆金牙,咧著大嘴巴嘻嘻笑著。他買去了我們抵押出去的房產和地產,他是來看看自己的財產。龍二用腳踢踢牆基,又將耳朵貼在牆上,伸出巴掌拍拍,連聲說:
「結實,結實。」
龍二又到田裡去轉了一圈,回來後向我和爹作揖說道:
「看著那綠油油的地,心裡就是踏實。」
龍二一到,我們就要從幾代居住的屋子裡搬出去,搬到茅屋裡去住。搬走那天,我爹雙手背在身後,在幾個房間踱來踱去,末了對我娘說:
「我還以為會死在這屋子裡。」
說完,我爹拍拍綢衣上的塵土,伸了伸脖子跨出門檻。我爹像往常那樣,雙手背在身後慢悠悠地向村口的糞缸走去。那時候天正在黑下來,有幾個佃戶還在地裡幹著活,他們都知道我爹不是主人了,還是握住鋤頭叫了一聲:
「老爺。」
我爹輕輕一笑,向他們擺擺手說:
「不要這樣叫。」
我爹已不是走在自己的地產上了,兩條腿哆嗦著走到村口,在糞缸前站住腳,四下裡望了望,然後解開褲帶,蹲了上去。
那天傍晚我爹拉屎時不再叫喚,他眯縫著眼睛往遠處看,看著那條向城裡去的小路慢慢變得不清楚。一個佃戶在近旁俯身割菜,他直起腰後,我爹就看不到那條小路了。
我爹從糞缸上摔了下來,那佃戶聽到聲音急忙轉過身來,看到我爹斜躺在地上,腦袋靠著糞缸一動不動。佃戶提著鐮刀跑到我爹跟前,問他:
「老爺你沒事吧?」
我爹動了動眼皮,看著佃戶嘶啞地問:
「你是誰家的?」
佃戶俯下身去說:
「老爺,我是王喜。」
我爹想了想後說:
「噢,是王喜。王喜,下面有塊石頭,硌得我難受。」
王喜將我爹的身體翻了翻,摸出一塊拳頭大的石頭扔到一旁,我爹重又斜躺在那裡,輕聲說:
「這下舒服了。」
王喜問:「我扶你起來?」
我爹搖搖頭,喘息著說:
「不用了。」
隨後我爹問他:
「你先前看到過我掉下來沒有?」
王喜搖搖頭說:
「沒有,老爺。」
我爹像是有些高興,又問:
「第一次掉下來?」
王喜說:「是的,老爺。」
我爹嘿嘿笑了幾下,笑完後閉上了眼睛,脖子一歪,腦袋順著糞缸滑到了地上。
那天我們剛搬到了茅屋裡,我和娘在屋裡收拾著,鳳霞高高興興地也跟著收拾東西,她不知道從此以後就要受苦了。
家珍端著一大盆衣服從池塘邊走上來,遇到了跑來的王喜,王喜說:
「少奶奶,老爺像是熟了。」
我們在屋裡聽到家珍在外面使勁喊:「娘,福貴,娘……」
沒喊幾聲,家珍就在那裡嗚嗚地哭上了。那時我就想著是爹出事了,我跑出屋看到家珍站在那裡,一大盆衣服全掉在地上。家珍看到我叫著:
「福貴,是爹……」
我腦袋嗡的一下,拼命往村口跑,跑到糞缸前時我爹已經斷氣了,我又推又喊,我爹就是不理我,我不知道該怎麼辦,站起來往回看,看到我娘扭著小腳又哭又喊地跑來,家珍抱著鳳霞跟在後面。
我爹死後,我像是染上了瘟疫一樣渾身無力,整日坐在茅屋前的地上,一會兒眼淚汪汪,一會兒唉聲嘆氣。鳳霞時常陪我坐在一起,她玩著我的手問我:
「爺爺掉下來了。」
看到我點點頭,她又問:
「是風吹的嗎?」
我娘和家珍都不敢怎麼大聲哭,她們怕我想不開,也跟著爹一起去了。有時我不小心碰著什麼,她們兩人就會嚇一跳,看到我沒像爹那樣摔倒在地,她們才放心地問我:
「沒事吧。」
那幾天我娘常對我說:
「人只要活得高興,窮也不怕。」
她是在寬慰我,她還以為我是被窮折騰成這樣的,其實我心裡想著的是我死去的爹。我爹死在我手裡了,我娘我家珍,還有鳳霞卻要跟著我受活罪。
我爹死後十天,我丈人來了,他右手提著長衫臉色鐵青地走進了村裡,後面是一抬披紅戴綠的花轎,十來個年輕人敲鑼打鼓擁在兩旁。村裡人見了都擠上去看,以為是誰家娶親嫁女,都說怎麼先前沒聽說過,有一個人問我丈人:
「是誰家的喜事?」
我丈人板著臉大聲說:
「我家的喜事。」
那時我正在我爹墳前,我聽到鑼鼓聲抬起頭來,看到我丈人氣沖沖地走到我家茅屋前,他朝後面擺擺手,花轎放在了地上,鑼鼓息了。當時我就知道他是要接家珍回去,我心裡咚咚亂跳,不知道該怎麼辦?
我娘和家珍聽到響聲從屋裡出來,家珍叫了聲:
「爹。」
我丈人看看她女兒,對我娘說:
「那畜生呢?」
我娘陪著笑臉說:
「你是說福貴吧?」
「還會是誰。」
我丈人的臉轉了過來,看到了我,他向我走了兩步,對我喊:
「畜生,你過來。」
我站著沒有動,我哪敢過去。我丈人揮著手向我喊:
「你過來,你這畜生,怎麼不來向我請安了?畜生你聽著,當初是怎麼娶走家珍的,我今日也怎麼接她回去。你看看,這是花轎,這是鑼鼓,比你當初娶親時只多不少。」
喊完以後,我丈人回頭對家珍說:
「你快進屋去收拾一下。」
家珍站著沒動,叫了一聲:
「爹。」
我丈人使勁跺了下腳說:
「還不快去。」
家珍看看站在遠處地裡的我,轉身進屋了。我娘這時眼淚汪汪地對他說:
「行行好,讓家珍留下吧。」
我丈人朝我娘擺擺手,又轉過身來對我喊:
「畜生,從今以後家珍和你一刀兩斷,我們陳家和你們徐家永不往來。」
我孃的身體彎下去求他:
「求你看在福貴他爹的份上,讓家珍留下吧。」
我丈人衝著我娘喊:
「他爹都讓他氣死啦。」
喊完我丈人自己也覺得有些過分,便緩一下口氣說:
「你也別怪我心狠,都是那畜生胡來才會有今天。」
說完丈人又轉向我,喊道:
「鳳霞就留給你們徐家,家珍肚裡的孩子就是我們陳家的人啦。」
我娘站在一旁嗚嗚地哭,她抹著眼淚說:
「這讓我怎麼去向徐家祖宗交待。」
家珍提了個包裹走了出來,我丈人對她說:
「上轎。」
家珍扭頭看看我,走到轎子旁又回頭看了看我,再看看我娘,鑽進了轎子。這時鳳霞不知從哪裡跑了出來,一看到她娘坐上轎子了,她也想坐進去,她半個身體才進轎子,就被家珍的手推了出來。
我丈人向轎伕揮了揮手,轎子被抬了起來,家珍在裡面大聲哭起來,我丈人喊道:「給我往響裡敲。」
十來個年輕人拼命地敲響了鑼鼓,我就聽不到家珍的哭聲了。轎子上了路,我丈人手提長衫和轎子走得一樣快。我娘扭著小腳,可憐巴巴地跟在後面,一直跟到村口才站住。
這時鳳霞跑了過來,她睜大眼睛對我說:
「爹,娘坐上轎子啦。」
鳳霞高興的樣子叫我看了難受,我對她說:
「鳳霞,你過來。」
鳳霞走到我身邊,我摸著她的臉說:
「鳳霞,你可不要忘記我是你爹。」
鳳霞聽了這話格格笑起來,她說:
「你也不要忘記我是鳳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