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可真是熱鬧,城裡街道兩旁站滿了人,手裡拿著小彩旗,商店都斜著插出來青天白日旗,我丈人米行前還掛了一幅兩扇門板那麼大的蔣介石像,米行的三個夥計都站在蔣介石左邊的口袋下。
那天我在青樓裡賭了一夜,腦袋昏昏沉沉像是肩膀上扛了一袋米,我想著自己有半個來月沒回家了,身上的衣服一股酸臭味,我就把那個胖大妓女從床上拖起來,讓她揹著我回家,叫了抬轎子跟在後面,我到了家好讓她坐轎子回青樓。
那妓女嘟嘟噥噥揹著我往城門走,說什麼雷公不打睡覺人,才睡下就被我叫醒,說我心腸黑。我把一個銀元往她胸口灌進去,就把她的嘴堵上了。走近了城門,一看到兩旁站了那麼多人,我的精神一下子上來了。
我丈人是城裡商會的會長,我很遠就看到他站在街道中央喊:
「都站好了,都站好了,等國軍一到,大家都要拍手,都要喊。」
有人看到了我,就嘻嘻笑著喊:
「來啦,來啦。」
我丈人還以為是國軍來了,趕緊閃到一旁。我兩條腿像是夾馬似的夾了夾妓女,對她說:
「跑呀,跑呀。」
在兩旁人群的鬨笑裡,妓女呼哧呼哧揹著我小跑起來,嘴裡罵道:
「夜裡壓我,白天騎我,黑心腸的,你是逼我往死裡跑。」
我咧著嘴頻頻向兩旁鬨笑的人點頭致禮,來到丈人近前,我一把扯住妓女的頭髮:
「站住,站住。」
妓女哎唷叫了一聲站住腳,我大聲對丈人說:
「岳父大人,女婿給你請個早安。」
那次我實實在在地把我丈人的臉丟盡了,我丈人當時傻站在那裡,嘴唇一個勁地哆嗦,半晌才沙啞地說一聲:
「祖宗,你快走吧。」
那聲音聽上去都不像是他的了。
我女人家珍當然知道我在城裡這些花花綠綠的事,家珍是個好女人,我這輩子能娶上這麼一個賢惠的女人,是我前世做狗吠叫了一輩子換來的。家珍對我從來都是逆來順受,我在外面胡鬧,她只是在心裡打鼓,從不說我什麼,和我娘一樣。
我在城裡鬧騰得實在有些過分,家珍心裡當然有一團亂麻,亂糟糟的不能安分。有一天我從城裡回到家中,剛剛坐下,家珍就笑盈盈地端出四樣菜,擺在我面前,又給我斟滿了酒,自己在我身旁坐下來待候我吃喝。她笑盈盈的樣子讓我覺得奇怪,不知道她遇上了什麼好事,我左思右想也想不出這天是什麼日子。我問她,她不說,就是笑盈盈地看著我。
那四樣菜都是蔬菜,家珍做得各不相同,可吃到下面都是一塊差不多大小的豬肉。起先我沒怎麼在意,吃到最後一碗菜,底下又是一塊豬肉。我一愣,隨後我就嘿嘿笑了起來。
我明白了家珍的意思,她是在開導我:女人看上去各不相同,到下面都是一樣的。我對家珍說:
「這道理我也知道。」
道理我也知道,看到上面長得不一樣的女人,我心裡想的就是不一樣,這實在是沒辦法的事。
家珍就是這樣一個女人,心裡對我不滿,臉上不讓我看出來,弄些轉彎抹角的點子來敲打我。我偏偏是軟硬不吃,我爹的布鞋和家珍的菜都管不住我的腿,我就是愛往城裡跑,愛往妓院鑽。還是我娘知道我們男人心裡想什麼,她對家珍說:
「男人都是饞嘴的貓。」
我娘說這話不只是為我開脫,還揭了我爹的老底。我爹坐在椅子裡,一聽這話眼睛就眯成了兩條門縫,嘿嘿笑了一下。我爹年輕時也不檢點,他是老了幹不動了才老實起來。
我賭博時也在青樓,常玩的是麻將,牌九和骰子。我每賭必輸,越輸我越想把我爹年輕時輸掉的一百多畝地贏回來。
剛開始輸了我當場給錢,沒錢就去偷我娘和家珍的手飾,連我女兒鳳霞的金項圈也偷了去。後來我乾脆賒帳,債主們都知道我的家境,讓我賒帳。自從賒帳以後,我就不知道自己輸了有多少,債主也不提醒我,暗地裡天天都在算計著我家那一百多畝地。
一直到解放以後,我才知道賭博的贏家都是做了手腳的,難怪我老輸不贏,他們是挖了個坑讓我往裡面跳。那時候青樓裡有一位沈先生,年紀都快到六十歲了,眼睛還和貓眼似的賊亮,穿著藍布長衫,腰板挺著筆直,平常時候總是坐在角落裡,閉著眼睛像是在打盹。等到牌桌上的賭注越下越大,沈先生才咳嗽幾聲,慢悠悠地走過來,選一位置站著看,看了一會便有人站起來讓位:
「沈先生,這裡坐。」
沈先生撩起長衫坐下,對另三位賭徒說:
「請。」
青樓裡的人從沒見到沈先生輸過,他那雙青筋突暴的手洗牌時,只聽到嘩嘩的風聲,那付牌在他手中忽長忽短,唰唰地進進出出,看得我眼睛都酸了。
有一次沈先生喝醉了酒,對我說:
「賭博全靠一雙眼睛一雙手,眼睛要練成爪子一樣,手要練成泥鰍那樣滑。」
小日本投降那年,龍二來了,龍二說話時南腔北調,光聽他的口音,就知道這人不簡單,是闖蕩過很多地方,見過大世面的人。龍二不穿長衫,一身白綢衣,和他同來的還有兩個人,幫他提著兩隻很大的柳條箱。
那年沈先生和龍二的賭局,實在是精彩,青樓的賭廳裡擠滿了人,沈先生和他們三個人賭。龍二身後站著一個跑堂的,託著一盤乾毛巾,龍二不時取過一塊毛巾擦手。他不拿溼毛巾拿乾毛巾擦手,我們看了都覺得稀奇。他擦手時那副派頭像是剛吃完了飯似的。起先龍二一直輸,他看上去還滿不在乎,倒是他帶來的兩個人沉不住氣,一個罵罵咧咧,一個唉聲嘆氣。沈先生一直贏,可臉上一點贏的意思都沒有,沈先生皺著眉頭,像是輸了很多似的。他腦袋垂著,眼睛卻跟釘子似的釘在龍二那雙手上。沈先生年紀大了,半個晚上賭下來,就開始喘粗氣,額頭上汗水滲了出來,沈先生說:
「一局定勝負吧。」
龍二從盤子裡取過最後一塊毛巾,擦著手說:
「行啊。」
他們把所有的錢都壓在了桌上,錢差不多把桌面佔滿了,只在中間留個空。每個人發了五張牌,亮出四張後,龍二的兩個夥伴立刻洩氣了,把牌一推說:
「完啦,又輸了。」
龍二趕緊說:「沒輸,你們贏啦。」
說著龍二亮出最後那張牌,是黑桃a,他的兩個夥伴一看立刻嘿嘿笑了。其實沈先生最後那張牌也是黑桃a,他是三a帶兩k,龍二一個夥伴是三q帶倆j。龍二搶先亮出了黑桃a,沈先生怔了半晌,才把手中的牌一收說:
「我輸了。」
龍二的黑桃a和沈先生的都是從袖管裡換出來的,一副牌不能有兩張黑桃a,龍二搶了先,沈先生心裡明白也只能認輸。那是我們第一次看到沈先生輸,沈先生手推桌子站起來,向龍二他們作了個揖,轉過身來往外走,走到門口微笑著說:
「我老了。」
後來再沒人見過沈先生,聽說那天天剛亮,他就坐著轎子走了。
沈先生一走,龍二成了這裡的賭博師傅。龍二和沈先生不一樣,沈先生是隻贏不輸,龍二是賭注小常輸,賭注大就沒見他輸過了。我在青樓常和龍二他們賭,有輸*杏暈易*覺得自己沒怎麼輸,其實我贏的都是小錢,輸掉的倒是大錢,我還矇在鼓裡,以為自己馬上就要光耀祖宗了。
我最後一次賭博時,家珍來了,那時候天都快黑了,這是家珍後來告訴我的,我當初根本不知道天是亮著還是要黑了。家珍挺了個大肚子找到青樓來了,我兒子有慶在他娘肚子里長到七、八月個月了。家珍找到了我,一聲不吭地跪在我面前,起先我沒看到她,那天我手氣特別好,擲出的骰子十有八九是我要的點數,坐在對面的龍二一看點數嘿嘿一笑說:
「兄弟我又栽了。」
龍二摸牌把沈先生贏了之後,青樓裡沒人敢和他摸牌了,我也不敢,我和龍二賭都是用骰子,就是骰子龍二玩的也很地道,他常贏少輸,可那天他栽到我手裡了,接連地輸給我。
他嘴裡叼著菸捲,眼睛眯縫著像是什麼事都沒有,每次輸了都還嘿嘿一笑,兩條瘦胳膊把錢推過來時卻是一百個不願意。
我想龍二你也該慘一次了。人都是一樣的,手伸進別人口袋裡掏錢時那個眉開眼笑,輪到自己給錢了一個個都跟哭喪一樣。我正高興著,有人扯了扯我的衣服,低頭一看是自己的女人。看到家珍跪著我就火了,心想我兒子還沒出來就跪著了,這太不吉利。我就對家珍說:
「起來,起來,你他孃的給我起來。」
家珍還真聽話,立刻站了起來。我說:
「你來幹什麼,還不快給我回去。」
說完我就不管她了,看著龍二將骰子捧在手心裡跟拜佛似的搖了幾下,他一擲出臉色就難看了,說道:
「摸過女人屁股就是手氣不好。」
我一看自己又贏了,就說:
「龍二,你去洗洗手吧。」
龍二嘿嘿一笑,說道:
「你把嘴巴子抹乾淨了再說話。」
家珍又扯了扯我的衣服,我一看,她又跪到地上。家珍細聲細氣地說:
「你跟我回去。」
要我跟一個女人回去?家珍這不是存心出我的醜?我的怒氣一下子上來了,我看看龍二他們,他們都笑著看我,我對家珍吼道:
「你給我滾回去。」
家珍還是說:「你跟我回去。」
我給了她兩巴掌,家珍的腦袋像是撥郎鼓那樣搖晃了幾下。捱了我的打,她還是跪在那裡,說:
「你不回去,我就不站起來。」
現在想起來叫我心疼啊,我年輕時真是個烏龜王八蛋。這麼好的女人,我對她又打又踢。我怎麼打她,她就是跪著不起來,打到最後連我自己都覺得沒趣了,家珍頭髮披散眼淚汪汪地捂著臉。我就從贏來的錢裡抓出一把,給了旁邊站著的兩個人,讓他們把家珍拖出去,我對他們說:
「拖得越遠越好。」
家珍被拖出去時,雙手緊緊捂著凸起的肚子,那裡面有我的兒子呵,家珍沒喊沒叫,被拖到了大街上,那兩個人扔開她後,她就扶著牆壁站起來,那時候天完全黑了,她一個人慢慢往回走。後來我問她,她那時是不是恨死我了,她搖搖頭說:
「沒有。」
我的女人抹著眼淚走到她爹米行門口,站了很長時間,她看到她爹的腦袋被煤油燈的亮光印在牆上,她知道他是在清點帳目。她站在那裡嗚嗚哭了一會,就走開了。
家珍那天晚上走了十多里夜路回到了我家。她一個孤身女人,又懷著七個多月的有慶,一路上到處都是狗吠,下過一場大雨的路又坑坑窪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