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凱特琳

「大人們!」凱特琳高喊,「我們應該協力打造聯盟,而不是惡言相交啊。」

「一個人實在不該拒絕品嚐新桃子,」藍禮邊扔掉果核邊評論。「誰知道以後還有沒有機會?人生苦短啊,史坦尼斯。知道史塔克家怎麼說嗎?凜冬將至啊。」他用手背擦掉嘴邊的果汁。

「我也不是來聽你威脅的。」

「我可沒威脅你,」藍禮反擊,「如果發出威脅,我會堂堂正正。說真的,我從來沒有喜歡過你,史坦尼斯,可你畢竟是我的手足,我一點也不想傷害你。所以啦,如果你要的是風息堡,就拿去吧……權當兄弟之間的饋贈。就像勞勃當初賜予我一樣,如今我將它賜予你。」

「轮不到你來賜予。照權利它本就屬於我。」

藍禮嘆了口氣,微微轉身,「我要拿這個老哥怎麼辦呢,布蕾妮?他拒絕了我的桃子,拒絕了我的城堡,甚至還不肯來參加我的婚禮……」

「好了,你我都心知肚明,你那婚禮不過是出拙劣的鬧劇。一年前你還計劃讓那女孩變成勞勃的又一個婊子。」

「一年前我計劃讓那女孩成為勞勃的王后,」藍禮說,「可這有什麼關係?野豬帶走了勞勃而我帶走了瑪格麗。她嫁給我時還是個处女,你該替我高興才是。」

「和你同床,她寧肯選擇勞勃的下場。」

「啊,是嘛,跟你說,我期望和她今年便來個胖小子哦。天哪,你有幾個兒子,史坦尼斯?啊,不錯——一個也沒有。」藍禮無邪地笑道。「至於你女兒的事嘛,我其實挺理解的。如果我老婆長得跟你老婆一樣醜,那我也寧可叫個弄臣去服侍她。」

「夠了!」史坦尼斯咆哮起來,「我絕不允許誰當面侮辱我,你聽清楚了沒?我絕不允許!」他猛然抽出長劍。在蒼白的目光下,劍身閃著詭異的光芒,一會兒紅,一會兒黄,又一會兒變成熾烈的白芒。就連周遭的空氣也似乎感應到劍刃四射的熱力,跟著變換髮光。

凱特琳的坐骑嘶叫著退開一步。布蕾妮則策馬插进兄弟之間,撥劍在手,「把劍放下!」她呼喝史坦尼斯。

只怕瑟曦要笑得喘不過氣來,凱特琳無力地想。

史坦尼斯提起閃亮的寶劍,指著他的弟弟。「我不是個嚴酷寡恩的人,」這個以嚴酷寡恩舉世著稱的人大吼。「我也不想用親兄弟的鮮血來玷汙‘光明使者’的劍刃。為著哺育我們的母親的緣故,今晚上我就給你最後一次機會反省你的過錯,藍禮。降下叛旗,在天亮之前投效於我,我將封你為風息堡公爵,並保留你在御前會議中的重臣席位,甚至在我兒子出生前,我仍舊把你指定為我的繼承人。你若不照辦,別怪我不客氣。」

藍禮大笑,「史坦尼斯,你這寶劍可真漂亮,我很羨慕你,不過我懷疑這玩意兒的光芒是不是影響你的視力。你仔細看看前方的平原,老哥。看到那些旗幟了嗎?」

「你以為幾根裹著毛料的杆子就能讓你稱王?」

「提利爾的寶劍能讓我稱王。羅宛,塔利和卡伦能讓我稱王,用的是他們的戰斧、槌杖和戰錘。塔斯的弓箭和龐洛斯的長枪能讓我稱王。佛索威家族,庫伊家族,穆伦道爾家族,伊斯蒙家族,塞爾彌家族,海塔爾家族,奧克赫特家族,克連恩家族,卡斯威爾家族,布萊巴爾家族,梅里維勒家族,畢斯柏裡家族,希梅家族,杜恩家族,傅德利家族……甚至佛羅伦家族,你老婆的孃家,他們通通支援我稱王。整個南方的骑士都隨我而來,而這還只是我麾下大軍中較少的一部分。我的步兵還在後面,整整十萬拿劍提枪端矛的大兵。你說要對我不客氣?憑什麼,憑嘴巴祈禱?憑城牆下那群亂七八糟的烏合之眾?給你點面子,我也頂多說那有五千人。什麼鱈魚大人、洋蔥骑士和流浪傭兵湊在一塊,至少有一半仗一開打就要往我這邊跑。我的斥候告訴我,你的骑兵還不滿四百——何況你我都知道,穿皮甲的自由骑手在重甲長枪的衝擊下根本不堪一擊。我不管你自以為多麼身經百戰、驍勇無敵,史坦尼斯,事實擺在眼前——只待我的前鋒剛一衝擊,你的部隊就得全部完蛋。」

「我們走著瞧,弟弟。」當史坦尼斯收劍入鞘時,天地間似乎失去了幾許光輝。「天明之時,我們走著瞧。」

「我只希望你的新神慈悲為懷,老哥。」

史坦尼斯鼻子一哼,絕塵而去,神色間充滿了輕蔑。紅袍女逗留了一會兒。「記住你自己的罪孽,藍禮大人,」她驅策坐骑,邊繞圈子邊說。

之後,凱特琳隨藍禮回到營區,藍禮的大軍和凱特琳的小隊伍正等著他們。「那玩意兒挺有趣,弄不好還真有些價值,」他評論,「不知上哪兒弄得到那種劍來玩玩?是了,等仗一打完,洛拉斯鐵定會把它當禮物獻給我。哎,寶物居然從此得來,我倒是有點悲哀啊。」

「你悲哀的方式倒也蠻開朗,」凱特琳說,她自己的苦惱已然無法隱藏。

「是麼?」藍禮聳肩,「大概是吧。我得承認,史坦尼斯在我們兄弟之間向來不大討喜歡。嘿,你覺得他那個故事有沒有可能?如果喬佛裡是弒君者的——」

「——你哥哥就是法定繼承人。」

「如果他活著,」藍禮承認。「這算那門子傻瓜律法,你不這麼認為麼?為什麼要選最老的,而不是最好的?王冠正適合我,正如它從未適合勞勃,更不會適合史坦尼斯。我能當個偉大的国王,強大而慷慨,聰明,公正又勤勉,對我的朋友我無比忠誠,對我的敵人我決不寬恕,我有寬大的胸懷,耐心——」

「——以及謙遜?」凱特琳補充。

藍禮哈哈大笑:「你總得允許国王有幾個缺點嘛,好夫人。」

凱特琳疲倦得無以復加。最終我還是一事無成。這對拜拉席恩兄弟即將骨肉相殘,她兒子仍舊只能孤軍面對蘭尼斯特,而她什麼也勸說不了,怎麼也阻止不住。是我返回奔流城為爸爸闔眼的時候了,她心想,至少我能做到這個。我也許是個糟糕的使節,但我能當個挺好的悼亡人,諸神保佑我。

他們的營地精心構建在一條南北走向、低矮多石的山岡上。營區雖然只有曼德河畔那座大營的四分之一左右,卻要整齊有序得多。當藍禮得知哥哥突襲風息堡的訊息之後,立刻將部隊分開,正如羅柏當日在孿河城下之所為。他把龐大的步兵軍團留在苦橋保護他的王后、車輛、輜重、牲畜、以及那堆笨重的攻城機器,然後率領手下的骑士和自由骑手星夜揮師東进。

他的舉手投足多像他哥哥勞勃啊,連行為方式也那麼相似……只是勞勃有奈德伴隨左右,每每以謹慎調和他的衝动。如果今天在這裡的是勞勃和奈德,奈德一定會坚持把整個大軍盡數遣來,包圍史坦尼斯,圍攻圍攻者。可藍禮輕率地否定了這一選擇,急急忙忙跑來對付他的哥哥。他完全不顧補給,把食物和草料,還有他全部的貨車,騾子和馱牛統統拋在身後。現在他要麼速戰速決,要麼就只有飢餓潰散。

凱特琳吩咐哈爾·莫蘭照顧馬匹,自己跟隨藍禮回到營地中央的王家大帳。在那高聳的綠絲綢帳篷內,他麾下的將領和諸侯正等著談判的訊息。「我哥還是老樣子,」他們年輕的国王道,同時布蕾妮為他解掉披風,自他額頭除下金玉王冠。「城堡和禮貌他都置之不理,他只要流血。那好,我很樂意替他達成願望。」

「陛下,我以為不必在此作戰,」馬圖斯·羅宛伯爵插話。「這座城堡固若金湯,供應充足,科塔奈爵士更是身經百戰的老戰士,何況全天下有什麼地方造得出足以擊垮風息堡城壁的投石機?史坦尼斯大人想圍就任他圍,沒他好果子吃。而當他又飢又冷地待在這裡無所事事時,我們早已拿下君臨。」

「要我從此背上懼怕史坦尼斯的罵名?」

「只有不懂事的傻瓜才這麼說,」馬圖斯伯爵爭辯。

藍禮望向其他人。「你們也這麼以為?」

「我認為史坦尼斯對您是一大威脅,」藍道·塔利伯爵宣稱。「讓他不受傷害的留在這裡,只能讓他的勢力增強,而您的兵力將在接連的戰鬥中逐次削弱。蘭尼斯特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打敗的,等您終於擊敗了他們,說不定史坦尼斯大人已經變得和您一樣……或許還更強。」

其他人紛紛附和。国王看來很滿意。「那麼,我們就開戰吧。」

正如當初我讓奈德失望,而今我也讓羅柏失望了,凱特琳心想。「大人,」她朗聲道,「如果您決意開戰,我的使命就已告終。請准許我返回奔流城。」

「哎,眼下您不能走。」藍禮找張摺椅坐下。

她楞住了。「我帶著打造和平的願望而來,大人,並非前來助陣。」

藍禮聳聳肩,「我敢說,不仰仗您那二十五個伴當,我們也能獲勝。夫人,我不需要您參加戰鬥,只想要您在一旁觀看。」

「囈語森林之役我就在場,大人。我已經看夠了屠戮。我身為使節而來——」

「也將作為使節離開,」藍禮說,「而且比來時更明智。您將用自己的眼睛好好看看叛徒是什麼下場,如此您的兒子才能聽您親口轉述。千萬別害怕,我們會保護您絕對安全。」他轉過身去下達部署。「馬圖斯大人,你指揮中央部隊。布萊斯,你指揮左翼。右翼由我親自指揮。伊斯蒙大人,後備部隊交給你。」

「陛下,我不會讓您失望,」伊斯蒙伯爵應道。

馬圖斯伯爵再次開口:「誰指揮前鋒?」

「陛下,」瓊恩·佛索威爵士喊,「我請求這一榮譽。」

「儘管去請求,」綠衣衛古德說,「依慣例,應由七衛之一來打頭陣。」

「沖垮長長的盾牆靠張可爱的披風可辦不到,」藍道·塔利伯爵宣告,「你小子吃奶的時候我就是梅斯·提利爾大人的先鋒官了,古德。」

叫嚷聲剎時充滿整個營帳,形形色色的人都爭相宣佈自己的請求。好一群夏天的骑士,凱特琳想。藍禮舉起一隻手,「好了,大人們。如果我能封的話,我很樂意把你們全都封為先鋒官,但最偉大的榮耀理當屬於最偉大的骑士。先鋒部隊將由洛拉斯·提利爾爵士統率。」

「陛下,此刻我懷著無比感激的心情。」百花骑士在国王面前單膝跪下。「祝福我吧,君王,並賜予我一個骑士,在我身邊執掌您的旗幟,讓雄鹿和玫瑰並肩作戰。」

藍禮掃視一眼。「布蕾妮。」

「陛下?」她還穿著那身藍甲,不過已經脱去了頭盔。人頭攢动的帳篷內相當悶熱,汗水使她柔和的黄發打了卷兒,搭在寬大平庸的臉龐上。「我的職責是在您身邊保護您。我是誓言守護您的……」

「七衛之一,」国王提醒她。「別擔心,你的四位同僚將在戰鬥中隨侍我左右。」

布蕾妮猛地跪下。「陛下,如果我真的必須和您分別,就請您給予我在戰鬥前為您穿戴盔甲的榮譽吧。」

凱特琳聽見身後有人竊笑。她爱他,可憐的人,她悲傷地想,她扮演侍從就為了能碰碰他,絲毫不在意在別人眼底她是個多麼可笑的傻瓜。

「我準了,」藍禮說。「現在解散吧,全体解散。国王在打仗前也是需要休息的。」

「大人,」凱特琳道,「我們來時經過的最後一個村莊有間小小的聖堂。如果您不准我返回奔流城,就請您准許我到那裡去禱告吧。」

「如您所願。羅拔爵士,請把史塔克夫人平安地護送到那間聖堂……並在黎明前將她帶回來。」

「您自己也應該禱告。」凱特琳補充道。

「為了勝利?」

「為了理智。」

藍禮大笑:「洛拉斯,請先留下,幫我作禱告。很久沒祈禱,恐怕都忘記該怎麼說嘍。至於其他人,我要求你們在第一縷晨光出現之時準備就緒,穿戴盔甲,拿好武器,翻身上馬。明早將成為史坦尼斯永生難忘的一個清晨。」

凱特琳離開大帳時,日頭已降下大半。羅拔·羅伊斯爵士和她並轡而行。他的身世她略微有些瞭解——青銅約恩的兒子之一,總体來看長得還算不錯,在各地比武會里是個小有名氣的角色。藍禮賜予他彩虹披風和一套血紅鎧甲,封他為彩虹護衛之一。「你離開谷地很遠了呢,爵士,」她告訴他。

「您自己離開臨冬城不也很遠麼,夫人。」

「我知道自己來此所為何事,那麼你呢?這不是你的戰爭,正如它不是我的。」

「從我承認藍禮是我的国王那一刻起,這已經是我的戰爭。」

「羅伊斯家族可是艾林家族的封臣。」

「我的父親大人固然該向萊莎夫人效忠,他的繼承人亦然。然而,他的次子卻必須去別处追尋榮譽。」羅拔爵士聳聳肩。「我只是厭倦了比武會。」

他最多隻有二十一二歲,凱特琳暗想,和他的国王一般大……不過她的国王,她的羅柏,雖只弱冠十五,卻比眼前這個年輕人懂事得多。至少她如此祈禱。

在凱特琳的小小營區內,夏德正往罐裡削蘿蔔,哈爾·莫蘭和三個臨冬城的兵丁賭色子,而盧卡斯·布萊伍德坐著磨匕首。「史塔克夫人,」盧卡斯一見她便喊,「莫蘭說天亮時便要開戰?」

「哈爾說的沒錯,」她答道。我倒忘了,他實在是個多嘴的傢伙。

「我們是打還是走?」

「我們祈禱,盧卡斯,」她回答他,「我們祈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