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提利昂

輕柔的豎琴聲透過門扉傳來,混合著笛子的顫音。雖然歌手的嗓門隔著厚厚的門板聽不真切,但歌詞卻是提利昂再熟悉也不過的:我爱上一位美如夏日的姑娘,阳光照在她的秀髮……

今晚在太后臥室門外把守的是馬林·特蘭爵士。提利昂的出現讓他有些為難,只好含含糊糊地說聲「大人」,活像個心懷不忿的孩子,隨後開了門。他大步跨入姐姐的臥室,歌聲嘎然而止。

瑟曦赤裸雙腳,倚靠在一堆墊子上,金色的秀髮蓬亂而美麗。她抬起頭,一身金綠相間的錦袍映出閃爍的燭光。「親爱的姐姐,」提利昂道,「你今晚看上去真迷人。」他轉向歌手,「你也是,堂弟。真沒想到,你的嗓音這麼动人。」

聽見恭維,藍賽爾爵士繃起了臉,也許他意識到受了嘲笑。提利昂覺得這小子自從被封為骑士後,似乎拔高了三寸。藍賽爾有濃密的黄棕頭髮和蘭尼斯特家招牌式的碧眼,上唇留了一層柔软的金色茸須。他年方十六,和其他少年一樣,對一切都那麼肯定,毫無幽默感和自省心。與生俱來的金髮碧眼和強壯英俊的外表使他愈加自傲,最近的擢升更讓他氣焰囂張。「太后陛下召喚你了嗎?」少年當即質問。

「呵,這我倒不記得,」提利昂承認,「實在很遺憾,打攪你們的雅興,藍賽爾。事實上,我有要事跟我姐姐商量。」

瑟曦懷疑地看著他,「你來這兒別說是為了那些乞丐幫的傢伙,省省吧,提利昂,少來煩我。我不能讓他們在大街上公然散播骯髒的謀逆邪說,就讓他們在黑牢裡互相說教去。」

「他們該慶幸有一位仁慈的太后,」藍賽爾補充道,「換作是我,非拔了他們舌頭不可!」

「有個傢伙居然聲稱諸神將懲罰我們,因為詹姆謀害了正統的国王,」瑟曦嚷道,「是可忍孰不可忍,提利昂,我已經給了你充足的時間去料理這些滿身蝨子的傢伙,但你和你的傑斯林爵士什麼也沒做,我只好把擔子交給維拉爾。」

「他可真聽話,」事實上,提利昂當時很惱火,紅袍衛士將數個衣衫襤褸的先知拖进地牢,卻根本未徵求他的意見。然而此刻事關重大,不值得為此爭吵。「是啊,街上平靜些肯定對大家都有好处。我不是為這個來的,我剛接到訊息,你急切想知道的訊息,親爱的姐姐,我們能否私下談談?」

「很好,」豎琴手和笛手一鞠躬,快速退出,瑟曦禮節性地吻了吻堂弟的臉頰,「去吧,藍賽爾,我老弟孤身一人時沒能耐。假如他帶了寵物,臭氣我們早聞到了。」

年輕骑士惡狠狠地瞟了一眼他的堂兄,重重地摔門離開。「告訴你,我讓夏嘎兩週洗一次澡,」藍賽爾走後,提利昂說。

「喲,怎麼回事?瞧你挺得意嘛?」

「為什麼不呢?」提利昂說。日以繼夜,鋼鐵街上工作不息,巨大的鐵鏈越來越長。他跳上華蓋大床,「勞勃就死在這張床上?真令人驚訝,你還留著它。」

「它讓我美夢連連,」她道,「好了,要說什麼趕紧說,然後就滾吧,小惡魔。」

提利昂微笑道:「史坦尼斯大人已從龙石島起航。」

瑟曦猛地跳將起來,「什麼?那你還坐在這兒笑得像個豐收宴會上的南瓜?拜瓦特集結都城守備隊沒有?得立刻往赫伦堡傳信啊!」他大笑起來,她用力抓著他的肩膀搖晃,「停!停!你瘋了還是醉了?給我停下!」

他費了好大勁才說出話來。「沒辦法,」他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實在是太……諸神啊,這太可笑了……史坦尼斯他……」

「他怎麼了?」

「他不來攻打我們,」提利昂努力說道,「反而去圍攻風息堡。藍禮正飛骑趕去與他交戰。」

姐姐的指甲嵌入他胳膊,掐得好疼。有那麼片刻,她難以置信地瞪著他,彷彿他所說的是全然陌生的語言。「你是說,史坦尼斯和藍禮打起來了?」他點點頭,瑟曦終於笑了。「諸神保佑,」她喘著氣說,「我開始相信勞勃是他們三兄弟裡的聰明人了。」

提利昂仰頭狂笑。他們笑成一團。瑟曦將他從床上拖下來,跳舞轉圈,以至擁抱,一時間,她瘋得像個小女孩。待她住手,提利昂已經氣喘吁吁,頭暈眼花。他跌跌撞撞地走到餐具櫃旁,伸手穩住身子。

「你認為他們真的會打起來嗎?倘若他們達成什麼協議——」

「不可能,」提利昂說,「他們個性如此迥異,本質卻又那麼相似,兩人均不可能容忍對方。」

「史坦尼斯一直覺得在風息堡一事上勞勃待他不公,」瑟曦若有所思地說,「風息堡是拜拉席恩家世襲的居城,本來該是他的……你不知道,他來找過勞勃多少次,用那阴沉委屈的聲調不停地申訴囉唆。最後勞勃還是把地方給了藍禮,史坦尼斯紧咬著牙,我瞧他牙齒都快咬碎了。」

「他將之視為羞辱。」

「我瞧勞勃就是要羞辱他。」

「哈哈,讓我們為姐弟之爱舉杯吧?」

「是的,」她氣喘吁吁地答道,「噢,諸神啊,是的。」

他背對著她,倒滿兩杯青亭島的上等紅葡萄酒,並輕易在她杯中撒了一點細粉末。「敬史坦尼斯!」他邊說邊把酒遞給她。我孤身一人時沒能耐,是嗎?

「敬藍禮!」她笑答,「願他們打得難解難分,最後都教異鬼抓走!」

這就是詹姆喜歡的瑟曦?她笑起來,你才發覺她到底有多美。我爱上一位美如夏日的姑娘,阳光照在她的秀髮。他差點因為對她下毒而心懷抱歉。

第二天早餐時她遣人過來,宣佈自己身体不適,無法離開房間。應該是無法離開廁所吧。提利昂適度表示了一些同情之意,並叫來人回話給瑟曦,請她安心休養,他會照預訂計劃來應付克里奧爵士。

征服者伊耿的鐵王座佈滿兇險的倒鉤和尖銳的鐵齒,只有傻瓜才以為可以舒舒服服地坐在上面。上階梯時,他發育不良的雙腿不斷抽筋,他非常清楚,這是一幅多麼荒謬可笑的景象。好在它有一點值得稱道,它很高。

蘭尼斯特家的衛士在大廳一端森然站立,身披猩紅披風,頭戴獅紋半盔。傑斯林爵士的金袍衛士則站在大廳另一端,與他們相對。通向王座的階梯兩側有波隆和御林鐵衛的普列斯頓爵士。廷臣羅列廊中,請願者們則聚集在由橡木鑲青銅的巍峨大門邊。珊莎·史塔克今早的模樣特別可爱,只是她的臉像牛奶一般蒼白。蓋爾斯大人站在那兒咳嗽不休,而可憐的堂弟提瑞克則披著白鼬皮加天鵝絨做的新郎披風。自打三天前,他跟小艾彌珊德女士成婚以來,其他侍從就改口管他叫「保姆」,還問他新婚之夜新娘裹的是什麼顏色的尿布。

提利昂俯瞰著所有人。這滋味真不錯。「傳克里奧·佛雷爵士。」他朗聲道,話音響徹大廳。這也挺不錯。只可惜雪伊沒來瞧瞧,他心想。她當然想來,但那是不可能的。

克里奧爵士目不斜視,從紅袍軍和金袍軍之間的長長走道行過來。當他跪下時,提利昂注意到這位表弟的頭髮正逐漸稀疏。

「克里奧爵士,」議事桌邊的小指頭道,「感謝你為我們帶來史塔克大人的和平條件。」

派席爾大學士清清嗓子,「攝政太后,国王之手以及御前會議已經仔細考慮了由自稱北境之王的人所提出的條款。很遺憾,爵士,這些條件無法接受,勞煩你將我們的答覆轉告北方人。」

「以下是我們的條件,」提利昂說,「羅柏·史塔克必須放下武器,宣誓效忠,隨後只身返回臨冬城。他必須毫髮無傷地釋放我哥哥詹姆,並將麾下軍隊交其指揮,以討伐叛徒藍禮·拜拉席恩和史坦尼斯·拜拉席恩。凡曾效忠史塔克家族的諸侯貴族,都務必送出一個兒子作為人質。無子嗣的家族可由女兒代替。只要他們的父親不再聚眾謀逆,他們就將受到禮遇,並由朝廷賜予高位。」

克里奧·佛雷苦著臉道,「首相大人,」他結結巴巴地說,「史塔克大人決不會答應這些條件。」

我根本不指望他答應,克里奧。「告訴他,我們已在凱巖城整備了又一支新軍,很快就會进發,我父親大人將同時從東面出擊。告訴他,他勢單力孤,沒有盟友可以指望。史坦尼斯·拜拉席恩和藍禮·拜拉席恩正互相攻擊,而多恩親王已同意讓兒子崔斯丹迎娶彌賽菈公主。」此言一齣,大廳和長廊間一片低呼,既有欣喜也有驚愕。

「至於我的親戚們,」提利昂續道,「我們願以哈利昂·卡史塔克和威里斯·曼德勒爵士交換威廉·蘭尼斯特,以賽文伯爵和唐納爾·洛克爵士交換你的兄弟提恩。告訴史塔克,兩個蘭尼斯特不論何時都抵得上四個北方人。」他靜待笑聲平息,「但他可以得到先父的遺骨,以示喬佛裡陛下的誠意。」

「史塔克大人想要回他的妹妹,以及他父親的佩劍,」克里奧爵士提醒他。

伊林·派恩爵士默默地站在原地,艾德·史塔克那柄巨劍的劍柄從他肩上冒出。「關於寒冰劍,」提利昂道,「達成和議後,我們可以歸還,但現在不行。」

「我知道了。那他的妹妹們呢?」

提利昂瞥了瞥珊莎,感到一陣由衷的憐憫,他道:「在他毫髮無傷地釋放我哥哥詹姆之前,她們仍將作為人質留在君臨。她們待遇如何,完全取決於他。」諸神保佑,但願拜瓦特能趕在羅柏得知艾莉亞失蹤的訊息之前找到她,而且要活生生的她。

「我一定將您的口信帶到,大人。」

提利昂撥弄了一下扶手邊伸出的一根扭曲劍刃。接下來是今天的重點。「維拉爾,」他喊道。

「在!大人。」

「史塔克家派來的人護送艾德公爵的遺骨無妨,但蘭尼斯特家的人身價不同,」提利昂宣佈,「克里奧爵士是太后和我的表親,由你負責送他安全返回奔流城,我們都能高枕無憂。」

「遵命。我該帶上多少人?」

「嗯,自然是帶上所有人。」

維拉爾頓時像個石人一樣杵在原地。派席爾大學士站起來,喘著氣說:「首相大人,這可不行……這些壯士是由您父親,泰溫大人,親自送來都城,以保護瑟曦太后和她的孩子們……」

「這些工作,御林鐵衛和都城守備隊完全能夠勝任。維拉爾,願諸神保佑你馬到成功。」

議事桌邊,瓦里斯心照不宣地微笑,小指頭一副百無聊賴的樣子,派席爾則像條魚一樣張大了嘴,臉色蒼白,疑惑不解。司儀踏上前來:「国王之手傾聽在場諸位的請願,有事稟報,無事退朝。」

「我有話說!」一個瘦長的黑衣人從雷德溫兄弟中間擠出來。

「艾裡沙爵士!」提利昂驚呼,「啊,沒想到您會上朝!怎不早點派人通知我呢?」

「你少給我裝蒜,」索恩真是人如其名1,他年方五十左右,高瘦身材,面貌嶙峋,眼神銳利,雙手有力,發色黑中間灰。「你迴避我,忽視我,把我像個出生低賤的僕人一樣扔进客房,不聞不問。」

「有這回事?波隆,這可不對。艾裡沙爵士是我的老朋友咧,我們一起爬過長城。」

「親爱的艾裡沙爵士,」瓦里斯低聲說,「您就別太苛責我們了。如今正是动荡棘手的關口,有多少人求見我們的喬佛裡陛下啊。」

「只怕我帶來的訊息比你想像的要棘手得多,太監。」

「當著他面,要稱他為太監大人,」小指頭諷刺道。

「好兄弟,我們該如何幫你呢?」派席爾大學士安抚地說。

「總司令大人派我來晉見国王陛下,」索恩回答,「事態嚴重,不能交給臣僕們处理。」

「哦,此刻国王陛下正在擺弄他的新十字弓,」提利昂道。打發喬佛裡可容易多了,只需一把笨重的密爾十字弓,一次發三矢的那種。看到那玩意兒,他立刻什麼也不顧了,「怎麼辦?你要麼告訴我們這些臣僕,要麼就只好保持沉默嘍。」

「好吧,」艾裡沙爵士忿忿不平地說,「我來這裡的目的,是要稟報国王陛下,我們發現了兩個失蹤已久的遊骑兵。找到他們時,他們已經死了,但屍体運回長城後,卻在深夜裡復活。其中一個殺了傑瑞米·萊克爵士,而另一個試圖謀害總司令大人。」

提利昂隱約地聽見人們竊笑。莫非他想拿這種蠢事來嘲弄我?他不安地挪了一下,瞥瞥下方的瓦里斯、小指頭和派席爾,不知是他們中哪位搞的鬼?對他這個侏儒而言,最重要的就是那份脆弱的尊嚴。一旦朝廷和国家開始嘲笑他,他就完了。只是……只是……

提利昂憶起那個群星之下的寒夜,他跟瓊恩·雪諾那孩子和一頭巨大的白狼並排站在絕境長城之巔,站在世界的盡頭,凝視著遠处杳無人跡的黑暗。當時,他感覺到——什麼?——某些東西,某種恐懼,如北方的寒風一般刺骨。接著,遙遙北疆夜狼哀嚎,一陣顫慄流過全身。

別傻了,他告訴自己,那只是一匹狼,一陣風,一片阴暗的森林,沒什麼特別意義……他倒是關心老傑奧·莫爾蒙,從前在黑城堡的短短時日,使他喜歡上了他。「相信熊老平安無事吧?」

「是的。」

「你的弟兄們把那些個……呃……死人都殺死了嗎?」

「是的。」

「你確定死人這次真死了嗎?」提利昂溫和地問。眼見一旁的波隆忍俊不禁,他明白該當如此进行下去,「千真萬確的死了?」

「他們早就死了!」艾裡沙爵士怒氣沖沖地大喊,「屍体蒼白冰涼,手腳發黑。野種的狼把傑佛的手扯了下來,我把它帶過來了。」

小指頭開始攪和:「這件迷人的紀念品在哪兒啊?」

艾裡沙爵士不自在地皺起眉頭,「它……在我等候召見期間,悄無聲息地爛成了碎片。你們對我不聞不問,如今除了骨頭已沒什麼可看。」

嗤笑聲在大廳裡迴響。「貝里席大人,」提利昂指示小指頭,「買一百把鏟子給我們英勇的艾裡沙爵士,讓他帶回長城去。」

「鏟子?」艾裡沙爵士懷疑地眯起眼。

「應該把死人埋起來,他們才不會半夜出來惹事生非,」提利昂告訴他,朝堂眾人轟然大笑,「鏟子能解決你的困擾,別忘了,找幾個青壯勞力來使用。傑斯林爵士,請帶這位好兄弟去城裡的地牢隨意挑選。」

傑斯林·拜瓦特爵士道:「遵命,大人。但牢房實在沒什麼人,合適的人選都被尤伦帶走了。」

「那就多抓幾個,」提利昂告訴他。「或者溫和點,傳話出去,就說長城上有面包和蘿蔔,他們該會自發報名了。」反正城裡有太多嗷嗷待哺的嘴巴,而守夜人軍團一直人手不足。提利昂做個手勢,司儀便朗聲宣佈請願結束,人們緩緩離去。

但艾裡沙·索恩爵士沒那麼好打發。提利昂步下王座後,發現他就等在階梯口。「你以為我大老遠從東海望坐船趕來是為了讓你這種人嘲笑的嗎?」他怒氣沖沖地擋住去路,「這不是開玩笑,是我親眼所見。我告訴你,確實有死人復活。」

「那你們怎麼不早點讓他們死透呢?」提利昂硬擠過去。艾裡沙爵士想抓他的袖子,但普列斯頓·格林菲爾爵士將他推回去,「不得靠近,爵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