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孤島餘生 陳之遙 第1頁,共2頁

第二天,周子兮醒來,起初並沒覺得有什麼不同,直到去浴室洗臉,才發現自己左手無名指上套著一枚戒指,只是一個圓環,嵌一粒祖母綠切割的鑽石。

她張開手指端詳,彷彿還在夢中,許久才又回到臥室,看著床上的人。唐競其實早就醒了,她也看得出來他只是虛虛閉著眼睛,乾脆一下趴到他身上,自投羅網,被他抱了滿懷。

「趁我睡著幹什麼了?」她掙出一隻手,點著他的鼻子問。

他卻不慌不忙,換了個兩人都舒服的姿勢摟著她,答得離題萬里:「你高門大戶出來的,不知道市井日子的瑣碎。別看大門一關誰都不認得誰,但每個人都是別人嘴裡的談資,尤其是新搬進來的人家。我們在這裡進進出出,你連個戒指都不戴,怕是這弄堂裡又該添新故事了。」

「敢情還是替我著想?」她冷笑,本來覺得他這人寡言而直來直往,其實都是假象。

「也不全是。」他又出新花樣。

「還有什麼?」她耐下性子洗耳恭聽。

「宣誓主權啊,省得你每次走出去便叫外面那些狂蜂浪蝶想入非非。」他看著她,答得倒很認真,說罷又在她額上印下一個吻,宛如蓋戳認證。

她忍著笑,亦正色道:「那光我一個人戴多不公平,你也得戴起來,外面那些鶯鶯燕燕的也都可以退散了。」

唐競不答,只是伸出左手來給她看,無名指上果然也套了指環,與她手上那隻確是一對。周子兮看著,不禁又想到多年前那隻招搖的粉鑽婚戒。早在去往法國的貨輪上,她就摘了下來,以後便一直扔在銀行保險箱裡,再也沒戴起來過。對於她來說,那枚戒指終究只是李代桃僵,本屬於另一個男人。

如今,是可以開始一段只屬於他們的日子了嗎?一時間,她竟有些難以置信,嘴上卻又提要求:「你都不曾跪下求婚過。」

「何苦折騰我一個跛子?」他賣慘。

「你折騰我的時候倒是很利索。」她損他,話說出口才覺帶著些情|色意味。

「我說你這腦子裡盡是些什麼啊?」他果然又拿出家長派頭教訓她。

「我說什麼了?」她自然不服,一臉正氣,「分明是你自己想到歪處去了。」

他看著她,偏又動了那心思,反身將她按在床上。她措手不及叫了一聲,又笑起來。這十九號與十七號只是一牆之隔,也不知聽不聽得見,他存心嚇她,捂了她的嘴說「噓」,見她聽話噤口,才慢慢揭開手吻她的唇角。而她啟唇回應,是用他所能想到的最溫柔的方式。他擁著她,真是覺得一切都圓滿了。

這市井裡的日子便是這樣認真地過起來。

後來,有很長一段時間,唐競都覺得那個秋天是他一生中最快活的時光。

那時,周子兮還未拿到律師照會,暫且賦閒在家,每日候著他從事務所回來。而他在事務所亦候著返家的時刻,疏懶了案頭公務,腦中總是盤算著各種可以一起去做的事。

他不會把她帶到穆先生眼前,也不會去摻合吳予培的牌局,餘下的便是滬上美國律師的圈子。若在城中,外灘美國總會就是他們最常光顧的地方。只需會員保薦,再加上七塊銀洋即可。逢到假日,更有好去處。比如蘇州那邊的西僑鄉村俱樂部,或者騎馬,或者划船,或者只是去郊外找一處斷頭路,他教她開汽車。便是這一夕一晌的貪歡,簡直叫人忘了身在何時何地。

那個替他們引薦作保的美國會員,自然就是鮑德溫。此時的鮑律師結婚也有幾年,又開始心猿意馬,想念起單身漢時代的生活。鮑太太始終過不慣上海的日子,總是覺得此地無處不罪惡,很少出來走動。他正好落得清閒,總是一個人在外面逍遙自在。

大約也是因為這個,鮑律師看見周子兮,總要過來損唐競一句:「這麼要好,不曉得的還當你們不是正牌夫妻。」

唐競心虛,當即損回去,揶揄鮑德溫身邊的身邊女伴常換常新。眼看鮑律師拉開椅子打算坐下繼續抬槓,周子兮趕緊在桌下面捏了唐競一把。唐競這才會意,幾句話哄走了鮑德溫,直覺自己什麼都有,什麼都不必與人計較。

但對周子兮來說,那段日子並沒有那麼完美。

唐家與吳家毗鄰。兩家,四個人,其中三個有工作,都是早出晚歸。白日漫漫,只有她一個閒在家中,總要找些事情來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