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蘇錦玲做了早餐,唐競吃完,與她道別,就像任何一個尋常的日子一樣。
從福開森路公寓出來,他回到事務所準備文書,又聯絡了紗廠同業會的幾位老闆,一同去租界法院。這一趟是為提出一項動議,拒絕接受移交軍事法庭的安排,要求案件繼續留在民事法庭,由租界臨時法院與華界特別市法院共同審理。
這租界臨時法院其實開張還沒多久,負責這樁案子的推事根本沒處理過這種情況。但曾經的會審公廨照搬英美那一套,倒是的確有動議這一說。照道理,法院接到動議之後,就該舉行聽證會,對動議所提的要求做出決定。只是如今這道理還是不是道理,又有沒有人認真地去講,就徹底是個未知數了。
已是近午時分,他讓幾位老闆先行離開,獨自在法院寫字間外等待,等著裡面推事和書記官商量出一個結果來。
時間分秒過去,他看著手錶上指標一格一格地移動,卻是一點都不著急。只因為他知道永固號早已經從金利原始碼頭起錨,此時大約正駛出位於長江入海口的阿斯托雷女神航道。
宣統年間,英國巡洋艦阿斯托雷號第一個通過那條沙洲之間的窄道,因此便有了這個名字。但此時想起來卻是有些諷刺——阿斯托雷,希臘傳說中主持正義的公平女神,而所謂的公正,此地真的有嗎?
直至正午,唐競走出租界臨時法院,帶著推事與書記官商議的結果,在法理之外,卻在意料之中——訴華商紗廠同業會的案子正式移交軍事法庭審理,已經擇日開庭,事情脫離租界法院的掌控,並無迴旋的餘地。
在法院門口,他看到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秋日的豔陽下。車牌他認得,是錦楓裡的車子。裡面的皂衣人他也認得,是錦楓裡的打手。
那一刻,他不光想到了周子兮與永固號,還有自己一時錯信的那個人。
其中兩人推開車門,從車上下來,朝他走來。他沒有反抗,跟著他們上了車。如果周子兮在那裡,他便也應該在那裡。
黑色轎車將他帶到淳園,就連這個地方似乎也是意料之中的。從哪裡開始,便在哪裡結束,也算是有始有終了。
鐵門開啟,汽車開進去,在房子門前停下。他們下車,走過荒草悽悽的小路。
門廊下,張林海坐在一張椅子上,遠遠看過去,臉上似乎並無怒色。旁邊只站著喬士京,再沒有其他人。
唐競忽然覺得,事情也許並不像他本來所想得那樣毫無迴轉的餘地。至少,他可以把周子兮摘出去。
「張帥……」他於是開口,一如往常。
「你送走了周小姐。」張林海道,不是問句。
「是,」唐競回答,「她總吵著要去留學,與其在家裡彆扭著,我想還不如干脆送她走。」
「坐的貨船。」張林海又道。
「她這一陣總跟著頌婷玩兒,我怕她在郵輪上犯起癮來不好看。」唐競還是原本的語氣。
「想得挺周到,」張林海竟是點了點頭,而後又問,「所以,你就去求了穆驍陽?」
唐競一怔,隨即卻是苦笑起來:「張帥,我猜我大約是得罪了人。」
「你這是什麼意思?」張林海看著他問。
「周小姐的船是我託人安排的,到底怎麼回事,我也不清楚,」唐競回答,「但有一點明擺在那裡,要是我真去見過穆先生,也不用等到今天了。」
聽到這樣的辯解,張林海並不意外,索性換了一個問題:「那紗廠同業會的官司呢?」
唐競不語,張林海便也不說話,周圍靜得猶如一根緊繃的弦,只聽到一隻野蜂振翅時發出極細微的嗡嗡聲,卻又不見它在何處飛舞。
許久,唐競終於開口:「我承認,是我有了私心。」
就在此刻,淳園外面傳來汽車引擎的聲音,似有幾個人下車,與鐵門外守著的皂衣人講話,但說的是什麼根本聽不分明。喬士京一個眼色,支使一名手下出去看看。那人得了令,趕緊跑出去。
張林海卻恍若未聞,只是看著唐競問:「什麼樣的私心?」
唐競道:「這些日子,我身邊是怎麼回事,小公館裡又是怎麼回事,我自己都清楚,您也別怪我害怕。」
「怕什麼?」張林海又問,「鳥盡弓藏,兔死狗烹?」
「張帥,我知道您不會,但別人未必不會。」唐競回答。
張林海似是想了一想,眼神玩味:「你這又是要我在你跟頌婷之間做選擇啊?」
這「又」字一齣,唐競便知道自己輸了。如此的博弈其實已經有過幾次,壽宴上對質張頌堯,張林海信了他,錦楓裡書房中對質邵良生,張林海還是信了他,又或者說那並不是什麼信任,而只是順水推舟罷了。
但這一次,唐競並無半點僥倖。
「我不敢,」他否認得十分乾脆,「總之我心裡清楚,卻也無愧。周家的產業一切文書皆已齊備,只需紗廠同業會案子結束,您去鮑德溫事務所籤個字,即可過戶完畢。至於周小姐,是我的疏忽,電報已經打到日內瓦常駐公使那裡,要是她路上出了什麼意外,恐怕不好看。」
「你這是在威脅我?」這番話聽得張林海臉上神色變了又變。
唐競卻只是回答:「我人在這裡,聽憑您的發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