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雖然沒有給這隻老虎檢查過身體,但我可以斷定,這是一隻年老體衰捕食過箭豬的傷病虎一般來說,年輕健康捕食能力強的老虎,是不會冒被槍彈擊斃的危險去攻擊人的,老虎的視覺,嗅覺和聽覺都十分靈敏,足掌下有一層厚厚的肉墊,走起路來悄然無聲,隱蔽性極強,人還離得老遠,躲在草叢中的老虎就主動避開了,但年紀大的老虎或受過傷的老虎就不一樣了,老虎上了歲數,追不上飛奔的麂子馬鹿,飢餓難忍,就去抓行動緩慢的箭豬吃,箭豬雖然肉質鮮美但渾身長滿硬刺,虎吃箭豬猶如人吃河豚,人是拼死吃河豚,虎是拼死吃箭豬,虎在撕扯箭豬時稍不留心就會被刺傷爪掌和口腔,時間一長就發炎潰爛,無法再追逐和噬咬獵物,餓得實在受不了了,便會鋌而走險襲擊人,變成兇暴的食人虎兩足行走的人,因為會製造工具使用武器,是世界上最厲害的動物,包括老虎在內所有的猛獸都畏懼人,走路要穿鞋禦寒要穿衣下雨要頂傘太陽下要塗防曬露的人,因為養尊處優而四肢退化,又是世界上最脆弱的動物,虎豹豺狼哪種猛獸都可輕易將單個的人置於死地。
我是在山上撿了一竹簍黑木耳揹回家的途中遭遇這隻老虎的,不幸中的萬幸,那天刮的是東南風,我頂風行走,遠遠就聞到一股食肉獸的腥騷味,要是刮的西北風,我處在上風口,稀裡糊塗走進那片茅草叢,餓虎會不聲不響躥出來,從背後將我撲倒並立即用嫻熟的技巧咬斷我的頸椎,聞到刺鼻的腥臊味後,我停了下來,朝飄來氣味的方向望去,黑色的陡崖下,一大片密不透風的斑茅草幽暗陰沉,我什麼也沒看見,老虎躲在草窠裡,斑斕的虎皮是絕佳的迷彩服,極不容易分辨出來,我隨手撿起一塊石頭,朝茅草叢扔去,還大聲喊叫著,為自己壯膽,那塊胡亂扔出去的石頭,鬼使神差地正好砸在老虎的屁股上,我只看見石頭砸落下去,草叢裡突然跳起一隻吊睛白額大蟲,近三米長的身體黑黃相間色彩濃豔的虎皮,一看就知道是孟加拉虎,被飛石擊中的老虎吹鬍子瞪眼地嘯叫一聲,我嚇得屁滾尿流,差點兒癱倒在地上。
我聽有經驗的獵人說過,赤手空拳與虎遭遇,不能逃,你越逃老虎追得越起勁兒,虎的奔跑速度遠勝過人,惟一有效的自我解救辦法就是當虎朝你奔來時,你也迎面朝虎奔去手舞足蹈,拼命喊叫,虎生性謹慎多疑,還有點兒欺軟怕硬,見你不怕它,反倒產生疑慮,害怕有詐,會迅速掉頭離去,我雖懂得這一點,但真見了虎,卻沒有膽量按老獵人教我的辦法迎面朝虎奔去,人類天生畏懼虎,談虎色變,見虎腿軟,很難一下子就改變這種心理弱勢,我扔掉竹簍,本能地轉身拔腿就逃,我在上海讀中學時練過百米賽跑,跑得還是蠻快的,但虎的跳躍如閃電般迅疾,三躥兩跳,轉眼就把彼此的距離由七八十米縮短到三四十米,再繼續跑下去,我只能是跑到閻王爺那兒報到去了,我抬頭張望,前方十幾米遠處有一棵麻栗樹,我兒時就聽說過,老虎不會爬樹,我要是能爬到樹上去,老虎就奈何我不得了,我還可以穩穩當當地騎在樹冠上,朝樹下的老虎扮扮鬼臉吐吐口水什麼的,或者乾脆撒泡尿淋在虎頭上,就算免費請它喝可口可樂了。
我拼命往麻栗樹奔,老虎窮追不捨我倒是趕在老虎前頭跑到樹下了,但我前腳剛到,老虎也後腳趕到,彼此僅有幾步之遙,人類遠古的祖先雖然是猿猴變的但到了我這一代,早已不像猿猴那般身手敏捷,說來慚愧,我爬樹的技巧太一般了,尤其是爬光溜溜的樹幹,經常是爬上去兩米又滑下來一米,要來回折騰數次才能成功,不等我爬到安全高度老虎就會咬住我的腳跟把我拽下樹來的,哪有時間讓我從從容容爬樹,我只好繞著這棵數圍粗的麻栗樹轉圈兒,希望能把老虎的頭轉暈,好趁機逃脫,才轉了幾圈兒,老虎的頭沒轉暈,我自己的腦袋倒轉得暈暈乎乎了,眼睛一陣陣發黑情急之中,我突然想到,這兒離橡膠坪不遠,是白象家族的活動區域,我扯開喉嚨大叫起來救命啊,銀灰鼻救命啊,霹靂雄。
我的呼救聲隨風飄蕩,在山谷迴響我又圍著麻栗樹轉了兩圈兒,老虎已快踩到我的腳後跟了越急越見鬼,我一腳絆在隆出地面的樹根上,摔了個嘴啃泥,老虎倏地豎直身體,擺出餓虎撲食的架勢,乳白色的虎腹向我壓了下來,血盆大口也向我張開來,我靈魂出竅,四肢僵木,呆呆地望著即將撲到我身上來的老虎,完全喪失了反抗意識,就在這時我看見張牙舞爪的老虎突然身體橫了過來,虎臉皺成一團,疾吼一聲,在空中挺了一下腰,然後就躥了出去哦,原來是白象霹靂雄已來到麻栗樹前,象眼怒睜,象鼻揮甩,正朝虎示威呢灌木叢裡,發出稀里嘩啦的響聲,裡面還有好幾頭白象的身影白象家族就在附近,聽到我的叫聲後,便趕來救援,就在老虎快要撲到我身上的千鈞一髮之際,霹靂雄用長鼻抽打虎腰,用長牙刺戳虎背,迫使老虎放棄了對我的撲咬。
老虎躥出三米多遠,旋轉身朝霹靂雄咆哮,虎爪在地上抓刨著,揚起團團塵埃,虎眼瞪得比銅鈴還大,齜牙咧嘴,躍躍欲撲霹靂雄平舉著象牙,高擎著象鼻,做出應戰姿態,但虎卻引而不發,發出更猛烈的虎嘯,血盆大口噴出更濃烈的腥臊氣息驚心動魄的虎嘯聲,猶如奪命的咒語,食肉獸口腔裡的血腥氣流猶如攝魂的利器,霹靂雄搖動長牙甩打鼻子竭盡全力與虎周旋顯然,這隻餓虎不願放過我這頓美餐,想把霹靂雄嚇唬走回頭再來收拾我在西雙版納熱帶雨林,象是食草動物的魁首,虎是食肉動物的霸主,僅從體重和力氣來衡量,一頭成年象抵得上好幾只成年虎,然而,虎是職業殺手,虎爪虎牙是進攻性武器,象是素食主義者,是大自然的和平主義者,象鼻象牙看起來挺厲害,卻是防禦性武器,因此,總的說來,虎還是象的天敵,尤其是身軀偉岸兇猛異常的孟加拉虎,經常襲擊象群,撲咬幼象,據統計,亞洲象中,約有30%以上的幼象遭虎殺戮。
灌木叢裡,老阿呆,白玉娘和二姨太將銀灰鼻,傻丫頭和餓癆鬼拱圍在中間,以防偷襲。我的處境仍十分危險,我只有爬上樹去才算是撿回了一條小命,霹靂雄替我擋住了惡虎,我翻身起來去爬樹,但手腳都是軟的,爬上去又滑下來,就像在玩兒滑梯。那隻惡虎雖然上了點兒年紀,但身手依然矯健,忽地躥到東欲咬象腿,忽地轉到西,廝打象耳,霹靂雄在虎的威逼下,一步步往後退卻我曉得,霹靂雄的敗退只是個時間問題,此時此刻,分分秒秒對於我來說都性命攸關,可心裡越是急,頭上越是冒冷汗,手腳就像是柳絮搓成的,連樹幹都抱不穩灌木叢中的那幾頭白象呦呦,朝我吼叫,催促我趕快上樹,霹靂雄快被孟加拉虎逼離麻栗樹了,留給我的時間已經不多了,我又從樹腰滑落在地,我已經絕望了呦呦突然,小白象銀灰鼻揚鼻吼叫一聲,從老阿呆白玉娘和二姨太的護圍圈裡鑽出來,撒腿朝我奔來,這相當危險銀灰鼻才兩歲,象的生長速度慢,幼稚態很長,換句通俗點兒的話說,就是童年期很長,要到十五六歲才發育成熟,兩歲齡的鼠已經可以做爺爺了,兩歲齡的虎也可以脫離母虎自行闖蕩獨立獵食了,但兩歲齡的象卻仍然毫無自衛能力,需要依賴母象的照料和保護,細皮嫩肉的銀灰鼻,正是孟加拉虎垂涎三尺的美食,那隻惡虎完全可能趁它脫離成年象護衛圈之際,躥過來襲擊它。
白玉娘心急火燎,拔腿追上來嗖,地將長鼻橫在銀灰鼻面前要拖它回去,銀灰鼻用力撞開白玉孃的鼻子,仍向前狂奔,白玉娘只好貼在銀灰鼻身邊一起奔了過來銀灰鼻來到麻栗樹下,它將自己的身體靠在樹幹上,鼻尖鉤住我的胳膊,往上提拉,嘴裡還,呦呦,急促地叫喚,我明白它的意思,那是讓我踩著它的背爬上樹去,這時,白玉娘也趕到了長鼻子伸到我的胯下,就像升降機一樣把我往上舉,我雙腳用勁兒在地上一蹬,藉著白玉娘鼻子那股升力,爬到銀灰鼻的背上我扶住樹站立起來,又像走樓梯一樣,從銀灰鼻的背登到白玉孃的背,舉手試了試,還差尺餘即可夠著樹腰那根橫杈了,我一個躥跳,總算攀住那根橫杈了,就像玩兒單槓那樣想翻爬到橫杈上去,可力氣總嫌不夠,吊在橫杈上,兩隻腳踢蹬了十幾下,身體仍懸在半空。
突然,我覺得腳底似乎踩著了什麼,有了墊腳的支點,引體向上就容易多了,一使勁兒,謝天謝地,我終於翻上了橫杈,低頭一看,白玉娘前肢騰空,身體直立,鼻子高擎,粉紅色的鼻尖上還有我踩出的腳印哦,是白玉娘用象鼻當墊腳石,幫我脫離了險境我獲救了,我安全了,我算是體會到了虎口餘生的驚險。
我騎在橫杈上,摟著樹幹,抹了一把額上的冷汗,往樹下望去,惡虎瘋狂地咆哮著,逼迫霹靂雄往後退縮,突然,虎腰一旋調轉方向,直奔灌木叢離麻栗樹約七八十米遠的灌木叢裡,站著老阿呆,二姨太餓癆鬼和傻丫頭,老阿呆雖然是頭公象,但年事已高,老態龍鍾顯然不是孟加拉虎的對手,二姨太乃女流之輩,沒有可當武器的尖利象牙,吶喊助威敲敲邊鼓噹噹副手還行,難以擔當與孟加拉虎正面交鋒的重任,餓癆鬼只是一頭七八歲的少年象,象牙還沒有長出來,也不能與老虎匹敵,傻丫頭才五六歲,弱不禁風的少女,正是老虎感興趣的攻擊目標。
包括百獸之王老虎在內的一切食肉動物都是機會主義者,柿子揀軟的捏,獵物挑弱的咬,那隻惡虎肯定看到我已經爬上麻栗樹,奈何不得我了,便及時轉移襲擊目標,撲咬尚未成年的小象。
開始它想攻擊年齡最小的銀灰鼻,但看到身強力壯的霹靂雄和母象白玉娘都在銀灰鼻身邊,怕不易得手,便轉而躥向灌木叢孟加拉虎行動敏捷,奔跑如飛,一眨眼便已出現在一老一雌兩少四頭白象面前,二姨太反應最快,使勁兒在餓癆鬼的屁股上抽了一鼻子,帶著餓癆鬼鑽進一條亂石溝去,傻丫頭嚇得直往老阿呆身後躲,老阿呆緩慢地搖動著象牙和象鼻,擺開應戰的姿態
霹靂雄尾隨老虎跑出去幾步,看樣子是想去救援老阿呆和傻丫頭,但它跑出十幾米後,扭頭朝麻栗樹下望了一眼,兜了個圈又跑了回來,一面跑還一面發出如雷的吼聲,我曉得,霹靂雄是怕狡猾的老虎玩兒聲東擊西的把戲,把它從麻栗樹下引開後,掉頭再殺個回馬槍,來撲咬銀灰鼻,銀灰鼻和白玉娘還待在麻栗樹下,銀灰鼻年齡最小,最易受到虎的傷害,理應是重點保護物件霹靂雄跑回麻栗樹下,和白玉娘一左一右,將銀灰鼻夾在中間,一起往灌木叢趕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