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時間不多了,但我還有一些事情要做——卡妙重複的想了一遍。
冰河已經差不多快斷奶了,也能吃一些肉食了,但他的牙還不足夠撕裂食物,需要自己口中嚼爛後喂出。幼豺的威脅太多,稍有不慎就可能送命,從斷奶到學會狩獵,直到可以獨立生存,事事都需要成年豺狼的帶領,豺群集體給予的關懷實在太有限了——說沒有也不過分,那次災難倖存下來的豺崽也還有,活到現在的也只有瞬、市和冰河了,三個都有父親,都有。
如果我走了,等待冰河的……——卡妙心裡咯噔了一下,把懷裡的孩子攏的更緊,打住了想法。
如果有喪失幼崽又負責的母豺就好了,卡妙想——不是母豺,公豺也可以。
可是沒有,一個也沒有。
天空有很多星星,有的時候星星會掉下來,那就成了流星。可是星星不是豺,從天上掉不下來喪子又負責的母豺,或者公豺。
不可能依靠幻想,不可能——誰也幫不了你,一切,還是隻能靠你自己。
從哪裡找一隻這樣的母豺,或者公豺呢?
不僅需要負責,這不同於哺乳——誰都可以,這一次,繼任的撫養者需要足夠的強大,這個世界,弱小隻能被吞食,就像卡妙常常捕食的野兔,所以,他必須是豺。
豺……
卡妙默默的環顧著四周,同伴——都是豺,可是沒有一隻可以做冰河合格的父親。
誰也不能依靠,誰也無法依靠,那種微薄的群體友誼靠不住。
第二天是一個大晴天,卡妙支撐著病體尋到一隻野兔——小傢伙中了捕獸夾,卡妙毫不費力的咬斷了它的脖子,然後咬斷它的腿,拖了回來,慢慢的餵飽了冰河,自己強撐著吞下了剩下的東西。
6好不容易搞到的<豺>{做好心理準備再進}
休息了一陣,卡妙覺得精神好了許多。
冰河——卡妙不放心的喚了一聲,不遠處傳來一聲漫不經心的回喚,卡妙定了定心,開始繼續考慮頭疼的事情。
卡妙以慵懶的姿態臥在草叢,彷彿為暖暖的薰風吹得精神有些懶洋洋的,看似無神的視線卻不住的在沙迦和米羅之間徘徊。
沙迦平平的臥在草叢,慢慢的替瞬梳理絨毛,沙迦是一頭七歲的成年公豺,正值壯年,個性並不張揚。沙迦有那麼一點像我,卡妙這樣想。沙迦表面是很平淡,但卡妙清楚沙迦比誰都聰明,狩獵的本事也極端高明,進攻快、狠、準,如果成為冰河的父親,冰河一定會成為一頭出色的豺,看看沙迦的大兒子一輝就明白了。可惜,沙迦偏偏還有個瞬,瞬在大多數豺眼中是比較膽小怕事的,這樣的性子沒法在豺群受到尊重,可是沙迦偏偏極其寵溺。
算了,卡妙想,如果換成冰河膽小怕事,自己恐怕比沙迦還寵溺兒子。
另一邊是米羅,市是米羅的第一個兒子,論做父親的經驗米羅比沙迦差了一大截,而且,米羅平時有一點大大咧咧的……卡妙想著,默默的打量著米羅和市。
市生下來就是跛腳,而且連米羅也毫不諱言市實在是有一點醜陋,此刻,這團毛茸茸的東西正有氣無力的縮在米羅身邊,卡妙看著米羅嚼爛了草藥,一點點的喂兒子。
其實米羅也不壞——卡妙想,然後注視了這對父子很久。
市生病了,卡妙第一眼就明白了。
好像很嚴重,卡妙說不清楚到底是緊張還是興奮。
那種藥草根本不治那個症狀的病——說真的,卡妙有一點可憐市,又有一點可憐米羅,失去兒子的滋味比死了還難受,可沒有這一份空虛,冰河又可以託付給誰?
大自然是無情的,沒了父母的豺崽落在豺群,活下去的希望連百分之一也未必有。
心如豺狼,狼狠,可豺要比狼更狠,要生存就必須狠毒——這就是豺。
豺的語言無法表達繁複的意思,反正也不可能告訴他——卡妙沉默了一整天,臉色陰沉的可怕。
市的病情,並沒有惡化,米羅異常興奮,以為找對了藥草。卡妙很清楚,那只是市的命大——如此而已,不,不僅如此,市不會死了……
卡妙已經有點嘔血了,強壯的身體如今幾乎連走動都成了困難,再也不可能外出狩獵了,還好,前兩天尋到了一隻被老虎啃剩的野鹿,卡妙把鹿肉一條條的撕下來,藏在自己身體下面。冰河又餓了,卡妙撕出一點肉,慢慢的喂他,喂到三成飽,卡妙就兇狠的把冰河趕走。冰河委屈的圍著卡妙轉,卡妙閉著眼睛不理他,這兩天,卡妙什麼都沒有吃。
死亡之國的大門已經依稀可見了,用不著病死,衰弱至死,卡妙想,自己應該是餓死的吧?
死並不可怕,卡妙反覆的想,但現在我還不能死。
大自然是無情的,沒了父母的豺崽落在豺群,活下去的希望連百分之一也沒有。
如果有喪失幼崽又負責的母豺就好了,不是母豺,公豺也可以。
可是沒有。
不可能依靠幻想,不可能——誰也幫不了你,一切,終究只能靠你自己。
如果剛好有隻幼崽死掉該多好——卡妙忽然惡毒的想,然後惡毒的看著沙迦懷裡的瞬和米羅懷裡的市。
如果……僅僅是如果……
心如豺狼,狼狠,可豺要比狼更狠,要生存就必須狠毒——這就是豺。
如果沒有這種情況……
卡妙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大跳:
——如果沒有這種情況,難道不可以製造這種情況嗎?
豺兇悍狠毒,豺可以在相互鬥毆中把彼此撕咬的白骨外露鮮血淋漓,但豺沒有自相殘殺的習慣。
這種想法實在是該死。
但我已經要死了。
那麼,應該下地獄。
另一個聲音在頭腦中迴響——如果冰河可以活下來,那麼我下地獄又有什麼關係?
卡妙一整夜沒有闔眼,露水打溼了他一身。
晨曦中,卡妙嘔了一灘血。
我已經……沒有時間猶豫了……
慢慢的打量著兩個候選人:
沙迦無疑是首選,然而,卡妙想,瞬太膽小怕事了,從來不離開沙迦的視線,實在是有一點棘手,而且,瞬是沙迦的第二個孩子,雖然喪子會心痛,但沙迦還有一輝,未必就會對冰河……
7好不容易搞到的<豺>{做好心理準備再進}
那麼,只剩下米羅——卡妙乾脆的想。
我一定會下地獄的。
如果冰河可以活下來,那麼我下不下地獄又有什麼關係?
那麼——該怎麼做?
當然,卡妙不能明目張膽的咬死市,那樣米羅會當著他的面把冰河撕成碎片,以洩心頭之恨,必須造成一場事故,一場可以瞞天過海的事故。
米羅平時就有一點大大咧咧,他的時間表盲點是很容易找出的,普通的鬥智,卡妙有把握勝過米羅,只是瞞天過海……
不能留下任何蛛絲馬跡,氣味、絨毛……都是證據,必須銷燬的乾乾淨淨,可是,這能辦到嗎?米羅粗枝大葉,可是米羅並不笨。卡妙不自覺的想起那種叫做人的直立動物來,直覺告訴他需要向這種脆弱又可怕的動物借來靈感。
不一定要親自動手——卡妙眼中閃著可怕的光。
狩獵的人有很多手段,卡妙見過一種叫做陷阱的東西,雖然那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人做的了,連人都忘了,廢棄了,但重要的是那裡面的東西還保留著,並且看上去還有用。
我需要力量,卡妙想一想,然後吃掉了剩下的鹿肉,養一養神,拖著病體慢慢的挪了出去。
憑藉著驚人的記憶,卡妙找到了那個廢棄的陷阱,下面鐵製的尖利物已經鏽跡斑斑,但鏽跡斑斑不代表它們不能殺生。經年的風吹雨蝕幫了卡妙的大忙,那個陷阱的壁現在看來已經相對平緩,只要再刨掉一點土皮,小心一點出入絕對沒有問題。
卡妙圍著陷阱轉了兩圈,選了一個最好的角度,慢慢的下到陷阱裡面。他用牙咬住那生鏽的尖利物相對圓滑的杆,使勁一扯,便拔了出來。兩三個就夠了,應付市並不需要太大的陷阱,而且,太大的陷阱現在的卡妙也沒有力氣挖掘出來。卡妙想著,然後銜著這些東西,悄悄的遛了回去。
市平常喜歡淘鬧的地方卡妙已經摸的一清二楚,考慮了一下,卡妙選定一塊地方開始掘土。市是跛足,彈跳能力比普通豺崽兒差了很多,因此,這個陷阱的要求並不高,這給卡妙提供了很大的方便。卡妙挖掘的動作很輕,也很仔細,所有的土渣和草皮也都謹慎的塞到了難以覺察的各處。
冰河極端不解的看著父親忙碌這些奇怪的事情,他一天沒吃任何東西了,這個時候又冷又餓,而卡妙不允許他鑽到自己懷裡取暖。
一邊玩去,卡妙兇巴巴的瞪了冰河一眼。
同齡夥伴不多,瞬喜歡賴在沙迦身邊,冰河一定會跟市一起玩鬧,也好,讓市發現就不好辦了。
卡妙並不擔心冰河會洩漏秘密,豺的語言少的可憐,根本不可能表達複雜的意思。聽到冰河和市在另一邊互相撲打的聲音,卡妙不經意的笑了一下,然後專注的幹自己的事情。
陷阱佈置好之後,卡妙累得幾乎虛脫,他掙扎著找來一塊草皮——人類常會在陷阱上佈置一些掩飾物,讓它難以發現。
結束了,卡妙長長的吁了一口氣,身體軟的像是一團爛泥,提著僅剩的精力環顧四周,卡妙明白自己不能爛在這裡。艱難的挪回自己慣常休息的地方,癱了下來。雖然還有很多事情要想——比如怎麼用那個陷阱,頭腦已經一團亂麻,卡妙不得不決定先休息一下。
冰河——
卡妙把兒子喚回來,小傢伙覺得有點冷,一頭拱進卡妙懷裡,因為飢餓,冰河在卡妙懷裡有嗚咽的聲音。
瘦了。卡妙疲憊的扒著兒子,然後閉上眼睛。
雖然還有很多事情,但也只好明天去想。
陽光耀眼而奪目,天空藍的沒有一絲浮雲去偷偷遮掩那輪赤金,豺群所在的這塊草地裡,尚未蒸乾的露珠在翡綠的草葉上閃閃發光。花蝴蝶在野花中翩躚,卡妙出神的注視著一朵紫茉莉,蒙上了塵,顯得灰白。
市淘鬧的聲音飄入耳洞——卡妙回過神——他會自己掉進去嗎?
卡妙已經不再相信幸運,他已經沒有時間再等。既然打造了鬼頭刀,就要像個勇敢的劊子手。
精神好了一些,但卡妙明白這叫做迴光返照,所剩已經不多,所以每一分力量都要花在刀刃上——無論如何,一定要把……
一聲尖利的慘呼打斷了卡妙的思緒——那片草叢裡,市像觸了電一樣瘋狂的跳了一下,他的背後,一條花斑紋的眼鏡蛇昂起了頭,茲茲的吐著信子——眼鏡蛇的毒性,無藥可救。怎麼可能——卡妙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個時候,他聽到噗的一聲悶響,市栽進了那個簡陋的陷阱,抽搐了一下,然後就不動了,三隻有鐵鏽的尖利物只有一隻刺破了他的肚腹,另外兩隻都被壓倒了。
8好不容易搞到的<豺>{做好心理準備再進}
這算是我殺死的嗎?卡妙忽然想。
算了——無所謂的閉上眼睛——反正我已經決定去地獄了。
豺群一陣喧鬧,米羅惡狠狠的殺了過去,眼鏡蛇盤著肥碩的身軀,挑釁似的昂著頭,猩紅的信子分著叉。感受到對方的殺意,眼鏡蛇微微的警惕起來,而米羅像一頭髮威的老虎,殺氣騰騰的盯著眼鏡蛇,然後繞著蛇慢慢的轉著圈子,四圍的豺群則興奮的發出助威的嗥叫聲。
轉了好幾圈,眼鏡蛇微晃的頭忽然猛地一個激射,米羅反應奇快,空間中滑出一道棕褐色的凌厲弧線,眼鏡蛇撲了個空,而米羅尖利的牙齒已經從背後死死的咬住了眼鏡蛇頭部微下的地方。蛇感覺到巨大的痛楚,又沒有辦法轉過頭使用毒牙攻擊,痛苦的扭動著肥碩而柔軟的身體,在溼潤的地面打得啪啪作響。米羅狠狠的咬合著利齒,彷彿要把所有的痛一齊借利齒噴出,不甘就死的眼鏡蛇蛇身在地面彈了一下,求生的本能讓它使出全身解數纏住了米羅。微驚之下,米羅的牙齒似乎鬆了鬆,眼鏡蛇彷彿看到了勝利的曙光,努力的收縮著蛇身。米羅開始感覺呼吸困難,連眼珠似乎也要擠出來一般,但頭腦卻還清楚,只是再度加緊了齒間的狠勁。草地的走勢是一個緩坡,米羅的腿有一點發軟,於是連同蛇一起順著坡勢滾了下去,最後狠狠的撞在坡中央凸起的一塊黑色的巨石上,彈了一下,又擦了過去,巨石的稜角在蛇背上擦開一條血淋淋的口子。
米羅也撞得有一點頭暈,一股強悍的意識支撐著他咬得更狠,同時,他感受到蛇身的桎梏有稍微的鬆懈,米羅明白那是剛才那一撞的功勞。米羅咬著眼鏡蛇的後頸環顧四周,不遠處有一根粗壯的橡樹,米羅振奮精神朝那裡衝過去,側著身子狠命的撞到樹幹上。樹幹發出沉悶的聲響,滿樹枝椏嘩啦啦的撼動,然後米羅跟蛇一齊摔到了地面,米羅打一個滾爬起來,再度狠狠的撞上去。摔到,爬起,衝撞,眼睛蛇的背部已經撞得稀爛,每一撞都在橡樹上留下紅裡帶黑的肉泥,米羅明顯感覺身上的纏繞已經鬆了,但他還是警惕的狠咬著,直到嗑嚓一聲,眼鏡蛇的頭被硬生生的咬了下來。
米羅把蛇頭吐到地面,甩開那條稀爛的蛇身,忽然感覺很無力。他慢慢的叼著蛇頭來到那個陷阱前,卡妙已經把市拖了出來,神色黯然的臥在一旁。不許動我的兒子——米羅兇悍的朝卡妙咆哮了幾聲,然後吐出蛇頭,開始一點點的梳理兒子的皮毛,雖然是個醜陋的孩子,雖然是個殘疾的孩子,可是畢竟是……我的兒子……
低低的嗚咽著,米羅把那個蛇頭放在了兒子僵直的屍體旁。
野鴿子在天空咕咕的啼鳴著,米羅一動不動在市身邊守了很久,然後慢慢的挪到剛才的戰場上,尋到那條蛇,撕成好幾截,嚼的稀爛,嚥進肚裡。
卡妙一直守在市的屍體旁,骨瘦如柴,氣息奄奄,吻部幾乎有象徵死亡的白沫出現。
這一個也快要死了,米羅想,然後把市的屍體拖開,連同那個蛇頭。
天色已經黯了下來,冰河蹭到父親身邊,試影像往常一樣鑽到父親懷裡取暖,卡妙惡狠狠的把他推開——陷阱裡面那三隻尖銳的利器已經藏到了卡妙的身體下面,誰也不可以看到。
冰河又餓了整整一天,難受的繞著卡妙嗚嗚的呻吟。
天色很黯,但豺的輪廓還依稀辨認的出,那一邊,米羅已經平靜下來了,只是有一點無精打采。
去吧——卡妙把冰河朝米羅的方向推了一推。
冰河驚異的看著父親,完全不理解,以為那是責罰。
去吧——卡妙努力擠出一個溫和的表情,再度推了一推孩子——那裡會很溫暖,而且,你再也不用捱餓了。
冰河懵懵懂懂的朝米羅的方向走,走兩步又回頭看卡妙一眼。卡妙保持著推搡的動作——去吧,然後看著冰河鑽到米羅懷裡,米羅迷迷糊糊的把孩子攬入懷中,然後習慣性的溫柔的舔一舔……
心裡酸酸的,幼豺對父母的依戀本來就建立在最普通的有吃有喝有個地方能取暖的基礎上,連母親都可以忘的乾乾淨淨,何況是父親?
但是……這樣就好。
不用擔心身下那不可暴露的罪惡,豺群沒有啃噬同類屍體的習慣,更沒有葬禮,等自己的屍骨被螞蟻蛀空的時候,豺群早就已經不知道遷徙到什麼地方去了。
一切的罪過由我帶走,而你只要乖乖的長大就好了。
這樣最好……
米羅陡然驚了一下,猛地推開了冰河。
卡妙的內心陡然結冰,帕西菲卡那時的表現還歷歷在目,連母豺都可以做到這樣決絕,何況是公豺?他已經再也沒有力氣,也再沒有精力,去為冰河物色一位新的撫養者……
月亮從雲中露出潔白的臉,米羅的神情變化迅疾又古怪:
——驚詫,厭惡,迷惘,猶疑,驚喜……
米羅叫了一聲,然後把冰河摟入懷中,又低低的朝卡妙所在的方向充滿敵意的咆哮,活脫脫一副搶劫得逞又害怕失主追討的神情。
枕著已經漸漸冰冷和麻木的前肢,卡妙忽然笑了。
靈魂快要出殼了吧?身體輕的宛如羽毛。
瞳孔已經放大了,黑暗慢慢的侵襲了所有的視野,眼中最後的畫面清晰的鑿刻著冰河幼小的身軀——那是他的骨他的肉他的靈他的牽掛他的寶貝他的一切……
清朗的一束陽光照在草地,一隻火熱的冰冷的溫柔的殘酷的豺已經陷入了永眠,而他的眼直面的對面,一大一小兩條眼鏡蛇悄無聲息的從一隻摟著幼豺的成年公豺身邊游離開去。
豺群,已經離去。
一片死寂中,陽光冷酷而森然。